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慧中
(云南省圖書館 云南 昆明 650031)
《劍橋中國史·明代史》載:“有明一代,云南的治理很特殊。像西南其他省份一樣,云南采用通常的省、府和州縣的民政機構與世襲的土司和宣慰司相結合的治理辦法。與這兩種體制相平行的,是沐家的軍事體制和廣大的莊園,沐家是明太祖義子沐英的后代,沐英封于云南。實際上是沐氏家族使云南成為明朝的一個省,并使其成為漢族文明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個家族的聲望一直很高,它的權勢是沒有爭議的,歷代黔國公是明朝唯一持續掌握實際領土權力的勛臣。”
云南自洪武十六年(1383年)由平西侯沐英鎮守,到順治四年(1647年)大西軍余部入滇,沐氏統治達兩個半世紀。沐氏由侯晉公,鎮守云南凡十三世,和朱明王朝相始終。此外,明王朝諸親王之后,如周王、靖江王、岷王、汝南王先后謫居云南。這在中國歷史上是罕有的現象。
沐氏鎮滇,偏重軍事,同時在省垣設布政使司,行使全省行政大權,其外設知府、知州、知縣、同知等官,皆治民之官。每驛設驛丞,關隘設巡檢,鹽井置使,各有專司。對于邊地設宣撫司、宣撫司等制,與元同。地方行政權力的鞏固,政治安定,同時大力推行改土歸流,在經濟上實行屯政,隨著中原移民大量進入云南,驛路交通的完善,如烏蒙、緬甸各路的建立,對外貿易迅速發展,中原商賈大量進入云南。沐氏家族鎮守云南,代表著明王朝皇權在地方的施行與延伸。沐氏家族的種種際遇,可以看作是“一個王朝的高原背影。”由于沐氏與朱明王朝有著非同尋常的密切關系,逐漸形成了當時少有的強大地方勢力,沐氏子孫多有不法行為,激起朝野上下的強烈不滿,明廷宰輔對沐氏擁有的強大軍政特權多有顧忌,不得不采取懷柔、寬宥的手段平息事態。永樂年間建文帝遁跡云南、明末永歷帝入滇,皆與沐氏的家族的顯赫勢力密切相關。故深入探尋沐氏家族的歷史,對于了解明代云南的歷史、乃至整個明王朝,都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
明王朝選擇以武力平定云南,是在朱元璋定鼎中原之后的洪武十四年,此時統治云南的是梁王把匝瓦爾密,已是殘元勢力,照理已無法在軍事上與新興的明王朝形成對抗局面。朱明王朝也欲采取遣使招諭的方式勸其歸順朝廷,用和平手段統一云南,但是梁王自恃山高地險,認為明軍不可能輕易攻取云南,不但不愿歸順,還屢次殺害明朝派往云南的使者,最終迫使明王朝下定決心武力平定云南。
對于這次征討行動,明王朝理應占有優勢,但事實上朱元璋對這次軍事行動卻絲毫不敢輕視。明太祖為了征討云南,做了最為充分的準備,集中近三十萬人的精兵,選取為明王朝打下江山立下卓著戰功的三員猛將分別作為主帥和副帥,朱元璋本人多次征詢具有豐富實戰經驗的戰略家,親自詳細考察進軍路線,最后擬定作戰計劃,沐英等人嚴格遵令行事。“太祖平滇”的章節,在史家筆下似乎從來沒有什么波瀾,明軍的勝利好像是順理成章的事實,其實自始至終卻包含著明王朝在充分詁計到了其中的難度和危險的前提下,從而采取了最為充分的準備,提供了最可靠的軍事保障,施行了最有效的戰略戰術,才取得了最后的勝利。
洪武十四年(1381年)八月,太祖召諭群臣,發布征討云南的決定。群臣一致贊同征伐云南的決定,遂命諸將選練精兵24萬余人,發給軍士布帛鈔錠以制衣裝之具,共發布匹34萬4千余匹,鈔40萬定有奇。
