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_張煒羽
作 者: 張煒羽,篆刻家,現為西泠印社社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上海市青年書法家協會副主席。
每當春秋佳日,明窗凈幾,筆者最喜賞讀豆廬賢師的印冊,于譜中常見有一方鳥蟲篆精品“平齋”。賢師所作線條繚繞,疏密相映,氣韻生動,令人不忍釋卷。“平齋”者,為吾百樂齋同門師兄黃教奇之別號。辛卯歲闌,他自東瀛歸來重晤于海上,談起兩年前在三天之內一起連續北上京華、南下杭城,路遙千里,心系一處的只是那篆刻藝術,雖時光匆匆,猶如昨日之境,也成為我們倆一段共同美好的回憶。近來又欣聞黃教奇榮升為日本篆刻家協會常務理事,成為該協會高級管理層中首位中國籍的篆刻家,真可喜可賀!筆者不僅為好友經過數十年不懈的努力,能在藝術與事業上取得雙豐收而深感高興,對其為人與篆刻藝術創作,也是頗有感觸的。
黃教奇早年受其叔父的熏陶,研習書法、篆刻,打下了一定的傳統藝術基礎。上世紀70年代始幸列百樂齋門墻,在著名書畫篆刻家韓天衡先生精心指導下,得到了長期正統、嚴格的訓練。于秦漢璽印、明清諸子等歷代名跡,無不心摹手追,以致日積月累,藝事猛進。80年代末,黃教奇學有所成,東渡扶桑,于彼邦弘揚國粹,并與其兄弟黃教聰在靜岡市政府展廳舉辦了第一次《兄弟書道篆刻展》,名聲鵲起。至90年代初,黃教奇即獲得日本政府頒發的“藝術家簽證”,日本靜岡朝日電視臺曾以《名筆高手》專題報道,后相繼在靜岡縣五市設立教育場館,門人頗眾,影響廣泛。黃教奇曾在靜岡、名古屋等地舉辦個展二十余次,聲譽漸隆,不僅引起了東瀛印壇的關注,日本關西著名的篆刻團體——日本篆刻家協會理事長梅舒適先生對他也特別青睞,推薦其先后出任日本篆刻家協會評議員、理事。自西泠百年社慶前夕黃教奇正式成為西泠印社中人后,他為推動中日兩國之間書法、篆刻藝術的友好交流更是操勞奔波。近年來他率諸弟子赴西安、武漢、杭州等地進行藝術交流,個人書法、篆刻作品又先后參加了各類大型展覽,并于2009年末和2010年初,分別在印學圣地——西泠印社的中國印學博物館和上海棠柏印社舉辦了“東瀛歸來——留日二十周年黃教奇書法篆刻展”,得到了同行們的一致贊賞。梅舒適先生生前為其書法篆刻展題辭曰“鐵筆耕心跡,翰墨傳真情”,謝稚柳先生也欣然題詞“書刻雙美”。在老一輩不斷的鞭策、鼓勵下,通過二十多年自身的努力奮斗,至今日本篆刻界無人不知有一位中國來的“黃平齋”。去年經日本篆刻家協會理事會選舉,一致推薦中國籍篆刻家黃教奇成為常務理事,據說在日本全國性的大型藝術團體中擔任此職并成為全國展評委的外籍人士尚無前例。除此之外黃教奇還擔任了全日本華人書法家協會副主席、墨樂印社社長等要職。作為金石篆刻文化藝術之傳播使者,授徒傳藝占據了黃教奇大量的時光,而其能“藝事在心?!?,成績斐然,所付出的艱辛與取得的藝術成就是有目共睹的。
黃教奇近年出版了《中國篆刻百家·黃教奇卷》和《黃教奇赴日二十周年紀年作品集》等專著,另在國內大量篆刻展覽作品集上也時見其佳作。黃教奇創作印風或渾樸妍雅,或雄杰古厚,手法多樣。所擬秦璽漢印,古趣盎然。仿豆廬賢師諸印,也極得神韻。因其印作風貌與筆者所嗜冥合,讀罷竟得奇文賞析之樂,益喜再續金石之緣。
