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敘事語態與單一場景敘事典范——《A&P超市》的敘事藝術與戲劇反諷

⊙楊曉霖［南方醫科大學外國語學院， 廣州 510515］

作 者：楊曉霖，碩士，南方醫科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敘事學。

一、前言

厄普代克的短篇小說典雅、細膩、詩情畫意，語言富有寓意，具有節奏感。《A&P超市》最早出現在《紐約客》（22 July 1961:22-24）上，被多次收錄在不同的短篇小說集里。在《A&P超市》中，厄普代克不僅依靠他的細致觀察與反思，入木三分地描述美國社會和日常生活，而且以“見微以知萌”的方式反映了美國當代文化和道德嬗變的軌跡。

厄普代克的小說一反傳統文學以英雄和“反英雄”為主角的風格，以普通百姓為描寫對象，以單一場景敘事為空間，所敘之事猶如人人眼前之事、身邊之事。他的《A&P超市》摘取發生在美國一家超市的一個故事時間跨度只持續了幾分鐘的生活片段。敘事者“我”是十九歲的收銀員薩米。小說情節簡單：三個穿泳裝的女孩來商場購物，她們的裝束舉止讓顧客和員工大為震驚，超市經理嚴厲責難了女孩的不檢點著裝，薩米因此備感惱怒，于是毅然辭職。厄普代克以“人物個性化視角”①，以追求“世界的真實模式的片段性”②替代故事敘述完整性，顛覆了傳統敘事語態和情節模式。

二、A&P原則的典范

厄普代克把整個故事建構在薩米式的口語化敘述模式之上。整體看來，敘事語言洋溢著薩米的個性特征，符合他的身份、年齡、職業、心理狀態、文化教養以及所處的特定環境，使讀者觀其言而知其人，聞其聲便明其性。然而，在這種敘事者個性化語言中也穿插有厄普代克式的詩意措辭。

薩米從小說一開始直到臨近結尾一直站在第三號收銀臺邊，以他所處的固定位置、從他的第一人稱限制視角觀察和講述著眼前的真實一幕。善于給別人取綽號諢名的薩米為小說中出現的多位無名人物貼了標簽。經常光顧商場的顧客被稱作“家庭仆奴”、“綿羊”和“降落傘里驚慌失措的豬”，卻將特立獨行、穿著前衛的女孩取名為“小女王”、“格子花”和“肥嘟鳥”。在遭到“丑如妖巫卻還涂脂抹紅的顧客”的責罵時，薩米認為她如果生逢其時的話，早該在Salem女巫審判中被處以火刑。

《A&P超市》的敘事話語里充滿了各種薩米式的生動俚語，如在描寫一張一美元的紙幣時薩米說：“這是一張剛從兩大勺香草冰淇淋雪球中間新鮮出爐的紙幣。”他使用現在時態“你可以想象，我以從未有過的細心輕柔，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紙幣”，就像在跟一個朋友說一件眼前剛發生的事情，讀者通過薩米的眼睛看到一切的發生。

與同時代的其他青年人一樣，薩米追求自我，否定傳統價值觀念。薩米的審美觀與社會主流審美觀相抵觸，一開始表現在他對成人服飾的反感以及對女孩們泳衣的欣賞上。灰暗與彩色的交替展示和年輕人的叛逆行徑既給讀者在感觀上帶來沖擊，又暗合兩代人觀念上的沖突。然而，在薩米式的語言中，我們偶爾能發現一些詩意的修辭，如描寫女孩們的身形時使用了chunky和chubby等表示”肥嘟嘟、可愛”的樣子的詞形成副韻，韻律歡快而精神。泳裝少女的出現，正是薩米對生活現狀感到無聊和厭倦的時候。泳裝少女敢于反傳統而為之，恰好贏得了在精神痛苦中掙扎的同代人薩米的敬仰和共鳴。在不否定自己對女孩們身體所表現出的興趣的同時，他儼然以保護者的身份對店里的其他男性的行為表現出不屑與譏諷。

《A&P超市》的故事時間很短暫，但薩米的心理時間和心理敘事話語明顯將故事時間拉長，呈現出主人公豐富的思維空間。薩米與超市的其他收銀員以及超市經理的空間距離最近，接觸時間最多，但是心理距離卻離他們很遠，而與眼前的泳裝少女接近。對于薩米來說，無論是朝夕打交道的顧客還是商場里的經理和員工，他都已經看膩了、煩透了，一眼就能看透他們的心思，然而薩米卻怎么也猜不透穿著泳裝的女孩在想什么，這種挫敗感反而激起了薩米的探窺欲。一方面對有思想的女孩表示質疑，認為即使有，也只能算作“玻璃罐里的蜜蜂的嗡嗡聲”，但一方面卻在不斷地追尋“她們到底在想什么”這個問題的答案。作為觀察者，薩米不但客觀細致地描述他眼前所發生的情景，還由外到內逐漸發展為以意識流的方式不停地臆測著進入他視野中心的女孩，尤其是“小女王”的思想；對女孩們內心的捉摸的興趣不亞于對其外表的，而且還會突然被“小女王”的聲音帶進她家客廳，想象在那里發生的一幕，并將它與自己家的情形進行對比。在猜測之后，轉而使用的第二人稱敘事方式，好似力圖將這種個人的臆斷變成公眾的判斷，又好似在跟局外人不經意地講述著他的故事。

