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玉琴[江蘇聯合職業技術學院蘇州旅游與財經分院, 江蘇 蘇州 215006]
作 者:鐘玉琴,教育碩士,江蘇聯合職業技術學院蘇州旅游與財經分院科研處科長,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高職語文教學研究和女性觀研究。
“女性觀”主要指女性應承擔怎樣的社會角色,如何看待女性。中國古代占主導地位的女性觀是“男尊女卑”,認為女性是卑微的,從屬、依附于男性。到了近代,受西方影響,中國女性有機會受到正規的學校教育,男女平等的思想逐漸出現。現代史上持現代女性觀的代表人物有思想家梁實秋,女作家、女史學家陳衡哲,女作家冰心、丁玲等。
梁實秋基于人性的立場,要求男女平等必須在尊重兩性差異的前提下來實現,要求任何平等論都要注意到兩性的“自然的不平等”,注意男女兩性在自然屬性方面的差異。以陳衡哲為代表的女性觀強調“為人”和“為女”結合,重視“為人”和“為女”兩重人格的平衡發展,認為一個女子的“性別人格”在她生命中的影響,比起男子來要“大而深刻”得多,因而,忽視“女”字,會帶來畸形的、殘缺的人生。另一種女性觀則以丁玲為代表,丁玲認為女作家應該由女性小我走向社會、走向大眾,竭力遏止女性情感生活和女性氣息,泯滅性別界限,把“女”字消融于“人”字,消融于時代和階級的意識中,以特殊方式使女性自我意識得以呈現,而形成一種中性文學。從梁實秋、陳衡哲到丁玲,是從女性意識的初步覺醒到女性意識偏激的過程,冰心的女性觀較為溫和,既屬于新觀念,又保留了傳統道德中某些美好的價值成分,既不完全現代,也不完全傳統。冰心的女性觀展示出一個中國女性的雙重追求:做一個扶老攜幼、協助丈夫的賢妻良母,同時做一個充滿生命感、創造力、獨立有個性的女人。
新中國成立以后,在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出現了很多被歌頌的“鐵姑娘”,改革開放以后又出現了不少“女強人”,這樣的女性觀與丁玲的女性觀類似,否定了男女差別,是一種女性意識的偏激。歷史步入當代,矯枉又過正了,社會上流行起“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學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觀念,出現了“傍大款”“包二奶”等現象,女性平等獨立的觀念某種程度上出現了不合時宜的倒退。
以上從歷史的層面簡述了中國歷代女性觀,下面通過對語文教材中《氓》、《長亭送別》、《邊城》、《致橡樹》等篇目女性形象的分析,從作品個案的層面探究中國社會女性觀的嬗變歷程。
語文教材里有一組愛情題材的篇目,分別是《氓》、《長亭送別》、《邊城》、《致橡樹》等,這些篇目以女性形象為主角,從淇水女、崔鶯鶯、翠翠、抒情主人公“我”等女性形象身上,我們可以分析她們的愛情觀,而愛情觀是集中體現女性觀的,因而,梳理這些女性形象,我們可以探究歷代女性觀的嬗變歷程。
古代詩歌《氓》出自《詩經·衛風》,敘述了女主人公淇水女與“氓”從初戀、結婚到被遺棄的痛苦經歷,分戀愛、婚變、決絕三個階段。開朗、活潑的淇水女自由戀愛,并與“氓”一起步入婚姻殿堂,婚后卻遭受了挫折,“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結婚后丈夫性格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從婚前的“蚩蚩”(老實)一變而為粗暴,給女主人公帶來了極大的痛苦,并且家人不理解她,娘家兄弟嘲笑她,“靜言思之,躬自悼矣”。但淇水女對薄情的丈夫沒有乞求,而是選擇決絕地分手,“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表現出性格中清醒、剛烈的一面。淇水女還從自己的失敗婚姻中得出了教訓:在戀愛婚姻生活中男女是不平等的,告誡女孩子們“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尤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淇水女處于春秋時代的奴隸社會,當時女性在經濟上、政治上都處于附屬地位,生活天地狹小,生活的幸福與否全寄托在丈夫身上,她碰上了一個對感情、對家庭不負責任的丈夫,因而悲劇不可避免。
值得探究的是,淇水女積極追求自主婚姻,全心全意經營自己的婚姻,在婚姻失敗以后,沒有徒勞地乞求丈夫回心轉意,而是從中得出教訓,悔恨多于哀傷,態度決絕,這位上古時代的女子做到了現在我們常說的“女孩子要自尊自重”,表現出一種難得的敢于直面人生挫折、敢于直面殘酷現實的勇氣。淇水女身上盡管有時代的局限,卻有一種獨立的女性意識或者說是一種獨立的女性觀,雖然這種獨立女性觀是性格使然,是不自覺的。淇水女的不自覺獨立女性觀客觀上反映出上古時代對女性精神領域的束縛比較少,不像后來的封建社會在禮教上要求女性做到“三從四德”。
