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攬人才的詩歌“求賢令”——曹操《短歌行》新解

⊙余曉棟［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 浙江 紹興 312000］

作 者：余曉棟，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講師，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語文教學與研究。

曹操的《短歌行》（對酒當歌）經蘇東坡《前赤壁賦》提及,又得《三國演義》渲染,可謂家喻戶曉，婦孺皆知，曹操釃酒臨江,橫槊賦詩的形象也由此奠定。雖然對《短歌行》的評論代不乏箋，幾乎所有的解讀文章都談到了招賢納才的主題，如清代張玉谷認為：“此嘆流光易逝,欲得賢才以早建王業之詩?！保ā豆旁娰p析》，卷八）陳沆也指出:“此詩即漢高《大風歌》思猛士之旨也。”（《詩比興箋》）但包括各類語文教材在內都講的不通不透，更多的是逐段解說就句論句，缺乏對全詩的整體把握和理解。其實，這是一首對歌形式的詩歌“求賢令”，是主與客的一問一答一唱一和，類似于當代歌曲中的雙人混唱，是對三類人才的三種承諾、三個態度，現就該詩這一內涵作簡要分析。

一、帳下人才，鼓瑟吹笙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這個章節是對帳下人才的一個承諾，即待之以嘉賓之禮，鼓瑟吹笙有福同享。內容上，分兩層各四句分別對應，可以相和而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引自《詩經·鄭風·子衿》，原詩系男女相悅之辭，寫的是一個姑娘對其愛人思念，接下來兩句是“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曹操在這里引用這句詩，一方面表達了對帳下人才的思慕和戀愛，同時也含情脈脈又半含慍怒地告訴他們“就算我沒有去找你們，你們為什么不主動來投奔我呢？”由這一層含而不露的意思，再加上“但為君故，沈吟至今”的反復詠嘆，他那惜才愛才求才之心溢于言表，很有感召力，也更能讓他手下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這四句詩合起來的意思“：青青的是你們的衣領，悠悠的是我的深情。因為你們的緣故啊，讓我思念到如今?！?/p>

“呦呦鹿鳴”四句引自《小雅·鹿鳴》，進一步表達了對帳下人才有福同享的深情和態度?！堵锅Q》是一首描寫貴族盛宴熱情款待尊貴客人的詩歌，《毛傳》曰“:鹿鳴燕群臣嘉賓也。既飲食之，又實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然后忠臣嘉賓得盡其心意。”鹿是一種最合群的動物，凡是遇到芩蒿則相鳴以應，同食同樂。曹操以鹿自譬，表達了與部下同甘共樂之意。該詩接下來的句子“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這不僅進一步表達了共榮華同富貴的意思，而且還明確表示要發揮人才專長“，示我周行”。的確，歷史上的曹操不僅長于羅致人才,確實也非常愛惜人才。《武帝紀》注引王沈《魏書》說“：（曹操）知人善察，難眩以偽，拔于禁、樂進于行陣之間,取張遼、徐晃于亡虜之內,皆佐命立功,列為名將。其余拔出細微，登為牧守者，不可勝數?！睂τ谧迦巳缰蹲硬苄?則“見待如子”,官至中領軍,負責保衛曹操安全。他水祭典韋，曹操“再拜，痛哭，昏絕于地”；易州祭郭嘉，哭倒于地曰“:奉孝死，乃天滅吾也!”此中流露之情感，絕非輕易可以偽裝的。

二、叛降人才，心念舊恩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心念舊恩。

這個章節是對叛降人才的一個承諾和態度。這里的叛降人才包括兩類：一類是帳下人才叛逃后又歸降的，如張繡反水，偷襲他的軍營，他本人被流矢所中，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被殺，猛將典韋戰死，雙方可謂仇深似海。但后來張繡又來投誠，曹操不僅不計前嫌，封他為列侯，還與之結為兒女親家，最后封他為揚武將軍。再如魏種、畢諶等，雖然都曾背叛過他，但擒住后又都能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并找出其優點而重用之；另一類則是從敵方叛降到曹營的。大膽用降是曹操招納人才的重要途徑之一，凡是真正的人才他都能授以實權待之以誠。如破呂布后曹操受到張遼的辱罵，但他不僅沒殺張遼，反而“親解其縛,解衣衣之,延之上坐”。張遼受了感動,誠意歸降，后官至征東將軍，受命擁重兵坐鎮東南。再如徐晃、張、文聘、龐德等均取之亡虜。文官中,早年曾為袁紹作檄文辱罵曹操為“敖閹遺丑”（曹操出身宦官家庭）的陳琳，袁敗歸曹，操謂曰：“卿昔為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而已，惡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耶？”左右勸殺之，操憐其才，不咎既往，加以重用。更可稱道者，是在官渡之戰后,曹操發現袁紹軍中文書有若干是“許下及軍中人書”，他看都不看便果斷地“焚之”，并說：“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而況眾乎？”這一舉動是需要境界和雅量的。正是有了曹操對叛逃人才的一種赤誠寬容與理解，才使他手下能夠猛將如云，謀士如星。對于叛降人才，他的態度也很明確“，契闊談，心念舊恩”。

