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東升
作 者:周東升,西南交通大學藝術與傳播學院中文系講師。
一個純粹的詩人,如何在這個世間生存?這真是個難題。然而,面對飲酒論詩的柏樺,你不由自主地就忘記了生存的艱辛與繁瑣,一起遁入他那單純而超然的“現實”。
你該感激什么呢?/這景色。這細節/這專心愛著的大地/你該發現什么呢?/生活、現實而不是挑剔
(《節日》)
是的,應該發現的是“生活、現實而不是挑剔”。他多么熱愛生活呀,他說:你看這空酒瓶子,多么精致優雅!這水煮的番茄湯別有一番風味;這樹葉太美了,令我震驚,令我想起德國的森林……他不斷地發現著生活精美的細節。他隨時都會跑到電腦邊,操作鼠標、鍵盤,或弓身站在書架旁尋找,為那臨時想起的一首詩、一句話、一個詞。
喝酒必須談詩嗎?非也。喝酒不能談詩嗎?亦非也,一切隨性。他從不勉強別人,也不愿勉強自己,但他只與性情相投的人對飲,或者獨飲。他不斷地拒絕著許多不能隨性的事,比如開會、出國,比如申報項目,比如各種集體的活動,“不去行不行?”“那我就不去了?!边@大約是辦公室主任最常聽見的回答。那幅豐子愷漫畫,醒目地掛在他家客廳的墻上,“草草杯盤供語笑,昏昏燈火話平生”,這氛圍真隨意。
3月8日是怎樣一個宿命的日子!那一天你接到電話:張棗走了。這個世界剎那間瘋了,你頹然坐下,繼而又陡然起身,繞室疾走……“整個下午,直到深夜,我的身子都在輕微地發抖?!保ò貥澹骸稄垪棥罚?/p>
不要起身告別,我的俊友/這深奧的學問需要我們一生來學習
(《憶江南:給張棗》)
你再也無法“毫不動心”地寫著《史記》了,內心如波濤洶涌,直到夏天來臨,還在不停地重復著:“你知道嗎?我現在仍然無法想象?!庇谀愣?,這是又一次5·12大地震,那滾滾而來的悲慟裹挾著你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不斷地穿越,你追憶著他“燈下甜飲的樣子,富麗而悠長”(柏樺:《憶江南:給張棗》),“黎明即起的身姿真溫暖如畫”(柏樺:《在破山寺禪院》),你甚至看到“似有一個人影坐在我的對面”(柏樺:《憶故人》)。然而,在詩歌之外的又一種“現實”中,你試圖找回的“某種東西”只能永存記憶了。生死事大,無常迅疾,誰可以逃脫呢?你漫長而悲傷的尋找,也并非徒勞,竟得到了意外的收獲:
而我終于抵達!我終于走過了人生多少艱難……
(《高山與流水》)
多么令人欣慰!“客喜而笑”,你也“洗盞更酌”,蘇子則曰,“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蘇軾:《前赤壁賦》)。不知不覺中,你已神色鎮定,正如詩云:
生死離別就是這樣樸素/單是為了今天的好風光,/我也要把這兩兩相忘, /也要把這人間當成天上
(《水繪仙侶》)
自上世紀90年代擱筆以來,你對那平靜的生活似乎有著某種懷疑,《水繪仙侶》和《史記》的寫作在“游于藝”的逍遙中也似乎潛藏著某種不安。如今故交凋零,陡從天降的人生之重令你頓悟,也令你突然意識到:“我還要繼續寫,這是一種責任!”而一卷《高山與流水》之后,你站在新的高點輕輕地說:“還有什么比寫作更重要、更快樂呢?”
轉眼間,又是一年。2011年的3月8日到來前夕,忙于整理一位杰出女詩人詩集的你,欲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以特殊的方式告慰好友之靈。你與康夫設立了“張棗詩歌獎”。你說:“如果張棗活著,他知道第一屆詩歌獎授給陸憶敏,一定也樂意!陸憶敏太優秀了,然而,人們知道的還不夠多。”一向專注于詩歌本身的你,竟然主動而熱情地做起了以前不愿做的事情。一次酒后,你堅定地說:“張棗的死改變了我,他讓我意識到責任?!蹦恪澳贻p時喜歡吶喊(即痛苦),如今愛上了逸樂”,眼下卻又暗暗地承擔,“文學真是奇妙”?。。ò貥澹骸督L引雨入船涼——答一坡問》)
就這樣,你悄悄地帶著責任觀望著你的“浪漫江湖”(柏樺:《一點墨》之393《浪漫江湖》):
你打開一本雜志,翻出三首詩:“這首《春水吟》寫得好,葉麗雋,研究當代詩歌應該關注她?!蹦戕D發了一封郵件:“這又是安徽的詩人,《高樓鎮》,寫得不錯?!保ㄏ道畛啥髟娂陡邩擎偂罚┠憔従徱苿邮髽?,進入詩歌論壇,“張小七,90后,很有‘感覺’,以后有作為”。你舉目遠方:“我們這一代,還有著楊煉那樣的創作力的詩人不多啦。”
你從沙發或茶幾或書桌上,隨便翻開一本詩選,便如數家珍,談某個流派的風格和技術,談一個詩人的際遇與成長……多年來,你雖停筆,但從未真的離開,如同“望氣的人”,你靜觀著詩壇的風水與興衰。你雖不愿參與紛爭,不以導師自居,但你真誠而切實的關注與追蹤,不知將影響多少后來的才俊!這是多么隱秘的責任??!
