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金森詩歌的意象之美探析

⊙王國真［菏澤學院外國語系， 山東 菏澤 274015］

作 者：王國真，碩士，菏澤學院外國語系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翻譯、英語語言學。

艾米莉·狄金森在其默默無聞的一生中，筆耕不輟，創作了大量的詩歌作品。這些生前大部分未曾發表的詩歌在其死后的歲月中，日益獲得了廣大詩歌愛好者和研究者的贊譽。現在，詩人艾米莉·狄金森作為美國詩歌史上最為光輝奪目的女詩人之一，在其一生中創作的大量詩歌中，題材繁多，但是每一首詩歌無不構思精巧，意象獨特。其詩歌的意象之美，意象的繁多與雋永，雜糅與簡練，無一不讓人驚嘆。

然而狄金森詩歌意象總帶著一層神秘，常常是一種動作卻用了大量的名詞來描摹，詩中奇怪的停頓總像暗含隱喻，既準確無疑又不可捉摸，這是狄金森詩歌意象的獨特之處。正如中國古代的文學批評巨著《文心雕龍》中，講道：“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懌（繹）辭；然后使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具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尤端。”這就是講意象的重要性。在意象派詩歌大師龐德的論述中：“意象是在一剎那的時間里表現出一根理智和情緒復合物的東西。”龐德對于詩歌意象的禁忌論述為：“不要用多余的形容詞，不要將事物抽象化；不要抄襲，不要在詩中陳述、描繪；不要夸張、追求氣派；不要略前人之美，要有所創新；不要追求別人的吹捧；不要死守格律，要有音樂感但不要死填韻腳，要表達得簡潔明確；不要搞不自然的對稱、鋪陳以求表面的完整；不要按照節拍器的死板拍子寫詩。”狄金森詩歌的意象不為這些條條框框所限制,也沒有自己的理論主張,但是狄金森完全沒有龐德所禁忌的那些詩歌的通病。其詩意象奇特而清晰，譬喻精準而形象。

一、譬喻類意象與象征性意象

意象其實是一種情感的載體，狄金森一生情感豐富，但終生未嫁，終日廝守在家中，同妹妹相伴。狄金森有過幾段無疾而終的愛情，由于情感無處寄托，詩歌便成為她宣泄的出口。她的乖張的詩歌情緒，變成為一個個豐富迷人的詩歌意象，讓人捉摸不透又感受到了她詩歌的意象之美。

譬喻類意象在狄金森詩歌中反復出現，俯拾即是。比如，“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肯定是只鳥——/因為它飛翔!/我的朋友肯定是個人,/因它會死亡!/它有倒刺,像蜜蜂一樣!/哦,古怪的朋友啊!/你使我迷茫!”在這首詩歌中，她將朋友的范圍不局限為人類，他可能是只鳥，可能是一個像蜜蜂一樣有倒刺的動物，她將朋友更加泛化。

在另外一些詩歌中，她將自己比喻為“一個夏季”，“一場暴風雨”，她把上帝比喻為“銀行家”“小孩子”“父親”。

象征性意象有一定的象征性意義，是情感的復雜化，是精神的一種升華和超脫。它以具體可感的形象來反映作者的主觀情思。如“親愛的三月，請進/我是多么高興/一直期待你的光臨/請摘下你的帽子/瞧你上氣不接下氣/親愛的，別來無恙。”詩人用三月象征一個人，一個匆匆忙忙闖進生活的客人。如此想象，可謂天馬行空、毫無羈絆。

在詩歌《籬笆那邊》中，“籬笆那邊/有草莓一棵/我知道/如果我愿/我可以爬過草莓，真甜！/可是，臟了圍裙/上帝一定要罵我/哦，親愛的，我猜，如果/他也是個孩子/他也會爬過去，如果他能/爬過！”在此詩中，上帝象征著權威，而“籬笆”象征著束縛自由的枷鎖。作者的寓意為宗教對于人類自由的束縛。

二、動態意象與視覺意象

在狄金森詩歌世界中，各種豐富的動態意象此起彼伏，時而簡單凝練，時而紛繁復雜，仿佛信手拈來，卻又精工細琢，像是點到為止，卻又意味深長。或許正是這些狄金森詩歌的特點，讓人為之癡迷。