首兩句“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明月”其實就是喻指敵方人才，因為是敵方人才，所以明明如月無法“掇”取，正所謂得不到的是最好的，以至于他“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當然這里也包括帳下叛逃人才。在他看來，賢才不能為自己所用，那是一件非常痛苦非常憂愁的事情，難怪即使“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他也要千方百計羅致帳下?！霸侥岸融?，枉用相存。契闊談，心念舊恩”，則是對兩類叛逃人才的一種承諾和態度。其中“枉”即枉駕、屈駕之意“，存”即探問、問候，這兩個字充分表達了他對這類人才的尊重與對“枉用相存”的感動?！捌蹰熣?，心念舊恩”則是進一步表達自己的態度“，契闊”，久別重逢?！啊蓖ā把纭薄！芭f恩”指往日的情誼，在當時那個群雄逐鹿的時代，凡是真正的英雄，曹操與之或多或少均有瓜葛，至少是相互認識的，譬如曹操與關云長。這四句意思“：越過田間小道，跨越阡陌縱橫，老朋友啊，勞你枉駕前來，讓我們久別重逢。相聚后我們把酒談心，重溫那往日的友情再不分離?！?/p>

三、觀望人才，吐哺以待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這一章節是對觀望人才的一個承諾和態度，那就是禮賢下士，吐哺以待“。月明”四句既是準確而形象的寫景筆墨，同時也有比喻的深意。他以烏鵲的棲逞不定來比喻當時士子們四處流散、無所依托的情境。清人沈德潛在《古詩源》中說：“月明星稀四句，喻客子無所依托?！边@里的“客子”就是那些猶豫不定的人才。古有“良禽擇木而棲，良將擇主而從事”之遺訓，若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非丈夫也。所以曹操以烏鵲繞樹“、何枝可依”的情景來啟發他們，“鳥擇枝”猶如“士擇主”，讓他們不要三心二意，要善于擇主而從，趕緊到自己這一邊來。這四句詩生動地刻畫了那些猶豫彷徨者的處境與心情，然而作者不僅絲毫未加指責，反而在濃郁的詩意中透露著對他們的同情和關切，對于曾經失意彷徨之賢士，怎會不聞之動容，繼而心向往之？

最后四句是畫龍點睛之筆，進一步用典故表明心跡，明確態度，希望人才來歸?！吧讲粎捀撸２粎捝睢倍渖鷦拥乇砻髁恕巴跽卟粎捠俊睆V納賢才的心愿。《管子·形勢解》云：“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厭人，故能成其眾。”李斯在《諫逐客疏》中也說：“泰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痹娙松钪O此理，曾言：“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彼陨健⒑Ｖ甏髿馄亲员?，希望能將天下英才皆羅致帳下，以成就霸業。“周公吐哺”的典故出于《韓詩外傳》，周公曾自言：“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輕矣。然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周公為了接待天下之士，洗一次頭吃一頓飯都要中斷數次，以接待賢才。作者以周公自比，突出表達了其求賢若渴之心情和禮賢下士之姿態。當時天下三分，賢才畢竟有限，多有分奔蜀吳，棲皇未定者，若非吐哺折節，何以來之？曹操確實也做到了這一點，官渡之戰時，許攸來奔，曹操跣足相迎，撫掌歡笑，確有周公風范。

縱觀全詩，曹操《短歌行》和他的其他詩作如《蒿里行》《對酒》《苦寒行》等一樣，具有很強的政治性和指向性，他實際上是為配合下發“求賢令”“舉士令”“求逸才令”等政令而完成的一首詩歌“求賢令”。全詩充分發揮了詩歌創作的特長，準確而巧妙地運用了比興手法，達到寓理于情、以情感人的目的，更能起到獨特的感染作用，從而吸引和感化人才。整首詩思路清晰，條理分明，是對三類不同人才的三種承諾和態度，在閱讀過程中我們應該整體把握，正確理解詩歌內涵，捕捉“孟德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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