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強
(西華師范大學 四川 南充 637000)
人類思考問題、認知世界的重要前提,是遵循一定的思維定律和運用各種思維方法。這些定律和方法,一方面在被作為認識對象的諸事物之間架起了比較和溝通的橋梁,另一方面為思維的正確性和有效性的提供了較為可靠的保證。作為一種重要的思維定律和思考方法,因果律在穩定發揮上述作用之前,經歷了由類比思維到因果推理的緩慢發展。
我們觀察到兩個(類)事物在許多屬性上都相同,便推出它們在其它屬性上也相同,這便是邏輯思維中的類比法。類比法的可靠程度取決于兩個(類)事物的相同屬性與推出的那個屬性之間的相關程度,但類比法恰恰無法保證相同屬性與推出屬性密切相關,因此類比法的可靠程度是不高的。而這恰恰適應了原始人的思維水平,甚至可以說,類比思維就是原始思維的核心。原始人無法準確抓住事物的本質屬性,無法清楚地對各種事物進行性質上的區分,而只有模糊、直觀的“象”的觀念。在這種條件下,原始人就可以根據各自對“象”的理解,在事物之間隨意架起各種在我們今天看來十分荒誕的關聯。列維-布留爾就曾舉了一個例子:墨西哥的回喬爾人認為,玉蜀黍和鹿、希庫里(一種植物)是同一個東西。希庫里采集得越多,玉蜀黍就收獲得越多,而捕獲的鹿的數量就略等于玉蜀黍收獲的數量。在這里,我們沒有看到三種事物之間的界限,而只看到了一個類化的意象。事實上,原始人只能對意象進行分解與組合,進而由意象拼接形成各種意象組塊與意象群,再通過意象的推移,帶動整個思維系統的活動。由于意象的內涵和外延沒有概念那樣明確的規定,所以意象的肯定與否定、類比和推演,只能靠意象本身的聯想和想象,而沒有概念活動那樣嚴格的邏輯結構。我們可以從很多神話(它們真實地反映了原始人的思維狀況)中,看到原始人往往從事物的相似性出發,通過類比來認識他們自己及周圍的世界。如三國時徐整《五運歷年紀》在講述盤古開天地時說:
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云,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岳,……精髓為珠玉,汗流為雨澤,身之諸蟲,因風所惑,化為黎氓。
當原始人發現兩個或多個對象有相似點時,就把它們作為一類事物來把握,從而推進對世界的認識。如印第安人能夠認識到獅子的形象與戰士勇猛的相似性,中國人的祖先則認識到了“能”這種動物與賢人的相似性,《漢書·高帝紀上》注云:
能本獸名,形似熊,足似鹿,為物堅中而強力,故人有賢才者皆謂之能。
文明人在其思維地過程中,也對自然對象進行分類或類化。但他們不僅著眼于“象”上的相似,還進一步注意到“理”上的一致。基于動物與人都有頭、身、四肢,都有表情等特點,原始人就可以把動物與人歸為一類,美洲的盧伊塞諾人甚至認為“所有的動物都是人”,但文明人肯定會意識到二者之間的本質差別。
其實對于整個人類而言,還有一個自我體驗的模式,簡單地說就是“以己度人”的模式。由于原始人對周圍世界的極度無知,所以他們在認識事物時,會經常出現找不到參照物的情況,因此就不能有一個對事物的現成的解釋,這自然就會影響思維的進行并最終使他們難以認識這些對象的性質。但原始人卻最終解決了這一難題,維柯揭示了這一問題的解決之道:“人在無知中,就把他自己當作衡量世間一切事物的標準。”“就把自己的本性移加到那些事物上去。”相對于變幻莫測的大自然而言,原始人最熟悉的的確就是自己的身體和想法。
所以,即使有人認為原始人也在運用著因果律,那也只能說是“前邏輯”的因果律或是“偽因果律”。真正的因果律,要求在確定邏輯前件的真實性的基礎上,推出一個可靠的邏輯結論。事實上,運用現代意義上的因果律的例子,要在進入文明社會之后才會大量涌現。
在原始社會后期,概念逐步發展,邏輯思維逐漸得到加強。因為類比不是一種嚴密的邏輯推導方法,所以它必然讓位于嚴密的歸納和演繹,讓位于因果律的運用。但作為有著久遠使用歷史的思維方法,它不可能立即消失得了無蹤影。實際情況是,在先秦及其以后很長的歷史時期,人們仍舊廣泛地運用著類比思維,并由此導致了對因果律的誤用。