清代杰出篆刻家黃士陵曾謂:“多字印排列不易,停勻便嫌板滯,疏密則見安閑?!秉S教奇深諳其理,加上其熟稔古璽章法,每每以金文入印,印文不論多寡,均能安排妥帖。例如他篆刻的一方八公分見方的魏征《述懷》五言詩印作,印文達一百字,每字均采擷于不同時期的商周彝器銘文,經其精心改造、印化,使原先風格迥異的篆字能在同一印章空間中得以和諧相融,加上精準的刀法、流美的線條,使印作絕似一幅三千年前的商周金文陽文識款,古意盎然,其功力之深厚,令人佩服。
先秦古璽風格是黃教奇創作中的大宗,像“至道無為”、“春華秋實”、“聾者不惑”、“吉祥如意”等印,篆法均取徑彝鼎銘文。諸印不僅盡顯出古璽開合參差、欹側錯落的特征,更施以界格,可讓觀者細細欣賞到每個印文與印框、界格之間不同形態之留空,這比沒有界格,四個印文間單獨之空疏處層次更為豐富。“上善若水”線條筆意濃厚,用刀果斷,章法講究疏密對比,氣貫神暢。印邊的殘破不僅增添了古拙的氣息,與印中的大塊留紅產生動靜之美?!敖哒f游者來”一印仿帶界格古璽印,氣息高古,線條勁挺,不愧為其近年佳作。此外像“巨龍時代”意在玉印與古璽之間,章法左平右動,線條清秀細勁,轉折處又不失書法筆意。“釣月耕云”章法上密下疏,印文又向左面欹斜,頗得古璽之奧竅。其他如“石龜”、“王毅”、“昌子”、“泉石”等仿朱文小璽一路,線條犀利,可謂深得古璽之三昧。秀逸的“怡神養性”在以書入印同時也注重像“養”、“性”字的圓點塊面和兩個“忄”旁的收放,使印作在飄逸瀟灑中保留著虛實、輕重的對比。
除古璽一路外,黃教奇還努力探索、學習其他風格,而作為百樂齋弟子,他創作的滿白文與粗朱文中,可以明顯感受到豆廬賢師的影響。如“天道無私”、“墨仙”、“天和”、“金石魂”、“思接千載”、“浩然正氣”、“寵辱不驚”、“開卷有益”、“貧富皆安”諸印中,線條渾樸厚重,氣象開闊,頗得老師的早年風貌。而像“人生貴悟”,線條虛實對照強烈,交接處多留有“焊接點”,頗具古代鑄印的風韻,已成為他印作中一個新的品種。其他如“平齋將軍章”仿魏晉將軍??;“乙酉大吉”參瓦當;“恭行”作鳥蟲篆??;“望峰閣”、“映日荷花別樣紅”則以王福庵以鐵線篆為之,秀麗淵雅,超逸綽約,非篆勢精蘊者不可為。再加上“虎(肖形?。?、“丁亥大吉·豬(肖形?。迸c“佛像印”等,可謂面目紛呈。從上述多變的創作手法中可窺見黃教奇甘受寂寞,在努力繼承傳統上所下的大工夫。
黃教奇寄跡扶桑二十多年,而其篆刻面貌似乎很少受東瀛印風的影響,筆者首先認為這是我國篆刻藝術中最優秀、最傳統的基本理念與技法已深入其骨髓,使他煉就了金剛不敗之身。其二就是他長期以來堅持不間斷的回國藝術交流,積極參加國內各項藝術大展,又大量訂閱國內書法篆刻藝術專業報刊,并及時地、虛心地向老師請益,更廣泛地與同道交流創作思想等等。這些努力,不僅使黃教奇贏得了廣泛的社交人脈關系,又充分了解并把握住了國內篆刻藝術的發展趨勢與審美傾向的轉變,使自己的藝術創作及時跟上了篆刻藝術發展的時代步伐。
筆者曾清晰記得西泠印社執行社長劉江先生在中國印學博物館舉辦的黃教奇“東瀛歸來”個展開幕式上所贊賞他的那句話:“黃教奇的藝術創作風格與所選的文句內容,都與他的為人處世與性格是非常符合的?!贝_為知言。黃教奇性格豪爽開朗,為人正直大方,待友熱情坦誠,做事又認真踏實,絕不高調炫耀。古詩云:“假金方用真金鍍,若是真金不鍍金。”觀黃教奇其人其印,確實是用不到任何裝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