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 紅
(河南大學 河南 開封 475001)
立憲政治,是梁啟超畢生的政治追求。他對當時的中國采取何種憲政模式的思考從未間斷過,并且隨著自身知識、中國社會現實、世界格局的不斷變化而轉變自己的思想,使得他一生的憲政主張充滿著“矛盾”與“轉變”,反映了中國民族資產階級在探尋中國憲政之路上的迷茫,反映了中國知識分子在國家危亡的歷史時期辛勤思索救國之路的艱辛,反映了中西兩種政治文化的沖撞和融合,更是反映了中國走向憲政的艱難和曲折。梁啟超憲政思想的理論淵源既有儒學基礎,亦有西學淵源,其中尤以西學為核心,且無論儒學還是西學,都受到其老師康有為的深刻影響。然而,梁啟超將傳統儒學及西方近代政治和法律思想只是作為理論淵源和參考,都左右不了其憲政思想的獨立性。儒學作為理論基礎,可使梁啟超的憲政思想更貼合中國實際;而西學作為理論淵源,可使梁啟超接受西方先進憲政理論的指導。梁啟超憲政理論研究上的實事求是精神,獨立自主而又博采眾家之長的氣魄,應當是學界特別是法學界堅持和學習的。
梁啟超的憲政思想受到中國傳統儒學的深刻影響,在其憲政思想中總能找到儒家思想的印跡。
首先,中國傳統儒學奠定了梁啟超的理論基礎。梁啟超的祖父曾做過新會縣的教諭,其父梁寶瑛更是以讀書科舉作為奮斗目標,但是只中了秀才,所以梁啟超之父對梁啟超的期望很高。“梁寶瑛一生勤奮,處處按儒家的倫理道德嚴格要求自己”,(1)對梁啟超更是嚴格要求。其母趙氏亦出身書香門第,能詩善文,在此家庭背景和條件下,梁啟超從小便受到了良好的儒家傳統教育。梁啟超曾說:“四五歲就王父及母膝下授四子書、《詩經》……十二歲應試學院,補博士弟子員。……家貧無書可讀,唯有《史記》一、《綱鑒易知錄》一,王父、父日以課之,故至今《史記》之文,能成誦八九。父執有愛其慧者,贈以《漢書》一、姚氏《古文辭類纂》一,則大喜,讀之卒業焉。……十三歲始知有段、王訓詁之學,大好之,漸有棄帖括之志。”(2)由此可見,梁啟超在這一階段主要接受傳統儒學的教育。
毋庸置疑,至梁啟超十七歲中舉之時,接受的仍完全是傳統的儒家思想教育。梁啟超雖然此時對于憲政一詞毫無所知,但卻積累了一定的國學知識,使其對于中國的民族心理以及習慣有了深刻的認識,并深深地影響了梁啟超以后的憲政思想。梁啟超在后來思考憲政問題時總是時時刻刻顧及到國家的現實情況,一方面他不盲目迷信國外的政治理論,而注重理論具有的實踐性;另一方面他擺脫不了固有傳統文化的束縛,總體上不敢暢言革命,過分顧慮于國情。但同時,梁啟超相當深厚的人文學科功底也使得其法學思想具有深刻性。
梁啟超的國學基礎,對其日后之理論影響較大。例如他在《古議院考》中認為《洪范》之卿士,《孟子》之諸大夫是上議院,其中的庶人和國人就是下議院。他也一度十分推崇《公羊傳》的“三世”理論,并作為立憲政治的古代經典依據。他本人對《孟子》和《論語》亦十分重視,他說:“《論語》為二千年來國人思想之總源泉。《孟子》自宋以后勢力亦與相埒。此二書可謂國人內的外的生活之支配者,故吾希望學者熟讀成誦。即不能,亦須翻閱多次,務略舉其辭,或摘記其身心踐履之言以資修養。”(3)不過梁啟超和康有為的差別很大,梁啟超在戊戌變法后逐漸拋棄了這種以古證今的方式,但在康有為的一生中,一直沒有擺脫經學的圈子。
其次,康有為的變法思想奠定了梁啟超的思想基礎。康有為出生在一個封建地主家庭,1879年在香港游歷中的所見所聞對其思想是一個重大的沖擊,從此便開始研究西方的社會制度,逐漸成為當時研究西方的先行者。但是康有為當時也并沒有過多的接觸西學,一方面他缺乏指導者,另一方面當時的資料也很有限,所以康有為對西方的研究是膚淺的、感官化的。為了豐富這些內容,康有為把傳統晦澀難懂的經學內容加進了其新思想。即使如此,康有為已經折服了一批愿意接受新思想的跟隨者,梁啟超作為他的學生便是其中之一。