《長亭送別》屬于古代劇本,這折戲選自王實甫的《西廂記》,作者將藝術觸角伸展到處于“長亭送別”這一特定時空交叉點上的崔鶯鶯的心靈深處。在崔鶯鶯看來,金榜題名,是“蝸角虛名,蠅頭微利”,不是愛情的前提和基礎,“但得一個并頭蓮,煞強如狀元及第”,她追求純真專一、天長地久的幸福愛情,而不是封建的“家世利益”,臨別時,她不忘叮囑張生“得官不得官,疾早便回來”,與老夫人的態度形成鮮明的對照。鶯鶯的態度突出地表現了她的叛逆性格和對愛情的執著,她的離愁別恨中閃耀著重愛情輕功名、反抗封建禮教的思想光輝。
從“你休憂‘文齊福不齊’,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魚雁無消息!’我這里青鸞有信頻須寄,你卻休‘金榜無名誓不歸’”;“若見了那異鄉花草,再休似此處棲遲”等曲詞,讓我們看到崔鶯鶯對愛情的執著里隱藏著深深的憂慮,那就是對當時司空見慣的身榮棄妻愛情悲劇的不盡憂慮。
聰慧、堅定如崔鶯鶯,有著顯赫的家世,良好的教養,她勇敢追求自己的愛情幸福,卻沒法不擔憂張生的“停妻再娶”,她對愛情的擔憂其實還是源于封建社會女子經濟上、人格上、思想上不能獨立的現實,此時的女性是無法獨立的。崔鶯鶯貴為相國之女,與出身民間的淇水女一樣,都在勇敢地追求自己自主的愛情,淇水女被棄以后決絕離開,深受封建貴族家庭禮教浸染的崔鶯鶯蔑視功名利祿,表現出耀眼的人性光輝,卻同樣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她只能等待張生的高中和回家,她把自己的終身幸福完全寄托在了一個即將離別的男性身上,如果張生背叛,等待鶯鶯的也只能是悲劇了。
美麗、無奈的崔鶯鶯留給后人一聲嘆息,“化外女性”翠翠出現了。沈從文先生的《邊城》是一曲充滿愛和美的田園牧歌。它通過抒寫青年男女之間的單純情愛、祖孫之間的真摯親愛、鄰里之間的善良互愛來表現人性之美。小說的中心人物翠翠童貞純情、害羞矜持,“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平時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對她有所注意時,便把光光的眼睛瞅著那陌生人,作成隨時皆可舉步逃入深山的神氣,但明白了人無機心后,就又從從容容的在水邊玩耍了。”①翠翠心靈美好,猶如一曲湘西邊地淳樸、天真的歌謠。《邊城》同時也是一幕愛情的悲劇。少女翠翠由于從未有過母愛,也沒有長一輩的女性幫助她,因而心理孤獨,面對天保和儺送兄弟倆的癡心愛情不知所措,一次次躲避推脫,含蓄等待,但她的憂郁等待竟是一場悲劇。山崖上再也聽不到天保和儺送兄弟月夜的山歌,天保在漩渦中溺水身亡,儺送悲痛之際又不愿接受家中“新碾坊”的催逼,去了遙遠的“桃源”地方。在一個暴雨雷鳴的夜晚,碧溪的白塔終于倒塌,翠翠唯一的親人、辛勞一生的老船夫吃了別人“一悶拳”的怨恨后,在睡夢中帶著憂慮和期待撒手西去,翠翠痛哭了一個晚上,那如歌的歲月似大河流水滔滔而去。
我們上升到女性觀的高度來重新審視翠翠。小說《邊城》正是通過對翠翠與儺送的愛情悲劇的描述,反映出湘西女性在“自然“”人事”面前不能把握自己命運的慘痛事實。翠翠是如此,翠翠的母親也是如此,她們一代又一代重復著悲痛而慘淡的人生,卻找不到擺脫這種命運的途徑。作為一個青澀的、情竇初開的女孩兒,翠翠的羞澀是自然的、不做作的,不僅是中國幾千年道德、文化在每一個女人血液中的沉淀,而且是經濟文化的產物,而非原初性的;是屬于東方的,而非人性的;是人類社會的產物,而非動物的本能。
小說結尾,翠翠在悲哀與無奈交織中等待儺送的再次出現“,到了冬天,那個圯坍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個在月下歌唱,使翠翠在睡夢里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輕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表現出了深深印刻在女性血脈中的面對男性的自卑,那壓抑真實感情、等待幸福降臨的被動,是人類幾千年歷史所賦予女性的性別特質。其實,這豈止是發生在邊城的一個故事?這難道不是中國幾千年來天天在發生的故事?那坐在溪邊高巖上默想的又豈止是翠翠?那難道不是千百年來無數渴望幸福的女人?從崔鶯鶯到翠翠,她們都在等待,崔鶯鶯在等待張生賜予自己一生的忠誠與幸福,翠翠在等待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儺送。
那么,作為女性,誰能真正把握自己的幸福?怎樣才能真正把握自己的幸福呢?誰又能跨越歷史享有不受時代束縛的幸福?我們都知道,男人與女人的真正相遇,中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一部厚重而艱難的人類成長史。
