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伶俐 嚴 燁
(金壇市博物館 江蘇 金壇 213200)
在秦漢歷史的眾多研究之中,對秦的興亡的探討是一個極為重要的主題。秦民族從最初的艱難立國到后來稱霸諸侯,又從統一六國到瞬間滅亡的過程極富戲劇性變化色彩,是其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所獨有的現象,吸引了古往今來眾多學者對其加以研究。縱觀秦的發展歷程,不論興亡,均與其本身的文化特質有著緊密的聯系。
露絲·本尼迪克特在《文化模式》一書中認為文化特質的復雜交織是導致文化差異的主要原因,“這些特質的相互滲透現象,時隱時現,而且其文化史在很大程度上是它們的本質命運及其結合的歷史。······可能組合的多樣性是無限的,而且在這些多種多樣的基礎上,也同樣能夠建立起種種適當的社會秩序?!盵1]秦文化的歷史正是其文化特質滲透、結合所演繹的結果。用進化的觀點來看秦文化前后可以分為兩個階段,并且呈現出較大的差異性。大致以秦統一為界,統一前秦文化主要表現出進化的態勢,而統一后主要表現為退化,甚至在即將統一之前的時間就已表現出這種現象。
所謂文化進化,是指文化在時間上的一種持續性過程,從狹義上講,文化進化是指具有進步性的一種變化,這也是早期文化進化學派學者對文化進化一詞的定義;而從廣義上講,文化進化又可稱為文化變遷,桑林斯在《文化和進化》[2]一書中將文化進化概括為“一般進化”與“具體進化”兩個方面,他認為它們是同一進化總進程的兩種脈絡,二者結合形成一種綜合性的進化。早期的秦文化是一種區域性部族文化,處于東西部兩種內涵截然不同的文化的交界地帶,因而在其簡單一般進化的現象之下,還存在著復雜的具體進化過程。早期秦文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掙扎于西方戎狄文化與東方中原文化的夾縫之中求生存。以公元770年襄公立國為標志,在此之前秦文化主要是受西方戎狄文化影響較多,占領西周故地之后,收納了周的文化遺產。[3]自此,秦文化大量吸收東方中原先進文化,其社會形態迅速過渡到奴隸社會,秦國一躍成為西方霸主;另一方面秦文化中也不可避免地保留了相當一部分西方戎狄文化,例如受游牧民族的好戰習性的影響,秦國尚武之風盛行,秦國軍隊驍勇善戰,被東方諸國視為“虎狼之師”。(露絲·本尼迪克特)在論證“文化是一種生物遺傳復合體”時寫道“當整個民族用幾代人的時間拋棄傳統文化,而采納另一相異風俗時,同樣的進程就會大規模發生。”[4]正是秦文化的兩部分在相當長時間內的綜合發展促進了秦的興盛。而其中與秦的滅亡有著重要聯系的是秦文化發展中所表現出來的文化退化現象。
文化退化指的是文化的退步現象,美國人類學家威尼克在《人類學辭典》[5]“文化從一種較先進和分化的水平上退到一種較不先進及不分化的水平的現象過程。”這是文化退化的狹義定義,從廣義上講,也有人將其與“文化萎縮”、“文化沒落”等同起來,泛指一種文化中某些構成元素的喪失及功能上的萎縮。[6]在秦的崛起過程中,秦文化表現出來的是一種積極進取,崇尚實際,寬容開放的精神品質。在此期間,秦國在經濟、文化等方面開展了大刀闊斧的改革,相當一部分參與改革的人是從其他國家來到秦國的,正是借助于他們的幫助,秦國在經濟、制度等方面迅速趕上關東六國,為統一奠定了牢固的基礎。但是當秦統一六國后在文化上表現出了強烈的退化現象,甚至在秦未統一之前這種文化退化現象就已初見端倪。此后,不論是焚百家之書還是坑殺儒生,從表面上看是對書籍和人的焚燒與殺戮,而實則是對諸子百家思想言論的消滅,是一種對秦文化以外的其他文化的一種消滅,這正是秦文化包容性喪失的一個重要體現。“始皇帝晚年病理心理均已惡化,在宮廷的核心圈子中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始皇帝統一天下,千年偉業告成,隆重喜慶之后,似乎突然滋生了深沉的失落和不安。始皇帝的失落是失去政治目標的失落……功成名就后,海內一統,剩下的都是維持鞏固的余業?!?。[7]
文化進化與文化退化在狹義概念上是相對的,文化進化代表的是由簡單低級到復雜高級的變化,是進步的,文化退化則代表了相反的變化。[8]看似這是兩種完全矛盾且不可能相容的文化現象,但實際在具體的文化發展過程中,二者是互相交織著存在,并且相伴發展的,其表現較為復雜。大體來說包括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在文化進化的中間同時出現進步與退步的因素,另一種情況是在文化退化中也同時包含退步和進步的兩個因素。這就如同矛盾的對立面,同時存在于事物的內部,并促進事物不斷向前發展,使之呈現出其外在的整體性文化的一般發展特征。秦文化的內部存在著西部戎狄文化的因素,同時也存在著東方中原文化的因素。在秦文化的進化與退化過程中,秦文化中的西部戎狄文化代表了一種退步的、落后的因素,而其中的東方中原文化因素在當時的社會形態中則是相對較為進步與發達的。在惡劣的生存環境中生長起來的秦文化是一種崇尚實用主義的文化,這種實用主義的價值取向是秦文化保留西部戎狄文化與東方中原文化兩種不同文化的原因。在秦的早期發展階段至在戰國末期其在兼并戰爭中取得決定性地位之后,秦文化的這種實用主義價值取向是以能否于自身的生存及在各國的混戰中取勝有利為標準的,這就可以解釋秦文化在此階段表現出來的對外來文化的開放式態度,但同時這也干擾了其對外來文化的判別取舍,從而使得秦文化保留了大量落后的但對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贏得生存競爭較為實用的文化因素。當秦滅六國之后,社會局勢發生了變化,其一貫堅持的價值取向則不再有現實的客觀基礎,“有秦以來,數百年進取出擊的鋒芒,陡然間失去指向;親政以來,近二十年撲身掀動的戰爭風云,瞬息間中止平息。”[9]秦文化也從剛到達的頂峰急轉直下,但此后秦文化并沒有消亡,而是經過其繼承者的一些完善與改變,最終成為浩瀚中華文化中的一部分。
[1][4](美)露絲·本尼迪克特.文化模式.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2][7](美)L·A·懷特等著.韓建軍,商戈令,譯.文化與進化.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
[3]林劍鳴.秦史稿.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5](美)查爾斯·威尼克.人類學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1.
[6]馮天瑜,主編.中華文化辭典.武漢大學出版社,2001.
[7][10]李開元.復活的歷史——秦帝國的崩潰.中華書局,2007.
[9]蔣廣學,朱劍,主編.世界文化詞典.湖南出版社,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