梁啟超追隨康有為是其人生的一大轉折點,從此使其走上了思想革新的人生階段,其憲政思想亦在此階段開始初步形成。梁啟超在18歲時在同學陳千秋的引薦下,拜訪了康有為并拜其為師。這是一次特殊的交往,雖然當時的康有為已經33歲,但是在封建社會的科舉制度里,梁啟超是舉人,而康有為只是一個監生,舉人拜監生為師本來就是當時社會的怪事,然而梁啟超在與之交往中認識到了康有為不同于一般人的才華,并且為之傾倒。
梁啟超憲政思想的時代背景,主要是指其憲政思想產生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歷史背景。19世紀后半期,是中國歷史上的大變局時期。當時的許多知識分子認識到了國內外的種種危機,并通過言論予以表達。如1860年郭崇燾就指出:“夷人之變,為曠古所未有。”李鴻章在一次上折時也說:“歐洲諸國百十年來,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東北,闖入中國邊境腹地,凡前史所未載,亙古之所未通,無不款關求互市……此三千余年一大變局也。”(4)梁啟超便出生和成長在這個千年的變局時期。
梁啟超的憲政思想雖然受中國傳統儒學的影響,但其理論淵源一般認為是中西學結合,而其核心則主要還是源于近代西方資產階級的憲政思想和學說。在這一點上梁啟超也曾總結說:“超自三十以后,已絕口不談‘偽經’,亦不甚談‘改制’,而師康有為大倡設孔教會,定國教,祀天配孔諸議,國中附和者不乏,啟超不謂經,屢起而駁之。”(5)西方資產階級的憲政學說構成了梁啟超后期憲政思想的理論淵源,具體體現在:
首先,近代西方的社會政治和法律學說,是梁啟超憲政思想最重要的理論淵源。梁啟超在戊戌變法失敗后,逐漸接觸了西方的政治和法律學說,他本人也是中國近代史上傳播西方近代法律和政治思想最主要的人物之一。梁啟超曾說:“末學膚受如鄙人者,偶有論述,不過演師友之口說,拾西哲余唾,寄他人之腦之舌于我筆端而已。”(6)他對西方的進化論、天賦人權理論、政治分權論,以及資產階級的民主、法治、平等自由等思想進行了廣泛的學習思考并加以借鑒,且體現在其憲政思想和政治活動中。
其次,資產階級的進化論,是梁啟超憲政思想的理論淵源之一。梁啟超推崇進化論,并以進化論論證實行憲政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他在萬木草堂的學習過程中已深受康有為“公羊三世說”的影響,后來又讀了嚴復翻譯的《天演論》,在其內心進一步確立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信念并肯定“世道必進,后勝于今”。梁啟超對于達爾文本人很是贊揚,他說:“自達爾文出,然后知地球人類乃至一切事物,皆循進化之公理,日赴于文明……雖謂達爾文以前為一天地,達爾文以后為一天地,可也。”(7)進化論成了梁啟超批判舊勢力宣揚變法實行憲政的一把利劍。他說:“大地既通,萬國蒸蒸,日趨于上,大勢相迫,非可閼制,變亦變,不變亦變。變而變者,變之權操諸己,可以保國,可以保種,可以保權。不變而變者,變之權操諸人,束縛之,馳驟之。嗚呼,則非吾之所敢言矣。”(8)在此梁啟超借助進化論宣揚社會革新、實行憲政是世界政治發展之大趨勢,是中國走向現代擺脫民族生存危機的唯一出路。
再次,資產階級的民約論,是梁啟超憲政思想的重要源泉。梁啟超在流亡日本期間,讀了盧梭的著作,并且寫下了《盧梭學案》一書,非常推崇盧梭的民約論,把它當作反對封建專制、反對君權神授、建立憲政國家的思想武器。梁啟超一度認為在近代西方的政治理論中,盧梭的民約論最適合中國,民約論是實現建立近代國家最好的理論支撐。他說:“凡兩人或者數人欲共為一事,而彼此皆有平等之自由權,則非共立一約不能也。審如是,則一國中人人相交之際,無論欲為何事,皆當由契約之手段亦明矣,人人交際既不可不由契約,則邦國之設立,其必由契約又豈待知者而決呼?”(9)梁啟超雖然后來改變了對盧梭的民約論最適合當時中國的思想,但并不代表他反對民約論,只是認為當時的中國要先經過開明專制,然后才能適合民約建國。所以民約論所主張的建國方式,梁啟超實際上是一直堅持的。