同年九月,上御奉天門,命穎川侯傅友德為征南將軍,永昌侯藍玉為左副將軍、西平侯沐英為右副將軍,列侯曹震、王弼、金朝興,都督郭英、張銓等從征云南。太祖面諭三主將道:你們在用兵之時,要詳察山川形勢,再圖進取,我曾多次察看地圖,并向諸多將領咨詢進軍方略,當從永寧(今四川敘永縣)先派遣一軍直驅烏撒(元代烏撒路,今云南鎮雄、貴州威寧、赫章縣境),大軍則從辰州(今湖南沅陵)、沅州(今湖南芷江)趨貴州,進攻普定(今貴州安順),然后分據要害,最后進軍曲靖,曲靖是云南的咽喉,元軍必定以重兵把守抗拒我師,你們要審察形勢,出奇制勝,攻克曲靖后,三位將軍以一人提兵向烏撒,以接應永寧之師,大軍直取云南。我軍互相接應,彼此牽制,使元軍疲于奔命,這樣一來,破之必矣。云南既克,宜直驅大理,此時先聲已振,其勢必瓦解。三將軍領命,太祖餞行于龍江之上,明軍旌旗蔽江而上,明王朝出征云南的序幕由此拉開。
不久,傅友德率大軍至湖廣,分遣都督郭英、胡海洋、陳桓等率兵五萬自四川永寧趨烏撒,傅友德率大軍自辰、沅趨貴州,同年十二月,傅友德率沐英、藍玉攻克普定,復攻克普安,當地諸少數民族勢力望風而降,乃留軍戍守。大軍進軍曲靖。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聞明軍破普安,遣司徒平章達里麻率精兵十余萬屯曲靖以拒明軍。當此時,右副將軍沐英獻計于傅友德道:元軍料想我軍疲于長途奔襲,尚未嚴陣防范,我軍此時若突擊前進,攻其不備、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這正是太祖所說的“出奇取勝”的意思啊。傅友德認為言之在理,遂依計而行。此時明軍銳氣正盛,又突然加快了進攻的步伐,攻勢益加猛烈。
未幾,明軍已來到離曲靖數里外的地方,此時曲靖大霧彌漫,明軍沖霧疾行,銳不可當,忽有大江如練,阻隔征途,明軍已兵臨曲靖境內的白石江,白石江在曲靖東北,離曲靖城數僅數里,明軍不得不停下了進攻的步伐,不久云開霧霽,屯駐于白石江對岸的達里麻見明軍數十萬人忽然已至,近在咫尺,頓時驚皇失措,忙率銳卒萬人臨江截阻。傅友德即下令全軍渡河,正要展開攻擊。沐英獻計說:我軍遠來,行跡已完全暴露,固利速戰,但是現在率軍渡河,被彼所扼,對我軍非常不利。于是明軍整裝臨流,假裝渡河。沐英暗中別遣勇士數十人從下流潛渡白石江,繞至達里麻陣后,鳴金鼓,樹旗幟,以張聲勢。達里麻慌忙撤陣前兵馬抵御,元軍陣腳動搖。傅友德拔劍督師渡河,以勇而善泅者為先,長刀蒙盾而前,破元前軍,元軍退數里而陣。明軍遂順利渡江,傅友德指揮全軍猛攻,一時矢石如雨,殺聲震天,戰數合,勝敗難分,沐英縱鐵騎,直搗元軍中堅,橫沖而入,達里麻走陷泥淖中,被生擒。元軍披靡,大敗,橫尸十余里,被俘2萬人。傅友德當即把俘虜全面釋放,使各歸本業,鄉人見歸者皆喜出望外,明軍軍聲益振。
曲靖一戰,云南門戶被打開,但是面對幅員遼闊的戰場,接下來采取什么樣的戰略,對明軍統帥來說就非常重要。傅友德對沐英、藍玉說“曲靖已敗,宜分兵,二公將其半征云南,我將其半征烏撒。”[1]這是著名的“先合攻,繼分戰”戰略。這一戰略歷史上一直被認為出自朱元璋,其實是傅友德最先上奏朝廷,而后獲準執行的。傅友德派藍玉、沐英攻昆明,自領數萬精銳趕往烏撒,接應郭英等。