當代著名女作家舒婷在她的詩歌《致橡樹》中給出了她自己響亮的回答。她認為女性不應被動地被別人選擇,女性應該主動地去選擇、去追求。
當代著名女詩人舒婷的代表作《致橡樹》的產生有這么一個故事。有一次舒婷陪著名詩人蔡其矯先生在廈門鼓浪嶼散步,愛情題材不僅是蔡其矯老師詩歌作品的瑰寶,也是他生活中的一筆重彩,對此,他襟懷坦白從不諱言。那天他感嘆著:他邂逅過的美女多數頭腦簡單,而才女往往長得不盡如人意,縱然有那既美麗又聰明的女性,必定是潑辣精明的女強人,令人望而生畏。年輕氣盛的舒婷于是與蔡其矯先生爭執不休,認為天下男人要求女人外貌、智慧和性格都完美,以為自己有取舍受用的權利,其實女人也有自己的選擇標準和更深切的希望。當天夜里兩點,舒婷一口氣寫完了《橡樹》,次日將寫就的草稿讓蔡其矯帶到北京給艾青看。北島那時經常去陪艾青,讀到了這首詩,舒婷和北島開始通信,北島轉達了艾青的意見,《橡樹》于是改成了《致橡樹》。這個故事被《西安晚報》稱為《致橡樹》源于“美女”“才女”之爭。②
從這一則小故事里,舒婷的愛情觀、女性觀初見端倪。詩歌《致橡樹》告訴我們,有的女性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有的女性像“癡情的鳥兒,為綠陰重復單調的歌曲”;有的女性“像泉源,常年送來清涼的慰藉”“像險峰,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她們中的一部分意識到了社會強加給自己的不公正待遇,試圖反抗,改變這不公正命運帶給自己的屈辱,然而常常以悲慘的結局告終;她們中的另一部分喪失了做“人”的權利,只能像一種依附品從屬于男性社會,而且她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無疑加重了她們自身的悲劇色彩。
在舒婷的另一首詩《神女峰》中有一句話意味深長,“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這句話宣告了全新的愛情價值觀,這是女性的覺醒、人的覺醒,是對男權枷鎖的嚴正審判。因為中國民間關于神女峰的傳說傳達的是一種忠貞不渝的愛情理念,女子為了自己的愛人而長久地無怨地等待,直至化為山峰。歷來人們對之都是贊嘆敬仰的,而舒婷卻意識到了這個傳說積淀著的陳腐、丑惡乃至殘忍的東西,神女峰與貞節牌坊一樣都是男權社會的產物,作者對這一傳統觀念提出了批駁。
舒婷作為新時代覺醒了的女性,對女性甘于依附男性而不自覺感到難過,因而發出沉重的嘆息。但舒婷在《致橡樹》一詩中又給出了另一個意象“英勇的火炬”,這一意象突出女性更需具備像男子漢一樣的勇敢、頑強的品質和熱情友愛的態度,能給別人帶來力量、光明和溫暖。所有這些加起來,構成了作者理想中完美的女性形象。舒婷認為覺醒了的女性,除了外在美之外,應該具有深刻的思想和豐富的情感,這才是女性內在美成熟美的體現。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兩句,表現了舒婷平等的愛情觀、獨立的女性觀:男女雙方互相學習、并肩工作、共同成長,一起經營愛情、家庭,讓愛情之花常開,讓幸福之樹常綠。舒婷以她的敏感、清醒和深刻喊出了女性對獨立人格、健全心智、男女平等的向往和追求,表達了一個成熟的知識女性對理想愛情、理想人格的憧憬。
舒婷不再像崔鶯鶯、翠翠那樣守望男性、等待男性,她追求著平等的愛情,經營著自己的詩歌事業,最終她收獲了真摯的愛情、幸福的婚姻、圓滿的人生。
從淇水女的倔強,到崔鶯鶯的無奈,翠翠的被動等待,再到“木棉”般的女性的平等獨立,女性觀在逐步嬗變,而且是向好的方向嬗變。我們希望當代的女性走過淇水女、崔鶯鶯、翠翠,走近舒婷的抒情主人公“我”,追求平等、獨立的愛情觀和女性觀,不僅“嫁得好”而且“干得好”,既有高雅美麗的氣質,又有平等獨立的人格和思想,內外兼修,幸福完美,真正扛起“國民之母”的重任。
① 徐中玉、齊森華:《大學語文》,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90頁。
② 袁衛星主編:《中等職業學校語文》,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26— 27頁。
[1]劉聰.人性視閾中的女性關懷——梁實秋的女性觀[J].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06,(03).
[2]文斌.論陳衡哲的女性觀及拓荒價值[J].福建論壇,2005,(10).
[3]語文編寫組.五年制高職語文(第四冊)[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1999.
[4]語文教學參考書編寫組.語文教學參考書(下冊)[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