在狄金森的詩歌中，“我為美而死——然而/很難適應這座墳墓/一個位真理獻身的人/這時躺在我的領屋——/他輕輕地問我“我為何而亡”？/“為了美”，是我的表示——/他卻說“我——為了真理——/美真是一體，我們是兄弟”——/于是像親人在夜里相逢——/我們隔墻侃侃而談——/直到青苔蔓延到唇際——/并把我們的姓名——遮掩。”

狄金森用寥寥數語闡述了一個哲理：美和真是合二為一的。用筆之簡練傳神，構思之精巧，無人能出其右。在這首詩歌中，動態的意象看似乏善可陳，其實展開，細讀，品之，卻并非如此。一個為真理獻身的人輕輕地問我：“我為何而亡”，“輕輕問我”，“輕輕”兩字在此處之用，有怕打擾對方，禮貌的用意。后面的于是我們在夜里相逢，更可謂是詩之巧思，動態意象用于無形之中，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譬如“青苔蔓延到唇際”，“蔓延”二字，有接連不斷，一直在生長的動感，而詩尾的兩句，“并把我們的姓名——遮掩”，“遮掩”這個動態意象，將姓名物化，姓名此時像是個鮮活的個體，睿智的人。這些都無不證明狄金森真正是詩歌的天才。

狄金森詩歌的另一種意象，就是色彩視覺的意象。狄金森從小愛好種植花草，她的世界五彩斑斕，充滿詩情畫意。所以在她的詩歌中，總是有很多色彩綺麗、濃艷的意象出現。這些意象的使用，讓她的詩歌變得更加神采奕奕，活潑優美。

例如在詩歌中：

“我的——由白色選拔權授予/我的——由御璽蓋定！/我的——有紅色監獄里的標記/鐵欄——也無法藏匿！/我的——在這兒——在幻象里——在否決中！/我的——由墳墓的廢除——/授銜——確認——/發狂的特權！/我的天長地久偷不去！”

此詩歌中，狄金森將白色來作為選拔權公正廉明的標準，這個白色的意象象征著圣潔，紅色來作為監獄殘酷和流血的意象，預示著鮮血和酷刑，這些意象雖然簡單卻非常精確，讓詩歌的哲理在讀者的心中久久回蕩。這不能不說是狄金森詩歌在運用色彩意象中的高明之處。

在另外一首詩歌中，狄金森利用大自然的色彩特性，如此寫道：“大自然對黃色的使用/比另一種顏色更加難得。/她全都給落日省下/大量的藍色/揮霍朱紅，像一個女人/黃色她提供/只是少而精/像一個情人的言論。”

在此詩中，作者將大自然擬人化，把賦予的色彩作為大自然自由支配的私產，把抽象的事物客體化，用色彩意象來傳達自己所要表達的想法與意圖。狄金森善于使用這種色彩意象與物體意象相互交融，給人留下難忘的印象。狄金森另外一種對于詩歌的貢獻在于她掙脫了韻律詩歌的講究音律而為了追求詩歌的朗朗上口的傳統。她的詩歌對于現代派詩歌的影響甚巨，當代的諸多詩歌大家都對她頂禮膜拜，她的詩歌的出現，給了詩歌意義和內核上，一種本質的變更，另外的一種可能性，讓詩歌脫離了以往格律詩歌的樊籬，可以讓詩人的筆觸隨著想象力信馬由韁，毫無羈絆。另外狄金森詩歌帶給后來者的，還有她那濃烈的意象性格。上面這首詩歌無疑是最好的例證，是她應用色彩意象的最好最美的自然天成之作。

意象的鮮明是狄金森詩歌最大的特點，她用色彩與聲音、象征與比喻，一切意象在她的應用下，有時簡單清晰，宛若一條小河，魚蝦在其中靜靜游動；有時意象卻又復雜濃烈，像一條泥沙俱下的大河，她使用色彩來反映權利的謹慎與放縱；用遙遠的地名來象征遙遠神秘和不可預測；用漸漸消失的路途來譬喻小鳥飛行的姿態；用死亡來襯托生命的意義；用顏色的意象來形容聲音與動作。

這一切無疑新鮮無比，卻又自然天成，狄金森詩歌的成功也是意象使用上的成功，意象的使用在她用來自是信手拈來。當然一切的意象都來自狄金森那天才般的毅力和想象力，來自她終其一生都日日筆耕不輟的勞作，源自她黃卷青燈下苦思冥想的無日無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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