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金枝》到《圖騰與禁忌》的閱讀體驗和心理分析

王丹彤

（浙江師范大學文化創意與傳播學院 浙江 金華 321004）

據弗雷澤的論斷，原始人最初認為，自然界并不受人的干擾，而是按不變的秩序演進，一個事件總是必然地和不可避免地緊隨著另外一個事件而出現……這些原則可以歸結為：一、同樣的“因”可以產生同樣的“果”，弗雷澤稱此為“相似律”。二、物體一經互相接觸，在切斷實際接觸后，仍繼續遠距離地互相作用，弗雷澤稱此為“接觸律”或“觸染律”……從前一原則出發，原始人及其巫師認為，仿佛通過模擬便能夠實現他想要做的事。這樣的模擬活動便是“順勢巫術”或“模擬巫術”。從后一原則出發，原始人及其巫師則認為，通過曾經與某人接觸過的物體便可以對其本人施加影響。弗雷澤稱這類巫術活動為“接觸巫術”。(1)

吃了神的肉，他就分得神的特性和權利。神是谷神，谷物就是他的主體；神是葡萄神，葡萄汁就是他的血；所以信徒吃了面包喝了葡萄酒，就是吃了他的神的真正的血肉。所以在狄俄尼索斯這樣的葡萄神的儀式上喝葡萄酒并不是歡鬧的行為，那是一頓莊嚴的圣餐。(2)弗雷澤認為吃神肉是一種順勢巫術。這讓我不禁想到了《圖騰與禁忌》中的“圖騰圣餐”，這個概念流露出的矛盾情感對我這個內心極為矛盾的人產生了莫大的吸引力。身為一個在所謂“現代文明”熏陶下成長起來的年輕人，我發現自己很難將書中論及的“野蠻民族”的思維、行為、儀式等理解透徹。我為作者深刻的思想以及獨到的見解所折服，他以高深的造詣將人類思維的深層領域挖掘出來，并將一個個難以解釋的問題連成一個環環相扣的系統清晰地展現于世人面前，如同真實的洞察到了幼年時期人類的思想。

“結構”一詞顯然是結構主義理論體系中一個至關重要的術語，旨在探明聯結和結合諸元素的關系網絡。列維·施特勞斯認為，人類學家的分析主要應用于社會生活的潛意識成分，他們的目標乃是超出人們所特有的那些有意識的和變幻無常的想象，去把握全部無意識的可能性。我十分贊成人類思維深處潛在著一種“結構”的看法，在接觸人類學之前常常喜歡糾結于一些難以解釋的問題，最后往往得出“這是人類思維共性”的結論。

最后，我試圖結合自己的經歷更深入地理解作者的思想，通過對童年時期一個夢的分析猜想得出幾條結論：我與母親之間同樣存在像原始人類對父親那樣矛盾的情感；在我成長過程中，潛意識中也經歷了與原始人類相似的過程，我與母親的感情完成了如此演變：尊敬、愛戴她——仇恨、遠離她、——變成、認同她。

弗洛伊德在論述圖騰制度時提出“圖騰就是父親的替代者”，由此，他舉了大量例子來論證原始人類與父親關系的演變過程。他認為：在原始人群中，父親擁有對部落所有女性的占有權，他殘暴并且充滿嫉妒，驅逐他已長大的兒子們。

假設有一天，那些被父親驅逐出來的兄弟們聚在一起，聯合殺死并分食了其父親......那位暴虐的原初之父無疑是兄弟們畏懼和嫉妒的對象：通過分食他的行動，他們也完成了對他的認同作用，而他們中的每一個也都獲得了他的一部分力量。(3)

書中關注的重點是男子與父親之間的感情矛盾，在此我卻要講一下我和母親之間復雜的情感關系。在我至今的生命歷程中，母親對我成長的影響長遠深重，她對我的嚴厲與慈愛讓我深深體會到自己是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是她的骨與肉。母親天生麗質，從小就是個美人兒。且不說她的長相，俗語曰“一白遮百丑”，單是那一身光滑白皙的好皮膚就足以羨煞旁人。如今她已50歲，皮膚卻依然細膩緊致。可上天好像仍怕對她寵愛不夠，又賦予她優雅清新的氣質。只可惜，我似乎并不屬于上天的寵兒，沒有遺傳到她的大眼睛白皮膚，還有所謂的她一切的優點，這成了我心中一塊揮之不去的陰影。兒時最愛聽的話便是別人對母親的贊美，每每聽到“媽媽真漂亮”這樣的贊譽之詞，心里便忍不住陣陣雀躍。可是，我卻常被大家拿來與她作比較，人們常說“彤彤怎么不隨媽媽的白皮膚呢？”“一點都不像媽媽，簡直和爸爸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樣有意無意的對比時時回響在我幼時的腦瓜里，我想或許已有一種“羨慕——嫉妒——恨”的感情在我心中暗自萌生了。

按照弗洛伊德的看法，那時“憎恨”的確已在我心中滋長。我內心深處已經開始憎恨我美麗的母親，因為她是我獲得人們認同和贊美過程中一個難以克服的障礙。若想得到認同和贊美，首先便要除去她對我的阻礙，我應該讓她遠離我抑或我應該殺死她。但是，我同樣熱愛并依賴她，在我生活的家庭中，母親是整個家庭的中心，她對我要求十分嚴格，她督促我練習書法，希望能以此來培養我平和的心境和優雅的氣質，我常因字寫得不好或成績不夠優秀而挨打；她對我的生活照顧地無微不至，只要與我有關的事情她都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嚴陣以待直至事情圓滿解決。任何人只要與我和母親相處半天不到，便會悄悄對我說出類似“你母親非常愛你”之類的話。我對母親的熱愛與依賴深入骨髓。我常擔心有一天她會離我而去，我無法想象如何在沒有她的世界里生活。在我所有的親人中，我唯一夢到過死去的就只有她，這曾經是個令我很不解的問題，因為我是那樣愛她，依賴她，她是我最難以割舍的人，可我卻在夢中遭遇了“她死去”的場景。事隔多年，這個夢一直烙在我腦海中，僅此一次，卻無法釋懷。

