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榮胡輝
(臨滄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1.民族文化研究中心;2.中文系 云南 臨滄 677000)
唐代女性研究是當今學界的一個熱點,女性觀念是視角之一。論者多以社會或男權等“局外人”的眼光來探討女性問題,得出唐代女性觀念開放或保守,地位高或低的結論。在筆者看來,在開放而繁盛的唐代,由于社會生活多姿多彩,女性思想也活躍、多樣。唐代女性一方面仍受男尊女卑傳統觀念束縛;另一方面,與前朝后世相比,又積極向上追求自主權力。本文擬搜集多種資料,以其中能直接反映唐代女性觀念的資料為主要論據,從主體角度來探析女性思想觀念。
“男尊女卑”觀念作為整個中國古代社會的文化背景不容質疑。作為中國傳統文化源頭的先秦諸子,在某些領域的論點或許存在區別,但在對男女關系的論述上,其觀點是一致的。儒家經典《禮》中云:“女在室,以父為天;出嫁,以夫為天”;《莊子·天道》云:“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韓非子·忠孝篇》則認為:“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中國古代的女性從出生開始,就在不自覺中接受了男尊女卑的觀念,男尊女卑的思想植根于各階層女性的內心深處。她們雖被認為有較大的自由空間,但這只是與中國古代其他時期相比較而言,總體來說,男尊女卑是占主導地位的社會觀念。
在唐文本中,處處體現著男尊女卑的觀念。無論是在社會還是女性自身的觀念中,都不把女人當作與男人平等的主體來看待。唐代雖然是古代歷史上女性參政最多、最活躍、影響最大的一個時期,但傳統的思維定勢讓人們覺得政治舞臺是男人的天地,對女性而言,這是一塊禁區。太宗長孫皇后“造次必循禮則”,“太宗常與后論及賞罰之事,對曰‘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妾以婦人,豈敢聞政事。’”這反映出女性“惟酒食之議”,不得過問政事的觀念。尤其是將唐代的衰落與楊貴妃聯系在一起時,他們就更堅定了這種看法:“女人是禍水”。并且,男尊女卑觀念不是某階層特有,即使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也未擺脫這種觀念束縛。她們雖活躍于政事、吟詩作對、著書立說,但其言行作品仍反映著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觀念。唐代影響最大的女教書籍有三種,皆出自女人之手。一為長孫皇后《女則》;二為陳邈妻鄭氏《女孝經》;三為宋氏姐妹《女論語》,它們都認為夫妻間的尊卑關系天經地義。《女孝經》云:“夫者天也,可不務乎!古者女子出嫁曰歸,移天事夫,其義遠矣。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行也,天地之性而人是則也。”《女論語》則要求女性“語莫掀唇,莫出外庭。出必掩藏,窺必藏形”。這不僅是對女性言行的束縛,更是對女性思維的束縛。這種思想既來源于傳統的男尊女卑的觀念,又植根于這一土壤。上層女性如此,平民女子甚至被人們當作物品買賣,當作玩物供男人們玩弄。白居易詩“人生莫做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正道出其命運。在這種社會風氣下,許多平民女子沉淪、自輕,不惜損自身以利其夫:商人周迪,往來廣陵,遇戰亂,人相互掠賣以良,“迪饑餓欲絕,其妻曰:‘今欲歸不兩全,君親在不可并死,愿見賣以濟君行。’……肆售得數千錢以奉迪。”[1](卷270)
總之,男尊女卑觀念由來已久,且貫穿于整個古代社會,深深地鐫刻在人們的頭腦中。雖唐為中古之開放時代,但也只是個別有地位女性之命運,眾多女性的觀念并未超越那個時代。