曲靖失利后,元副樞帖木馳歸昆明,其妻脫脫懷氏閉門不納,說:“爾受梁王厚恩,兵敗死,何以見王?”乃鴆殺其二男一女,命侍者曰:“我死而舉火焚屋,毋令辱我。”[2]也跟著飲鴆而亡。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聞達里麻兵敗,率其母嘉僖、妻忽的斤等百余人,乘舟入滇池,藏匿于海島中,先縊死其妃,對行省右丞達德、左丞驢兒等說“我宗室,無降理。”遂飲藥死,驢兒、達德等皆自殺,妻子隨之死者達二百人。
藍玉、沐英率軍至昆明板橋,元右丞觀甫保出降。第二天,藍玉率軍駐金馬山,故梁王閹監也先貼木兒獻金寶至藍玉、沐英軍前,昆明百姓焚香出迎,藍玉等整眾入城,秋毫無犯,收存梁王金印宮府符信圖籍等物。遣捷報于朝廷。
至此,明軍自洪武十四年(1381年)九月出征,到攻占昆明,僅用去百余天時間。元梁王所代表的殘元勢力被明王朝消滅,取得了決定性勝利。藍玉復遣曹振、王弼、金朝興等率兵二萬,分道攻取臨安諸路,滇南諸地相繼平定。明軍攻克元中慶路及周邊地區,置云南布政司,改中慶路為云南府。
明軍攻入中慶,梁王自盡的消息很快被大理總管段世獲知。段世看到元位已失,但是不打算歸附明朝。段世以“遣使聽諭”的名義,第一次致信傅友德,宣稱蒙段所轄之地,自古以來長期割據一方,“歷代所不能臣”,暗示其勢力強大,難以用武力征服。正所謂:“夫云南根系白、爨故地,稱為遐荒,秦、漢之際,始通華夏,亦不過遣使往來。蜀諸葛孔明不留鎮兵,而諸夷信服。唐鮮于仲通調十二萬之師而竟敗績。”至段氏,“紹蒙有國,抗衡趙宋三百十有五年。會元朝翔興,以小事大,首先內附。特命高祖武定公仍管理大理、鄯闡、會川、建昌、威楚、姚安、鶴慶、永昌、騰沖等處州城并三十六酋長,悉聽節制,撫綏降順,招討不庭,閱十數年,民心乃定。”[3]以此勸傅友德“莫若班師罷戍,奉揚寬大。”傅友德回書段世,勸其權宜當前形勢,孰強孰弱已經非常明顯,并對段世說:“足下援引古今,鋪陳得失,則厭聞矣。今者之來,但知奉命。有罪者誅,無罪者安置。若急降服,當即奏聞區處。”[4]經過兩次書信往來,段世皆不愿屈服歸順明王朝,朱元璋認為段世不但不愿歸順,還“尚生忿恨”。洪武十五年閏二月,朱元璋下令傅友德、藍玉、沐英率軍征討大理,務必“出奇制取,乘機進攻,再不勞兵”。
洪武十五年(1382年)三月中旬,沐英、藍玉奉諭率軍進攻大理。大理城倚點蒼山,西臨洱海為固。段世聞明軍星夜兼程而來,聚兵屯下關以拒明軍。這里就是南詔皮羅閣苦心修筑的龍尾關,以險著稱。藍玉等行至品甸(今祥云),遣定遠侯王弼率精銳渡洱海東趨上關,以形成犄角之勢。沐英攻下關,遣胡海洋繞點蒼山后,攀木緣崖而登,并在山上樹列旗幟,段軍見此情形,軍心震動,明軍則歡呼踴躍。沐英身先士卒,策馬渡河,水沒馬腹,將士緊跟其后,誰也不敢落后,在沐英的帶領下,明軍乘勢發起攻擊,在猛攻之下即“斬關而入”,點蒼山上的明軍看見龍尾關被攻破,轉而下山攻擊段軍,段軍腹背受敵,大潰,明軍一舉攻克大理城,段世遭生擒。段世兩個兒子俘至金陵,朱元璋說:“爾祖(段)寶曾有降表,朕不忍廢。”賜長子名歸仁,授武昌衛鎮撫;次子名歸義,授雁門衛鎮撫。沐英既下大理,分兵取鶴慶,遂略麗江,度石門關,下金齒。于是車里、平緬等地相繼而降。云南全境平定。夏四月,回軍與友德會師滇池之上。
早在洪武十五年(1382年)春,明廷就在云南設置都指揮使司、云南布政使司,建立起統理云南的軍政機構。地方置衛、所,辟筑驛道,形成一套統轄系統。以后分云南為五十二府,六十三州,五十四縣,行政系統趨完備。隨著戰爭的節節勝利,采取什么樣的撫馭策略,成為明朝統治者著重考慮的問題。朱元璋認真考慮了云南的特殊性,通過大量“敕諭”,先后對傅友德、藍玉、沐英等戰將提出了基本的治滇方略,并要求他們遵照行事。