綜上所述,梁啟超雖然在立憲方面主張采用西方的分權制,但他是站在怎樣使之符合中國實際情況的立場上考慮如何實現君主立憲的。所以他并沒有全盤照搬西方的分權制,而是在三權分立學說的基礎上,非常有創造性的重新解讀三權分立學說,提出自己獨特的憲政主張,如他把統治權稱為“體”,把立法權、司法權、行政權稱之為“用”,這是一個十分獨到的見解。然而最后他把“體”歸根于君主立憲制下的君主,是不科學的,仍然是用君權代替了國家統治權。
梁啟超憲政思想的理論淵源既有中學成分,亦有西學淵源,其中尤以西學為重,且無論中學還是西學,都受康有為的深刻影響。但無論中國傳統儒學還是西方近代政治和法律思想,梁啟超只是將其作為一個理論的淵源和參考,都左右不了其憲政思想的獨立性。儒學作為理論基礎,可使梁啟超的憲政思想更貼合中國實際;而西學作為理論淵源,可使梁啟超接受西方先進憲政理論的指導。梁啟超十分敬重培根和笛卡爾,認為他們可以破除學界的盲目跟隨性,中國學者應該學習他們的這種精神,做到:“第一,勿為中國舊學之奴隸;第二,勿為西人新學之奴隸。我有耳目,我物我格;我有心思,我理我窮。”梁啟超這種在理論研究上實事求是的精神,獨立自主而又博采眾家所長之氣魄,我們學界特別是法學界應該堅持和學習的。梁啟超以中國社會的現實為基礎,很好的將中西學結合在一起,共同構成了其憲政思想的理論淵源。
注釋:
(1)李喜所,元青.梁啟超傳.人民出版社,1993(8)。
(2)張品興,主編.梁啟超全集·三十自述.北京出版社,1999年:957。
(3)張品興,主編.梁啟超全集·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北京出版社,1999:4232。
(4)郭崇燾日記·第三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咸豐十年十月初四日)。李鴻章.籌議制造輪船未可裁撤折.李文忠公全書·奏稿(卷19):44-45。以上轉引自《梁啟超法律思想綜論》,焦潤明著.中華書局,2006:8。
(5)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三十四:63。
(6)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原序:1。
(7)張品興,主編.梁啟超·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梁啟超全集,北京出版社,1999年:559。
(8)張品興,主編.梁啟超·變法通議.梁啟超全集,北京出版社,1999:14。
(9)張品興,主編.梁啟超·盧梭學案.梁啟超全集,北京出版社,1999:503。
[1]李國俊.梁啟超著作系年.復旦大學出版社,1986.
[2]樊忠信,選編.梁啟超法學文集.中國政法大學,2004(修訂版).
[3]孟祥才.梁啟超傳.北京出版社,1980.
[4]李喜所,元青.梁啟超傳.人民出版社,1993.
[5]鄭匡民梁啟超啟蒙思想的東學背景.上海書店,2003.
[6]夏曉虹.追憶梁啟超.中國廣播電視大學出版社,1997.
[7]宋仁,主編.梁啟超政治法律思想研究.學苑出版社,1990.
[8]焦潤明.梁啟超法律思想綜論.中華書局,2006.
[9]張朋園.梁啟超與民國政治.吉林出版集團,2007.
[10]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