當然,還有更為隱秘的責任,那就是你的寫作。不論是你大力提倡的逸樂文學,還是如今的沉思之作,實際上都還是源自于你內心的一種無法擺脫的責任感。
“我們是否真的生活過?”/他在破山寺禪院內獨步、想著……/佛陀的興起是出于漢人高度的敏感性?/而禪的獨創性,則使我們終于不同。你看,/只有我們才宜于白藥、藿香正氣水、萬金油。/那還有什么不能讓你心安且放下呢?“是的,/我決定按自己的心意度過這無常的浮生。”
(《在破山寺禪院》)
這漢風宛然的詩篇,要表達怎樣的思考呢?你所虛構的與詩人張棗在破山寺禪院的對話,是否可以看做一個關于新詩發展的隱喻?這個中西藝術的寧馨兒的誕生與發展,與白馬東來后的佛教似乎有著相類似的際遇。而你,看到的不是外來文化的入侵,不是喪失傳統的焦慮,你看到了“漢人高度的敏感性”,看到了“只有我們才宜于”的主體性?!笆堑模覜Q定按自己的心意度過這無常的浮生?!笔欠衩魇玖四阍凇盎瘹W化古”的新詩探索中,再一次堅定了自己的路線?
你又寫了一卷《晚清筆記》,一卷《西藏書》,一卷《風在說》……那些暗暗喜歡著你的讀者,驚喜地發現:柏樺回來了!而且,“你總是老樣子,但你每一次都注定帶來不同的歡樂”(柏樺:《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罚?。你這“情韻深遠”、“氣象從容”的抒情詩人在《表達》《往事》之后,又在繼續開拓漢語詩歌這條“源遠流長的大河”?。ㄒ姲貥逶娂锻隆返摹白髌泛喗椤保?/p>
這一切,始于3月8日,那一天,“風有時叫嘴唇,另一次叫沙”(轉引自柏樺:《知青歲月》)。而那一天,也是你兒子柏慢的生日,早在1998年,你已經是一位責任重大的父親!
熟悉柏樺的人一定記得那首寫于1990年12月的短詩《以樺皮為衣的人》:
這是纖細的下午四點/他老了//秋天的九月,天高氣清 /廚房安靜 /他流下傷心的鼻血//他決定去五臺山/那意思是不要捉死蛇/那意思是作詩://“雪中獅子騎來看”
詩中混用寒山和尚和憨山大師的典故,描繪的卻是一個老詩人即將隱退的形象,雖有傷心的觸景生情,但那“雪中獅子騎來看”的期許和豪情,也令人振奮。兩年后,發表詩歌不到百首的詩人驟然停筆。很多人惋惜、勸慰,也有人說著江郎才盡的閑話。但詩人一貫我行我素,終究在紛擾中沉默并疏離了那個時代。就此而言,這首詩似乎設下了隱退的玄機。但與“去五臺山”相對應的,還有“騎來看”的伏筆,似乎也隱藏著復出的懸念。如今看來,詩人果真是“雪中獅子騎來看”,不僅寶刀不老,反而更加鋒利。近兩年來,詩人比早期十余年寫得還要多,而且,就思想、技藝而言,也比過去更勝一籌,相對于早期詩歌的尖銳、極端、偏蔽,新作則顯得更加沉著、寬闊、超逸,但貫穿始終的、濃濃的柏樺“氣息”,令人讀之頓生似曾相識的親切之感。
柏樺曾把自己的寫作分為三個階段,現在看來第一階段“表達”時期和第二階段“往事”時期并無爭議,但第三階段對應的時間應該更主要地指向當前了。相對于眼下高質量的盛產,以前的零星創作僅是一點插曲而已。詩人這一階段的作品在形式層面繼續著以往苛求精準的怪癖,每有新作誕生,都要反復吟誦,在標點、用字、用詞、聲音、節奏甚至分行等各方面再三擺弄。一時滿意了,又貼到論壇,聽取讀者的意見。而讀者似乎都知道柏樺改詩的癖好,也紛紛提出意見,常常激發熱烈的討論?!巴砬骞P記”中的《在山西》貼在論壇后,一句“幾個秀才向傳教士提出一連串尖銳的問題”,經過多日的討論,詩人三易其稿。而小詩《張棗》的第一行“鳥用翅膀,樹用影子,人用時間”圍繞用字和標點的修改,也在論壇引發數日的論爭(詳見“風月大地文學論壇”),詩人則反復改了多遍。諸如此類的精益求精與集思廣益,于柏樺已習以為常?!兑稽c墨》的第41節,詩人形象地自畫出這種癖好:
那兩個標點符號(《詩人,臧棣》)耗去 /我兩天時間。半月后,我又意猶未盡地 /加了一句(他的協會)和末尾的省略號。