洪武十五年二月,明太祖敕諭傅友德、藍玉、沐英:“云南之地,其民尚兵,上古以為遐荒,中古禹跡所至,以別中土,故屬梁州之城。……曩元既立行省,數出朝臣望重者鎮之,今思鎮彼,非名臣望重者不能守也。特命汝南侯梅思祖、平章潘原明暫署云南布政使司事,事定之后,除官代還。”[5]選派“名臣重望者”鎮守云南,構成明廷治滇的一個要件,使其后任命與朱元璋有特殊關系的西平侯沐英留守云南成為符合王朝要求的選擇。同年,敕諭傅友德、藍玉、沐英:“自將軍南征,大軍所至,勢如破竹,蠻獠之地,次第底平。朕觀自古云南諸夷,叛服不常,蓋以其地險而遠,其民富而狠也。馴服之道,以寬猛適宜。事之委曲,諒將軍必不煩朕慮……。”[6]
朱元璋的這一苦心無疑是正確的,但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云南,迫切需要地方主政者完全支持并認真執行朝廷的主張,選擇一個合適的人治理云南就顯得非常必要,沐英正是這樣的人選。洪武十六年,明軍班師。朱元璋特命沐英“鎮守云南”。無庸諱言,沐英與朱元璋確實有著特殊關系,朱元璋在《賜西平侯沐英復姓詔》,談到了沐英幼年時期的情況:“……曩者,朕于擾攘之時,年已二十有五,尚未生兒女。爾沐英因兵亂受厄,(父母)不可復會。爾是時八歲而逢難,罔知存活。朕憐其孤而且幼,特撫育如兒。夜臥同榻,數番酣睡于朕懷。……”朱元璋與沐英的養父子關系,朱元璋本人還對沐英的兒子沐春等沐氏后裔反復強調,以作為其教育沐氏后裔的特殊方式。太祖平滇后的第二年,沐英入京,朱元璋問沐英:“官云南苦否?”沐英答道:“天子圣明德昭。云南不苦,四季如春。冬不穿襖,夏至溫和無火暑。那里溪水清涼回甜,喝多了也不會拉稀肚子痛。打大理那早上,將士心切,值生死不顧。有百余戰士,打下大理來拉了一褲的稀。”朱元璋聽后大笑。朱元璋任命沐英鎮守云南,不僅因為這樣的特殊關系,還由于沐英從小就跟隨朱元璋征戰,在戰爭年代的艱苦中成長,深知民間疾苦,并深刻了解社會現實,受平民出身的朱元璋的影響很深,對其忠貞不二,加之沐英“年少明敏”,性格沉穩,不茍言笑,智勇兼備,為人“溫爽”,好禮賢下士,撫御屬下尤重恩情,屬下樂為其用,并在戰爭中屢建功勛,已能勝任方面重任,故鎮守云南的重擔,最終落在了他身上。
為保障本省社會盡快恢復到穩定有序的狀態中,選撥任用地方各族官員,成為沐英充實地方行政系統的一項做法。云南土著初民,多為土著三十八部裔。此外,則有古漢人,多為南詔、大理國、元朝時遷入,以商賈居多,多來自四川、陜西、湖廣等地。沐英在少數民族地區,仍大舉選用土官治理當地。
平定云南后,朱元璋遷移中原大姓充實云南。當時各府廣設衛所,出現了屯伍空虛的現象,太祖欲加以充實,故江南巨族富民一有犯法的即遣戍云南。
據明人李浩所撰《三迤隨筆》的記載,洪武年間充軍至滇的“蘇浙上戶”計有4萬5千家,以罪遭遣的有8萬余戶,而沐英初平云南時,本地居民只有7萬4千6百余戶。至永樂年間,明成祖仍發獲罪者遷滇為屯民。《三迤隨筆》載:“自明起,二十萬戶江南世家屯田入滇,漢人自此興萌。”這樣一來,江南、中原等地的商賈士民大批遷入云南,帶來了中原、江南等地的生產技術和不同文化。朱元璋不僅大舉遷移外地士民至云南,而且自洪武二十二年后,朱元璋開始遷親王謫居云南,先后有周王,靖江王、岷王遷居云南。岷王在云南期間,曾一度與沐英次子黔國公沐晟交惡,朱元璋致書岷王,調停二者的紛爭。永樂元年春,明成祖遷汝南王居大理。