只要對那些夢見死去親人（父母、兄弟或姊妹）者，把其何以做夢的原因和特性做深入研究，我們將發現，做夢者、小孩和原始民族對死者都保有一個共同的態度——一種以情感矛盾為出發點而產生的態度。(4)

最初接觸作者的思想時我更加迷茫了，假如作此解釋，那么我潛意識中是很希望母親死去的，但這與我意識中的深愛與依賴產生了強烈的沖突。起初我無法認同這種解釋，百思不得其解便得出一個與作者完全相反的結論：雖然我憎恨母親，但潛意識中我是熱愛她的，憎恨只是由于人們那些無謂的對比造成的。雖然這讓我的內心不再那么痛苦，但與作者的解釋卻大相徑庭，所以我仍無法停止思考。

經過反復思考對比我否定了自己最初把意識和潛意識完全顛倒的結論并做出了能夠說服自己的解釋：我一直身處“父慈子孝”社會習俗的教化中，但潛意識中其實很希望殺死自己的母親并且變成美麗的她從而獲得別人的認同和贊美，或者說是一種對性的渴望，這是弗洛伊德對人性本質的解釋。我不斷渴望得到這種認同，可是卻絕不能這樣做。同時我也憎恨這種做法，于是憎恨與熱愛的感覺交織在一起不斷沖突，它們以勢均力敵的方式存在于“自我”內心深處。禁忌本身（這里指對母親的依賴與愛戴，即不能殺死她）在意識層次活動，而那種變美獲得人們認同與贊美的欲望卻深藏在我的潛意識里使自我難以察覺。至此，這個困擾我多年的問題終于得到了一個較為圓滿的解釋。

他們憎恨其父親，因為他扮演的是一個他們在渴望獲得權力和性滿足過程中的可怕阻礙者的角色；但是，他們同樣愛戴和敬重他。在他們將其除掉之后，他們對他的憎恨感情得到了滿足，想與之認同的愿望也實現了；但此時那曾經被排斥在一邊的愛戴之情又必然會在他們心中浮現出來。這種愛之情感會以悔恨的形式表現出來。一種罪惡感也油然而生……那死去的父親反而變得比其生前更強大……從那時起，父親生前禁止他們做的事情，現在由兒子們自己予以禁止了……(5)

母親對我的關懷無微不至，而我卻是個十分令她操心的孩子，本來她對我的事情就已是精神高度集中，生怕稍一疏忽我就會出差錯，而我偏偏喜歡弄出些亂子給她收拾。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常常成績很糟糕還被叫家長。她對此很傷心，我卻總不以為然屢犯仍不知悔改。在我考上大學（遠離母親）之后，情況開始發生變化。我常用那些過去她教育我卻被我嗤之以鼻的話告誡自己：一定要嚴格要求自己，對自己的將來負責任！我開始很慎重地對待自己的學習不再像從前那樣吊兒郎當地應付考試；我對自己要求越來越嚴格，儼然變成了那個積極進取的年輕時的她；我很后悔過去做了許多令她傷心的事情，我希望用現在加倍的努力彌補一下過去我對她感情造成的傷害。還有一個被我稱作驚喜的變化：我的大學同學都認為我非常像我母親，當然，這種像指的是神似，氣質相似。其中一個同學見過母親后驚訝地告訴我，我的神態表情甚至是照相時嘴角上揚的弧度都與母親如出一轍。后來一個多年未見的中學時代好友十分驚訝于我多年的變化，但她似乎更了解我，只是強調我的氣質與母親越發的相似了。她認為或許是我讀了很多書“腹有詩書氣自華”。對于人們的評價我不再像兒時那樣感到厭煩而開始覺得享受了。直到讀了這本書，我終于意識到這些年自己的變化大概與精神分析學中被稱為“延遲性服從”的心理是一致的。

弗雷澤在《金枝》中收集了極其豐富的寶貴資料，我們在感慨世界各地民俗千奇百怪的同時，也不難發現它們之間存在諸多相似之處。列維·施特勞斯認為人類學家的目標乃是超出人們所特有的那些有意識的和變幻無常的想象，去把握全部無意識的可能性。沒有接觸過人類學之前，我就很喜歡把類似的事情歸因為人類思維的共同模式。事實上，我認為原始人觀念中的思維原則同樣也存在于現代人的觀念中，人類思維確實存在一種模式（結構），并且這種結構在很大程度上是全人類一致的或者說是相似的。

注釋：

（1）劉魁立.劉魁立民俗學論集.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322.

（2）[英]詹姆斯·喬治·弗雷澤.金枝.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1998：454.

（3）[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圖騰與禁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170.

（4）[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圖騰與禁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52-153頁。

（5）[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圖騰與禁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171-172.

[1]劉魁立民俗學論集.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

[2]詹姆斯·喬治弗·雷澤.金枝[M].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1998年.

[3]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圖騰與禁忌[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

[4]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圖騰與禁忌[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