從王績飲酒詩看中國詩酒文化

⊙耿勝英［江漢藝術職業學院， 湖北 潛江 433100］

先看兩段記載，此皆賴王績好友呂才保留下來：

武德中，詔征，以前揚州六合縣丞待詔門下省，時省官例日給良醞三升，君第七弟靜，時為武皇千牛，謂君曰：“待詔可樂否？”曰：“待詔俸祿殊為蕭瑟，但良醞三升，差可戀爾。”待詔江國公，君之故人也，聞之曰：“三升良醞未足以絆王先生也。”特判日給王待詔一斗，時人號為“斗酒學士”。

貞觀中，以家貧赴選，時太樂有府史焦革，家善釀酒，冠絕當時，君苦求為太樂丞，選司以非士職，不授，君再三謝曰：“此中有深意，且士庶清濁，天下所知，不聞莊周羞居漆園，老聃恥在柱下也。”卒授之。數月而焦革死，革妻袁氏，猶時時送酒，歲余，袁氏又死，君曰：“天 不令吾飽美酒？”遂掛冠歸。

——呂才《王無功文集序》①

這是王績入唐后再次出仕的情形，可以看出：來，為了酒；去，也因了酒。待詔數載而無果，與其日夜沉醉于酒鄉樂園，不去交結迎奉有著必然的聯系，可謂得意于酒，亦失志于酒也。求為太樂丞時，王績儒家積極入世的思想早退到最小化，純粹是由酒來決定去與留、仕與隱，王績這帶點兒醉態的瀟灑舉止，不禁讓我們想起了阮籍。《晉書·阮籍傳》載：“籍聞步兵廚營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②王績雖有刻意仿效之嫌，可踵武前賢的精神可嘉，因為他不是假飲，而是真醉，嗜酒如命者，劉伶、阮籍可謂后繼有人。

“飲酒至數斗不醉”（呂才《王無功文集序》）的王績，終生與酒結下了難解之緣，究其119首詩，詠酒或涉及醉酒的竟多達45首，占了詩歌總數的三分之一強，而他的文賦更是篇篇有酒，其中《醉鄉記》《五斗先生傳》就是專門為酒而作。另外，據呂才《王無功文集序》載，王績還撰寫過《酒經》《酒譜》各一卷，前者記述酒法，“術甚精悉”；后者“采杜康、儀狄以來善為酒人”而編之，太史令李淳風見后贊王績為“酒家之南、董”。他有《祭杜康新廟文》，呂才《王無功文集序》記曰：“河渚東南隅有連砂磐石，地頗顯敞，君于其所為杜康立廟，歲時致祭，以焦革配饗焉。”可見王績愛酒之深，致意之摯。他的詠酒詩，量大質豐，約略分為以下四個方面。

一、借酒銷愁

酒與詩一樣，已經成為一種中華文化，源遠流長，特別在魏晉時期，酒是人們感嘆生命短促易逝的催化劑，同時又是士人們保身全節的良藥，是暫時忘卻苦難人生、殘酷現實的佳品，是卸除靈魂枷鎖、獲得精神自由的慰藉物。《莊子·達生》云：“夫醉者……死生驚懼不入乎胸中，是故迕物而不懾，彼得全于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于天乎？”③王績在坎坷仕途上所遭遇的挫敗，在人生思索時所碰到的無奈感慨，一切的無法釋懷，全部化解在這神奇的美酒里邊。

看下邊的詩句：

或問游人道，那能獨步憂？飲時含救藥，醉里不能愁。 ——《題酒店樓壁絕句》八首之五

此日長昏飲，非關養性靈。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 ——《題酒店樓壁絕句》八首之六

仲任書卷盡，平君卜數充。相逢何以慰，細酌對春風。 ——《題酒店樓壁絕句》八首之八

百年長擾擾，萬事息悠悠。不如高枕臥，時取醉銷愁。 ——《贈程處士》

浮生知幾日，無狀逐空名。不如多釀酒，時向竹林傾。 ——《獨酌》

在這些令人回味的詩句中，憂生、憂世的情緒濃得化不開，將之融入美酒里，慈悲之懷披著狂放的外衣，表現出一種曠遠的心境情致。

二、托酒自適

通過酒精的麻醉作用，會達到飄飄欲仙的效果，有時并不需要喝得一塌糊涂，醉得不省人事，只是即興地飲上幾杯，或因春光乍現，或為午夜星辰，或僅僅是眼前的花朵綻放，耳畔的鳥鳴飛掠，便可以勾逗出無限的情趣。自由自在的生活，順心適意的日子，詩人細致地捕捉、爽快地揮翰潑墨：