沐英治理云南,大力發展屯田,促進農業發展。洪武十九年九月,他上疏朱元璋,說“云南地廣,宜置屯田,令軍士開耕,以備儲蓄”。朱元璋同意了沐英建議,并贊揚沐英說:“屯田之政,可以紓民力,足兵食,邊防之計莫善于此。趙充國始屯金城而儲蓄充實,漢享其利,后之有天下者亦莫能廢。英之謀可謂盡心有志于古人,宜如所言。然邊地久荒,榛莽蔽翳,用力實難,宜緩其歲輸之粟,使彼樂于耕作,數年之后,征之可也。”[7]
沐英令軍士且戍且屯,既解決吃糧又穩固駐守,一舉兼得。沐英還招攜省外人來滇屯田,加之受命從中原、江南遷移來的大批人口也參與其中,一時云南屯政大興,糧食收獲大大增加。沐英還以屯田的增減考察官吏的政績,賞罰官員。沐英主滇十年間,屯田總數百萬余畝,云南的農業得到了很大地發展。至宣德六年(1431年),黔國公沐晟奏稱云南都司二十四衛所收米49萬2千1百石,已能完全滿足軍需,并有盈余。
沐英還組織民工疏浚河道,擴廣滇池,興修水利;招商人入滇,運進米谷帛鹽,發展商業。設置各鹽井提舉司,開發鹽井,增加財源,他還整修道路,保護糧運,使云南農商都有發展。沐英增設府、州、縣學達幾十所,擇選民間優秀及土官子弟入學,月賜飲膳,年賜衣服。他本人喜歡和讀書人在一起講經說史,有一次,他問一名儒生說:“吾亦欲觀書,何者為要?”這名儒生回答道:“儒者之學,必自小學、四書始,以至五經諸史,莫不皆欲遍通,今公為國家重臣,春秋鼎盛,但當究輔弼之大義,以安天下為己任,豈欲效書生博學強記之習哉?惟《大學衍義》一書乃宋儒西山真先生所撰,其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道,與夫天人相感,治亂之所由,皆具此書,公必欲觀書,請觀此書。”[8]沐英聽后,欣然讓左右購得這書。公事之余,延請縉紳講解,切磋,間以《通鑒綱目》的講習,不到二三年,學問大進,論事輒援引典故。沐英又擇民間之俊秀及士官子弟,入學肄業,他常說:“首善之地、風化攸出,不可后也。”沐英平常沒有特別的嗜好,只是戎馬一生,對馬有特殊的感情,視之為“暱友”。史稱其為“馬癖”。他常對人說:“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吾大將,當與之臥起,譬無暱友,何以為樂。”[9]所以他飼養了很多好馬,有的充歲貢,有的分給征戰中之勇敢善戰者。平日里與軍士在其別業,翠湖旁邊的小河中洗馬,昆明洗馬河的得名便由來于此。由于沐英好馬,也由于邊備的需要,加之云南的高原草場是天然優良的牧馬場,明初云南多設“馬場”,牧養馬匹,大力推行“馬政”,后來云南馬匹的儲備十分充足,有的還輸送到省外,云南馬也成為全國有名的戰馬。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朱元璋太子朱標薨,沐英聽到噩耗,傷心欲絕,哭得嘔血,遂得病,不久病重身亡。時年48歲。六月訃聞于京師,太祖“慟悼輟朝”,令沐英長子沐春迎喪還葬,詔所過軍民官致祭。十月,沐春奉柩至京師,太祖遣中使臨祭,13天后,賜葬于江寧縣之長泰北鄉,命塑像于功臣廟。追封沐英黔寧王,謚昭靖,侑享太廟。喪歸時,軍民號泣送葬的人達數萬。沐英有四子,分別為春、晟、昶、昕。少子沐昕娶明成祖女,常寧公主,任駙馬都尉,多次出掌南京都督。沐英之妻馮氏封王夫人。沐英死后年余,有父老請立祠于云南城中,歲時祀之,朝廷準其請。