雖男尊女卑觀念仍深刻地影響著人們,但畢竟唐代的社會觀念較其他時期開放,女性平等意識也逐漸增強。
公元690年,年近七旬的武則天成功登上皇帝寶座,且其統治時期,社會仍持續發展,并未出現“牝雞司晨,惟家之索”的局面,這對女性觀念產生重大影響,“男子益削,女子益專”是上層女人的愿望。安樂公主認為:“阿武子尚為天子,天子女有何不可乎!”[2](卷83)。武則天為女性追求政治權力提供了方便:乾封元年,身為皇后的她即率內外命婦參加封禪典禮,打破歷來男性主持祭禮的習俗;儀鳳三年,她獨自接受百官四夷朝賀;開耀元年,她宴百官及命婦于麟德殿;封故鄉女性在八十歲以上者為郡君;[3](卷200)上行下效,上層婦女也不甘做養尊處優的家庭奴隸,常舉行夫人社交會,協助丈夫處理公務,《太平廣記》就記載了一些節度使和都督夫人設宴招待下屬夫人的事例[1](卷31、386),這對協助其丈夫處理公務,協調人際關系起了輔助作用。
在古代,婚姻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的大事,婚姻成立的先決條件是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對于生來要“從人”的女性來說,更是如此。但在唐代,女性為自己的婚姻自主權進行了不懈斗爭,這不失為女性意識覺醒的體現。
未婚女子自擇佳婿在唐人筆記小說中屢有記載:李林甫有女六人,各有姿色。雨露之家,求之不允。林甫廳事壁間,開一橫窗,飾以雜寶,縵以絳紗,常日使六女戲于窗下。每有貴族子弟入謁,林甫即使女于窗中自選可意者事之;[4](P81)京兆韋氏女者,既笄二年,議婚數次終不諧。至進士張楚金求之,女笑曰:“吾之夫乃此人也。”母許之,遂擇吉焉。[5](P15)雖小說家言,但“就小說本身的歷史認知價值而言,它折射的往往是當時人們心靈的一個側面,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真實;且古小說的作者受傳統小說觀的深刻影響,史學意識較濃,其作品也往往打著歷史的烙印。當我們研究唐代婦女史的時候,如果能把握好‘人情’和‘事理’這兩條線索,從上述角度考察唐代小說,或許比從純歷史的角度來探討關于唐代婦女觀念的史料視野更寬廣,更能發現隱藏在歷史著作背后的另一種真實。”[6]。
妒婦與懼內是唐代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在“夫為妻綱”的古代,這不失為女性權利斗爭的表現。上層社會單就皇帝而言,以高宗、中宗為典型。高宗廢王立武之后,“武后得志,遂制帝,專威福,帝不能堪”。[2](卷105)于是高宗命上官儀起草廢后詔書。武則天質問,高宗“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竟支吾說:“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3](卷201)中宗對韋后更是畏懼,一次內宴,優人竟當著中宗的面唱到:“回波兒時栲栳,怕婦也是大好,外邊只有裴談,內里無過李老”。[1](卷247)上行下效,王公大臣懼內者更屢見不鮮:梁公夫人至妒,太宗將賜公美人,屢辭不受。乃令皇后召夫人,夫人執心不回。帝乃令謂之曰:“若寧不妒而生,寧妒而死。”曰:“妾寧妒而死。”乃遣酌卮酒與之,曰:“若然,可飲此鳩。”一舉便盡,無所留難。帝曰:“我尚畏見,何況于玄齡!”[7](P26)從中可窺見女性自我意識之覺醒。
“休妻”是古代男性特有的權利,女性則只能“從一而終”。但在唐代不少女性從維護個人權益出發提出與丈夫離婚,且理由多種。有因夫坐罪而求離婚者:李德武妻結婚一年,德武坐罪徙嶺表,裴矩即“奏請德武離婚”[8](卷193);有因家庭變故而請求離婚者:太宗時劉寂妻夏侯氏,字碎金,其父因疾喪明,“碎金乃求離其夫,以終侍養”[8](卷193);有因與丈夫情趣不合而離婚者:殿中侍御史李逢年妻,“中丞鄭昉之女也,婚后情志不合,去之”[1](卷242);有因丈夫貧窮而請求離婚者:顏真卿為臨川內史時,境內有秀才楊志堅,“嗜學而居貧”,其妻王氏即以“資給不充,索書求離”[1](卷495);此外,還有因不堪忍受夫家虐待而主動提出離婚的:中宗年間,陳巖途遇一位正在哭泣的婦人,經詢問,方知婦人遭夫劉氏家人厭薄,憤然逃出夫家,“遁至于此”,并表示“今者分不歸劉氏矣!”[1](卷444)