當三個女孩遭到超市經理羞辱時，他以辭職這一犧牲自己的行為來反抗棱格爾加在他的“小女王”身上的羞辱。此時，薩米終于完成了從觀察者到行動者、心理語言的想象到心理行動的瞬間爆發式實現的過程。在轉變實現之前，薩米在通過語言和想象積蓄著行動的力量。看似不經意的日常觀察和瑣碎事件卻讓薩米做出了改變人生的決定。他稱自己為女孩們的“無名英雄”，在女孩們離開商店之時，沖著經理大聲辭職，為的只是讓她們聽見并停下來瞧瞧為她們伸張正義的英雄。

薩米從觀察者到行動者的轉變具有爆發性，雖然對英雄行為的描述已接近小說尾聲，但薩米行動和心理的自我戲劇性變化卻在短短幾句話的描述中表現得淋漓盡致。趁著英雄行為的興奮勁，薩米還樂觀地尋思著“這件事發生在夏天倒也不壞，我可以甩甩手，一走了之……”走出超市，薩米眼前盡是歡快美景，連陽光都充滿活力——停車場上陽光四溢的景象讓薩米感到連陽光都在停車場上“四處俯滑嬉戲”，讓他著實地享受了幾秒鐘的快意和紓解。為了表現出這種愜意的不現實和短暫，厄普代克又將這種詩意語言臨時借給了薩米，由他說出來。③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的英雄行為并未能引起女孩們的注意，畢竟現實社會與童話世界相去甚遠。薩米竭盡全力去估摸女孩們的心思，并相信差不多已經大功告成，然而故事結尾女孩們無視薩米的毅然辭職并若無其事地離去。這讓薩米的信心徹底瓦解，只消了幾秒鐘的時間，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讓薩米出現巨大心理落差，超我的英雄感被本我的挫敗感全盤否定、一筆勾銷；他是落寞的凱旋者，英雄般的失敗者。這種頓悟通過薩米胃部的郁結感得以影射。

在很大程度上，《A&P超市》的審美快感來自它的戲劇性反諷，而這種反諷效果是厄普代克借給薩米的。薩米的敘事話語通過與某個更廣的藝術語境相呼應而獲得意義。然而，作為虛構人物的薩米受其個人知識等的限制對此無從知曉，也毫無意識。厄普代克將泳裝女孩出現的超市場景與15世紀桑德羅·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繪制的藝術名作《維納斯的誕生》聯系起來。此畫表現女神維納斯從愛琴海中浮水而出，風神、花神迎送于左右的情景。小說中小女王作為三個女孩中的領導者，對應著畫作中三個女神。薩米在這里充當了她的迎接者，然而像維納斯一樣，泳裝女孩對他缺乏熱烈的反應，甚至無動于衷。故事發生在A&P（大西洋及太平洋）超市，也與名畫的背景相呼應，并在green和cream（暗指海的碧綠和浪花的白沫，兩者互為元音韻）的節奏重復和意象中得到加強。因而，我們可以認為薩米不僅在需要時借用了厄普代克的措辭，也從更高的層面上借用了厄普代克的知識和想象。

三、結語

Ferriss將厄普代克的《A&P超市》稱為當代短篇小說敘事聲音模式轉變的典范。在這里，Ferriss為了說明厄普代克這篇小說在敘事語態轉換上的典型性，直接使用了這篇小說的標題“A&P”作為與“UCP”原則對照的術語。前者的奇妙之處在于，在聚焦話語不屬于薩米的那個短暫瞬間，我們意識到，并不是一個故事外敘事者匆忙“篡奪”了敘述權，而是聚焦者從厄普代克的習慣表達語里借去了薩米所需要的語言。

① Miller,L. “We the Characters”.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2004（18）：35.

② Ferguson,S.“The Rise ofthe Short Storyin the Hierarchyof Genres”.In Short Story Theory at a Crossroads[M],edited by Lohafer S.and Clarey E.Baton Rouge:Louisiana State Univ.Press,1989:191.

③ Ferriss,L.Uncle Charles Repairs to the A&P[J].Narrative,2008（2）：185.

[1]Updike，J.“A&P.”In Literature[M].New York:Pearson,2007.

[2] 哈旭嫻.簡析厄普代克的短篇小說《A&P》主題[J].江蘇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2（5）.

[3]楊曉霖.從UCP到“A&P”.《敘事》中國版第1輯[C].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