沐英死后,詔沐春襲封西平侯,鎮云南。沐春十七歲就跟隨沐英征戰西番,后又從征云南,以戰功,授后軍都督僉事。洪武十八年,朝廷按規定試其職,朱元璋說:“兒,我家人,勿試也。”遂得實授。鎮云南后,繼承父志,平定境內多次叛亂,且“大修屯政,辟田三十余萬畝。鑿鐵池河,灌宜良涸田數萬畝,民復業者五千余戶。”經營擘劃,不亞于亡父。沐春在鎮七年,云南糧食產量增加了43萬5千8百擔。人口增加5萬2千4百余人,戶數增加5千7百余戶。當初,沐英離世,朱元璋曾十分擔憂,惟恐西南出現亂局,數次“當朝而嘆”,及沐春襲職后,上奏陳述地方事務,提出很多見解。朱元璋看了沐春的奏疏,對朝臣們說:“西南得人,朕無憂矣。”沐春的長相平平,跟普通人差不多,平時喜穿著長衣作儒士裝扮。但在軍事行動中發號施令的時侯,號令嚴明,將士用命,這是他的成功之處。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沐春死,他無子,其弟沐晟襲侯,沐晟字景茂,外表“器宇淵弘”,深得朱元璋喜愛。剛成年的時侯,就被任命為后軍都督僉事,特進榮祿大夫、左都督。沐晟在鞏固邊防上卓有建樹,后平定交趾內亂,以功封黔國公。隨著本地區局勢的穩定,社會生產逐漸發展。沐氏的威信逐步確立起來。滇人懾晟父子威信,莊事如朝廷。正統三年,麓川土司思任叛亂,沐晟率軍征討。都督方政孤軍突出,沐晟未及時派援軍支持,使其陣亡于戰爭中。沐晟深感自己身為主將,應該為此事負責,陷入深深的自責中,因此事暴卒,時年72歲。
沐晟死后,其子沐斌未成年,由其弟沐昂代鎮,沐昂19歲就被授散騎舍人,洪武三十五年被任命為府軍左衛指揮僉事。正統三年,與沐晟一起征討思倫發。第二年,佩征南將軍印,再次出征,并平定麓川,以功進左都督。沐昂一生雅好文學,纂輯《滄海遺珠》一書,收錄謫居云南的20余位詩人的詩作,為后人留下了研究明代本省文學的資料,同時他也熱衷于詩歌創作,著有詩集《素軒集》。
更加難能可貴的是,沐昂能充分體恤民力,曾上奏朝廷說本省大規模開發銀礦人力不逮,望朝廷充分考慮這一困難,與民休息。(天啟)《滇志》記錄了英宗給沐昂的敕諭,從中可以看出其體恤民力的良苦用心。這篇《英宗皇帝敕諭云南總兵官左都督沐昂等》寫道:“正統九年敕曰:得奏,言銀坑年遠坍塌,即今軍民缺食,用人采辦,有妨屯守。然朝廷重在恤人,利非所計,頃因言者以云南罷敝,慮軍資民食不給,欲因山川之利,以資官民之用。今爾等具言地利人情如此,所得不償所費,朕聞之惻然。敕至,即照舊停止,與民休息。”
沐昂卒于正統十年(1445年),年67歲。其一生孝友和易,對下以誠信相待,不擇利害為趨舍,凡有所作為,務合人情,他死之日,滇人為之罷市。
沐晟長子沐斌就鎮五年即卒,卒時54歲,他為人謙恭純篤,馭軍校將吏有恩威,熟讀《孟子》、各類史書、兵書終日手不釋卷,當時有文武之材者皆投奔他,并得以重用。其子沐琮年幼,又由堂兄沐璘和沐瓚相繼代鎮。
沐璘字廷章,襲鎮守職后,修城堡、兵器、學宮、使館,汰冗剔蠹,簡僚修政,嚴祀撫夷,政務畢舉。天順元年六月卒,時年28歲。沐璘為人端謹,從不飲酒,恬淡若寒士,門無私謁,好讀書,長于吟詠。他還工書法,尤善長篆籀草書大字,并善丹青。曾建立五華書屋,庋藏書史于其中,政暇與士人論講,評說古今人物高下,終日不知疲倦。每遇佳節則延請賓僚于凝清堂,凈香亭,賡和宴樂,儼然有三國時的儒將周瑜的風骨。