與早期作品相比,更大的不同在于新作在思想深度上的掘進和廣度的拓展。詩人這一階段的寫作,已經超越了“童年的宿疾”或“下午的激情”的潛意識,更是超越了“抒情詩人先寫氣、再寫血”的宿命(柏樺:《左邊——毛澤東時代的抒情詩人》之《我為什么如此優秀》),而是于童年經驗與氣血之說以外,于生活的平凡處和內心的平靜中,以透悟生命本相的方式,書寫著凡俗生命的悲哀與歡樂,老成持重,憂憤深廣,又不失輕逸灑脫。
且看2011年9月的小詩《在瑞典醒來》:
那小森林已包圍了那必死的老人,海鷗在 /Stockholm Scandic Hotel窗前翻飛—— /最后一個清晨,2011年4月1日/一根閃光的皮帶!//痛苦失去了位置,/街道、火車站、人與風…… /在陰云下 /我走到哪兒就吃到哪兒。
詩歌僅八行,但起承轉合,揮灑自如,騰挪跳躍,搖曳生姿,而“死生大事”這一凝重主題,表現在短短八行之中,跌宕有致,竟有曲徑通幽之妙。在老人必死的森森陰氣與海鷗翻飛的生命喧騰的張力中,詩人以“一根閃光的皮帶”禪悟式地超脫了生死之掙扎,一句“我走到哪兒就吃到哪兒”盡顯生命的本色與人生的決絕。詩中現代體驗與傳統生死觀的融匯,漢語節奏美的刻意追求,超現實主義的手法使用等等也凸顯出詩人一貫的“化歐化古”的藝術追求。
能夠見出詩人內在思想轉變的作品,還很多,《西藏書》中尤多。對生死無常的覺悟是貫穿柏樺當前詩歌的隱線,也是深入柏樺新作內核的前提。詩人在一次訪談中曾說:“如果人不死,就不會有文學或詩歌。詩歌尤其是時間的藝術。它的本質就是挽留光景、耗去生命?!保ò貥?、唐小林:《左邊的歷史:關于柏樺詩學中三個關鍵詞的對話》)這正是對其后期詩歌主題的詮釋。
歲月流逝,世事紛繁,詩人的閱歷與體驗日益豐富,其新作也因此更為開闊、復雜、微妙,加之詩人一貫的個人化寫作,更是給讀者的閱讀帶來了極大的挑戰。同時,柏樺還是十分勤奮的閱讀者,每月出門的機會幾乎都屈指可數,整日泡在書堆里。所讀之書又十分駁雜,包括歷史、哲學、宗教、小說、雜記、諸子散文、名人傳記、報告文學、古今中外的詩歌等等。其閱讀速度驚人,書架上一整排史學譯著(商務印書館的漢譯名著系列),一個暑假便被他掃蕩一遍,每本書都標注大量的心得和記號。而這許多書中典故或閱讀心得也會被他有意無意地寫入詩中。這無疑又增加了詩歌本身的互文性、復雜性,以及閱讀、闡釋的難度。
例如:《憶重慶》一詩中,起筆寫到“機構涼亭”,看似隨意,實則是來自于《特朗斯特羅姆詩全集》(李笠譯)中的《冬天的程式》,而接下來《燈籠鎮》則是張棗的絕筆,“孔雀肺”來自于張棗的《卡夫卡致菲麗絲(十四行組詩)》中“我時刻惦著我的孔雀肺”。第二節中“人或為魚鱉”引自于毛澤東的《念奴嬌·昆侖》,第四節“黃昏正分得那數學老師呢喃的背影”原是化自宋代詩人王禹偁《清明》中的“昨日鄰家乞新火,曉窗分得讀書燈”。十八行小詩涉及四位詩人的五部作品,不管作者是引用還是化用,都不是胡亂拈來或刻意地掉書袋,細讀之后,就會發現在原詩與本詩之間有著豐富而密切的互文性。但即便知道了這些,要真正地破譯這首詩仍然還有難度,因為詩中還有更為隱秘的個人化的經歷和事件有待進一步的揣摩和挖掘。
如今的柏樺仍然夜以繼日地讀書、寫作,他速度很快,但并不急切,正如《現實》中所寫:“呵,前途、閱讀、轉身/一切都是慢的?!彼挠忠徊啃伦鳌兑稽c墨》——要與《枕草子》相媲美——即將殺青,這部“讀與寫的互文”涉獵廣博,寫法也新穎,有讀過的人譽之為學詩必備的“詩歌寫作辭典”,真是令人期待呢。
那么,《一點墨》之后呢?那是可想而知的,因為柏樺多次說過:“我是一個被命運注定的詩人?!保ò貥?、姜飛:《“我是一個被命運注定的詩人”——關于柏樺、關于詩的對話》)一位被注定的詩人,我們有理由期待他奉獻更多美妙的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