洛川勝地，姑射名辰。月照山客，風吹俗人。

琴聲送冷，酒氣迎春。閉門常樂，何須四鄰？

——《郊園》

春來日漸長，醉客喜年光。

稍覺池亭好，偏聞酒甕香。

——《春初》

落花隨處下，春鳥自須吟。

兀然成一醉，誰知懷抱深？

——《春晚園林》

琴伴前庭月，酒勸后園春。

自得中林士，何忝上皇人？

——《田家》三首之二

鶴警琴亭夜，鶯啼酒甕春。 ——《被征謝病》

風鳴靜夜琴，月照芳春酒。 ——《山中敘志》

酒興正濃，詩興大發之時，通脫淡泊的心境與純凈生動的大自然悄然相融，一并連天上明月、身邊素琴和杯中美酒寫入詩歌，趣味盎然，活潑有致。

三、得意于酒友

雖然王績自謂“閉門常樂，何須四鄰”（《郊園》），那是感嘆知音之難遇，事實上，還是有幾位志同道合者可以與之暢飲達旦。如“縱橫抱琴舞，狼籍枕書眠”，“酣歌吹樹葉，醉舞拂燈花”（《春夜過翟處士正師飲酒醉后自問答》）的王翟相歡；“杯至定知懸怪晚，飲盡只應速唱看”（《過程處士飲率爾成詠》）的王程對酌；“香氣徒盈把，無人送酒來”（《九月九日贈崔使君善為》）的失望和“思君夜漸闌，載酒一相看”（《冬夜載酒于鄉館尋崔使君善為》）的欣喜，是王績與崔刺史的酒誼往來。即便現實生活中沒有了酒伴，王績還可以與古人交流達意，看他醉后走筆：

旦逐劉伶去，宵隨畢卓眠。——《戲題卜鋪壁》

散腰追阮籍，招手喚劉伶。 ——《春園興后》

阮籍醒時少，陶潛醉日多。 ——《醉后口號》

如此一來，即使自斟自酌，王績也是以酒會友，孤寂索寞淡了許多。

四、逍遙于醉鄉

進入醉之鄉，身心兩忘，是飲者的理想境界，王績溺于其中，樂此不疲。且看下邊醉意狂態之作：

平生唯酒樂，作性不能無。

朝朝訪鄉里，夜夜遣人酤。

——《田家》三首之三

對酒但知飲，逢人莫強牽。

倚爐便得睡，橫甕足堪眠。

——《題酒店樓壁絕句》八首之三

昨宵瓶始盡，今朝甕即開。

夢中占夢罷，還向酒家來。

——《題酒店壁》

但使百年相續醉，何辭夜夜甕間眠？

——《解六合丞還》

比日尋常醉，經年獨未醒。——《春園興后》

但令千日醉，何惜兩三春。 ——《嘗春酒》

王績的醉鄉，是他自己的桃花源，是淳寂的理想社會。但他并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雖僻居河渚，除了真心仰慕的仲長子光先生，他還有家人的陪伴，有親情的慰藉。正如嵇康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所云：“今但愿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敘闊，陳說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愿畢矣。”王績追求的理想生活，當然也不能舍親人而獨往：

倚床看婦織，登隴課兒鋤。——《田家》三首之一

老妻能勸酒，少子解彈琴。——《春晚園林》

野妻臨甕倚，村豎捧瓶來。——《春莊酒后》

遙呼灶前妾，卻報機中婦。 ——《初春》

忽憶兄弟，則渡河歸家，維舟岸側，興盡便返。

——《答處士馮子華書》

多么融洽溫馨、舒適閑靜的家園氛圍，將這位邈然沉醉的詩人拉回到現實中，使之可感、可觸、可親。王績的桃源醉鄉，或許遙不可及，而他卻是真實的，人性之真美與自然之真美，恰到好處地集于一身，超然脫俗的同時，不失生命的本性。他有社會人的一面，又有自然物的一面，所以他可以靈動地欣賞萬物，萬物也與他身心相通，于這一點，呂才《王無功文集序》記載了如下一則逸事：“君常乘一紫驢，養二白犬，及君終后，驢鳴犬吠，有若悲號，數日后死。”說明王績醉酒狂歌的背后，還有著人性中溫和可親的另一面。

總之，在王績大量的飲酒詩里面——不管是以酒會友，還是借酒澆愁；不管是飄飄欲仙，還是醉酒狂歌——無不體現了中華傳統的詩酒文化的影響，更是其個體生命的獨特映照。

① 韓理洲.王無功文集五卷本會校[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1.

② （唐）房玄齡等.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1360.

③ （清）王先謙.莊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87：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