沐瓚,字廷器,善騎射,有膂力,景泰年間襲錦衣衛副千戶。英宗十分欣賞他儀觀魁偉,像祖父沐英一樣。后升為都督同知,充總兵官,任鎮守后,修城池,增糧儲,禮賢興學,禁貪剔蠹,不久,卒。年43歲。
沐斌之子沐琮于成化三年(1467年)就鎮,他五更時刻就起來處理政務,仔細審閱各種公文,從不拖延、滯留政事。他特別注重振興文教,嚴格按照儒家禮義祭祀文廟,祭祀完畢后,退坐明倫堂,鼓勵獎掖諸生,并請求朝廷多給云南科舉的錄取名額,以振興舉業,大凡能促進本省文教發展的事情,都盡力去做。他銳意屯田,修治水利,不數年,云南“田無荒蕪,庾有充積。”[10]農閑時侯,加緊訓練士卒,在重要交通孔道增設堡哨,以銳卒防守,強人都不敢出來為非作歹。他對于魚肉百姓的地方豪強尤其痛恨,嚴厲懲治,石屏、馬龍、麗江、順寧等地為害一方的豪強勢力。由于治滇有功,晉太子太傅。沐琮具文武之材,好讀書,手不釋卷,甚至陰陽、卜筮、星命等學問也要拿來研究一番。草書自成一家,詩歌、古樂府的創作風格富麗,每作出一首,就流傳于民間,人人傳誦。由于他頗具文才,故喜歡與儒生交往,談古論今,每提及忠義之事,就心存向慕,若是悖亂之節,則義形于色。他御下寬而有制,氣量弘大,時時和氣滿容,人人都喜歡和他親近。沐琮于宏治九年(1496)年病故。卒時47歲,朝廷贈進光祿大夫、右柱國、太師、謚武僖。
沐琮無子,黔國公爵位由沐瓚長孫沐崑承襲。沐崑以軍功多次受賞,然“自矜厲。其后通賂權近,所請無不得。諸言官論劾者,輒得罪去。”而鎮守外府州的沐氏旁支,同樣向民間恣意搜刮。滇西邊陲因戰事頻仍,沐瓚坐鎮金(齒)、騰(越),其子沐誠、沐詳、孫子沐崧,或充都督同知,或任將軍、參將,世守該地。沐瓚功為多,然頗黷貨,詳、崧等和鎮守中官狼狽為奸,廣置勛莊,貪求甚劇。
第五代黔國公沐紹勛于正德十六年襲爵。后害民事件層出不窮。嘉靖八年(1529年),他伙同“鎮守太監杜唐,……擅發民夫,攻山取石,土崩壓死者不可勝計。”并任命千戶何經管理勛莊,“誘引投獻,混占民田。”嘉靖八年,云南省城附近,群盜縱橫,都御史歐陽重言:“今為盜者,皆總兵官沐紹勛,太監杜唐等莊戶,請究治主者。”[11]兵部認為有必要派遣科道官員前往勘察,嘉靖皇帝卻采取姑息縱容的態度為沐紹勛開脫罪責,并說:“官不必遣,即敕紹勛,唐及新撫按官,協心督輔,亟令盡絕,以靖地方,毋得徇私誤事,有負委托。”[12]嘉靖九年(1530)年正月,云南巡撫歐陽重劾奏黔國公沐紹勛任千戶何經管莊,誘引投獻,混占民田,宜究治之。詔:“戒飭紹勛,下(何)經巡撫逮問。”[13]
沐府莊田至萬歷三十九年(1611年)共查出八千余頃,約占當時云南田土的三分之一。沐家擁有的財富也非常驚人。《鹿樵紀聞》載:“沐氏世鎮云南,府藏盈積。佛頂石、丹砂、落紅、琥珀、馬碲赤金,皆裝以篋。篋皆百斤。藏以高板,板庫五十篋。共二百五十余庫。他珍寶不可勝計。”天啟元年(1621年)明廷在遼左用兵,明廷貴族紛紛出錢相助,沐昌祚一次就捐二萬兩白銀助遼餉。明神宗當即收入內庫。可見沐氏家族長期侵奪的財富是何等驚人,從中也可以看出,沐氏家族憑借其強大的財力,不斷向朝廷進獻銀兩,是其衰而不亡的一個重要原因。