孔子是有文字記載以來第一個提出類比理論的人,《論語》有言:“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此外孔子還談到過“溫故知新”、“告往知來”等問題,這說明孔子已看到類比對認識的巨大作用。緊隨孔子提出類比方法的是墨子,他提出了“知類”和“同類相比”的原則。他批評“今有人于此,竊一犬一彘,則謂之不仁。竊一國一都,則以為義”的現狀,說明他已經意識到二者是同類的行為。荀子在揉和眾家之說的基礎上,提出“以近知遠,以一知萬,以微知明”的類比方法,指出同類事物在時空、數量、隱顯等方面均可進行類推。類同則情狀同道理同,即同類的事物有相同的性質和規律。“理”在這里可以規范“類”的內涵和外延,而這正是區別類比論證是否正確的關鍵所在。
文明人不僅繼承了原始時期無處不在的類比方法,還繼承、擴大了類比對象的范圍。他們認為:宇宙與人生、自然與社會仍然是有機聯系著的,天、地、人是可以相通的,家、國、天下亦然。這種認識最終發展成為講求萬物和諧共通的“天人合一”的觀念,《老子》曾說: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久。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以其無私,故能成其私。
在這里,老子把天地與圣人進行類比,因為二者有一個共同點:無為、無私。其實,先秦諸子最善于把人事與山水進行類比,這樣的記載在古籍中大量存在。如《尚書大傳》卷五云:
子張曰:“仁者何樂于山也?”孔子曰:“夫山者愷然高。”“愷然高則何樂焉?”“夫山,草木生焉,鳥獸蕃焉,財用殖焉,生財用而無私為焉,四方皆代焉,每無私予焉。出云風以通乎天地之間,陰陽和合,雨露之澤,萬物以成,百姓以饗,此仁者之所樂于山者也。”
我們看到山之“無私”與仁者風骨可相通,這實際就是天人合一觀念的具體體現。
然而,類比畢竟只是一種或然推理。從理論上講,即使兩個或兩類事物的相同屬性數量已經加多到無限,也無法確定類比的成功運用,所以,運用類比往往會導致牽強附會。如程顥說“切脈最可體仁”(《二程集》),這就顯得可笑了,脈搏與人是否“仁”恐怕沒有什么關系。事實上,魏晉以來,類比方法已漸漸退出高文典冊,漸漸地在邏輯思維中被“邊緣化”了。即使仍有人在用這一方法,也是在嚴格限定概念屬性的條件下進行的。如戴震提出的“以情系情”(《孟子字義疏證》),就是要用己之情去度量他人之情。在這一提法中,進行類比的是人與他人,二者擁有相通的屬性。只有在對這兩者的內涵和外延進行這樣的嚴格限定以后,這個提法才能成立。
正當我們為缺乏關于原始人思維的材料而苦惱時,兒童思維的發展卻為追尋人類思維的發展提供了一個理想的模型。因為兒童在成長過程中,腦結構的發展和腦量的增長重演了人類大腦的發展歷程。與原始人一樣,兒童也有著自我中心的傾向,他們不能發現和理解客觀事物之間的固有聯系,他們也總是用自身的特征去解釋客觀事物。兒童相信各種動植物都是與人無異的,它們也有喜怒哀樂,也要吃飯睡覺,以至于列維-布留爾在《原始思維》中這樣說到:“與我們社會的兒童和成年人的思維比較,‘野蠻人’的智力更象兒童的智力。”有時我們會感到兒童的某些話語很可笑,很可能就是兒童應用了原始思維,進行了成人邏輯所排斥的錯誤的因果推理。當然,兒童會認為他們自己進行的任意二事物間的推理是千真萬確的。
不只是兒童,成人有時也會犯不當推理的錯誤。這些不當的推理,因為不符合我們熟悉的因果邏輯,往往成為笑話。如《孔子項讬長相問書》云:
小兒(項讬)卻問夫子曰:“鵝鴨何以能浮?鴻鶴何以能鳴?松柏何以冬夏常青?”夫子對曰:“鵝鴨能浮者緣腳足方,鴻鶴能鳴者緣咽項長,松柏冬夏常青者緣心中強。”小兒答曰:“不然也!蝦蟆能鳴,豈猶咽項長?龜鱉能浮,豈猶腳足方?胡竹冬夏常青,豈猶心中強?”
這則笑話的不當之處就在于:沒有確認邏輯前件的真實性,而是只在抓住一事物的假象的情況下,就冒然進行推理。
人類思維方式這類問題,與我們的思維品質以及孕育這一品質的文化傳統緊密相關。對這些問題的追問和研究,可以反映出人類對于自身的進一步認識。
[1][法]列維-布留爾.原始思維.丁由譯.商務印書館,1981.
[2]陳幗眉,沈德立.幼兒心理學.河北人民出版社,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