唐代是以詩名世的朝代,一些女性在歷來屬于男性的詩作領域中也出現了群芳爭艷局面。《全唐詩》作者為女性者多達120余人,且來自社會的各個階層。宮廷筵宴上,帝王常允許后妃公主及宮中女官參與,上官婉兒曾“盛引當朝詞學之臣,數賜宴,賦詩唱和”。《太平廣記》中記載了一對街頭賣藝夫婦,妻子“音律女工之事,皆曲盡其妙”。由此可見女子教育之普及。教育的普及雖不能說明女性與男子處于文化平等,分庭抗禮的地位,但也表現了在相對寬松的社會風氣中女性參與文化活動成為一種可能。
女性雖在文化領域暫露頭角,但她們還是不能享有與男性平等的地位,也未能沖破男性中心主義話語霸權的封鎖,只能是男性話語霸權的陪襯。唐后期,由于“尊禮法,守婦道”的風氣由宮廷蔓延到各階層,已流露出女子不應吟誦詩詞的傾向,同時,女性也拋棄了“立言”的權利。貞元年間,曾有婦人言“為婦之道,不可不知書。倘更作詩,反似嫗妾耳”[1](卷429)。晚唐時進士孟昌期之妻孫氏善為詩,但卻“一旦并焚其集,以為才思非婦人之事,自是專以婦道內治”[1](卷271)。
較為寬松的社會風氣,使得女性思想新奇、活躍,審美觀也別具一格。
唐代女性特別注重發飾與面容修飾。新奇的發飾與繁瑣的面飾,既是她們活躍思想的體現,也源于社會經濟的保障。這一時期女子的發式主要有半翻轡、囚轡、回鶻轡、百合轡等。發轡之上,插飾各種珠翠花釵、步搖、梳子之類,為追求新奇之美。所謂面飾,即對面部進行修飾化妝,較具代表的有畫眉、額黃、花鈿等。畫眉不僅盛行于宮廷,士庶女子也追求畫眉的最新樣式、顏色,“低頭問夫婿,畫眉入時無”反映出女子對面妝的重視。額黃因在前額發際涂黃粉或在眉心畫月形而得名,“壽陽公主嫁時妝,八字宮眉捧額黃”正是對這種面飾方法的生動描寫。花鈿是用金、銀、珠寶等各種材料制成薄片,再剪成各種圖案和紋樣,貼在額頭、眉心、兩頰等部位,起初或用以掩飾某些面部缺陷,至唐成為流行面飾。唐女尚美還體現在衣著上。唐女衣著的特色突出體現于三方面:戎裝、男裝、多袒露。太平公主“衣紫袍玉帶,折上巾具紛曯歌舞帝前”[2](卷83);“士流之妻或丈夫服,靴衫鞭帽,內外一貫矣”。[2](卷83)“粉胖半掩凝晴雪”,“常恐胸前春雪釋”的詩句則說明坦胸露乳是當時的審美時尚。可見唐代女性追求自然、健康之美,一改“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的病態美,為后世所稱羨。
綜上,在經濟繁榮,社會開放的唐代,女性的主權意識增強。她們不僅敢于追求自主的婚姻,平等的夫妻關系,而且努力涉足政治領域,這正是女性追求男女平等、實現自身價值的體現,是女性觀念的進步。其文化觀、審美觀也較前朝后世大有區別,體現著自然、健康之美。但多數女性仍無法擺脫男尊女卑觀念的束縛。
[1]李昉等.太平廣記[Z].北京:中華書局,1961.
[2]歐陽修,宋祁等.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
[3]司馬光.資治通鑒[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4]開元天寶遺事十種[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5]玄怪錄、續玄怪錄合訂本[M].北京:中華書局,1982.
[6]馬自力.唐人筆記小說中的唐代女性[J].文藝研究,2001(6).
[7]朝野僉載、隋唐嘉話合訂本[M].北京:中華書局,1979.
[8]劉昫等.舊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