嘉靖十五年沐紹勛死后,朝廷命其子沐朝輔襲黔國公爵位,掛總兵官印,鎮守云南,因其年幼,朝廷下令“凡地方事情,令巡撫都御史區處。”[14]這樣一來,朝廷暫時削奪沐氏家族的行政大權。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沐朝輔奏言:“父祖世守茲土,上下相承,體統不紊。近者,有司多紛更典制,關臣職守,不使與聞,甚者侵及莊田,家事揖見,不循舊制。臣寂遠孤危,動多掣肘,且先臣(沐)紹勛以莊事奏,奉旨免查勘,令撫按官勿侵擾之。乞賜申飭諸臣,悉仍其舊。”[15]沐朝輔這一番奏言,仿佛是想博得皇帝的同情,重新賦予其獨斷的權柄。果然,嘉靖又一次收回成命,下令:“沐朝輔父、祖,世受朝廷重寄,控制南夷,地方賴以撫定,凡職務體統,撫、按、司、府等官循舊規,遵前旨,毋為更變侵越。”[16]
沐朝輔死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其子為沐融、沐鞏,兩人皆年幼。沐融襲黔國公爵位。以沐朝輔弟沐朝弼為都督僉事,暫掛印充總兵官,代鎮云南,一應重大事務,仍命巡撫官協同處分。沐融不久死亡,時年三歲的沐鞏襲爵。沐朝弼與沐鞏母子展開爵位爭奪戰,曾“百計凌逼”沐鞏母子,在這樣的背景下,沐鞏也隨之夭亡,沐朝弼襲黔國公爵。嘉靖三十年(1551年)三月,沐朝弼向朝廷進銀三千兩助邊。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朝廷賦予沐朝弼地方軍政大權,即“節制土漢諸軍,撫按官不得擅調,諸司白事及移文謁見禮儀,俱先鎮守而后撫按,違者以名聞。”[17]其實,朝廷對沐朝弼早就“薄其為人”,所以曾試圖削奪其權力,至此,沐朝弼再次手握重權,開始大為不法之事。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云南巡按御史王諍劾奏鎮守總兵官黔國公沐朝弼:“違詔僣肆,奪兄產而囚嫂,宜革其任,別選宗枝或勛臣中賢者領鎮事。”[18]疏上,朝廷議論紛紛,一致要求“重加戒飭。今其改圖”,并決定讓沐朝弼生母李氏、其嫂陳氏,敕撫按官護送至南京居住,拔莊產養贍。嘉靖皇帝也不得不依從朝臣的決定,下詔切責沐朝弼“不尊禮法,事多僣肆,聽憑拔置,虐害小民。”但“念其世勛,姑從輕罰,住祿米二年。如不悛改,撫按官指實奏聞。”[19]
隆慶二年(1568年),兵科都給事中歐陽一敬等奏:“云南總兵黔國公沐朝弼殘忍無親,暴橫不道,抗違明旨,拘留母、嫂不遣,占令惡黨蔣旭等,不服聽斷,又用調兵火牌,遣人入伺京師動靜。請責以抗違之罪。諸佐使為奸及诇伺京師者,補鞫如律,其火牌即行革罷。”[20]這項決定得到朝廷的一致同意。隆慶三年(1569年),朝廷命沐朝弼閑住,以其子沐昌祚暫領鎮守事務。此時,沐朝弼益發怏怏不樂,行為更加放縱。不久,沐朝弼因葬母而至南京,隆慶五年(1571年)云南巡撫、都御史曹三旸密奏朝廷,說沐朝弼在滇“怙惡不悛,虐害地方,人心危懼”請求朝廷把沐朝弼留在南京,不要讓他回云南。兵部議復:“朝弼事已前決,今因其自至而留之,非所以明國威、昭大信也。”皇帝也同意讓他回滇繼續“閑住”,勸戒他“痛自省改,不得生事虐民”[21]。沐朝弼知道此事后,異常惱怒,懷疑是他兒子上的奏章,回滇后欲把沐昌祚殺死。“云南撫、按交章言狀,并發其殺人通番諸不法事。”[22]隆慶六年(1572年)十一月,朝廷下令將沐朝弼逮至南京,“法司以罪狀顯著論死”。[23]此時,朝議洶洶,上下交章劾奏沐朝弼,無論是地方撫按、還是兵部、“法司”都認為沐朝弼罪至當死。首輔張居正奏言:“朝弼稔惡有年,謀害親子,擅殺無辜,揆其情罪,處死不枉,但其始祖三世,皆有大功于國家,非有反逆實跡,似應稍從寬宥。夫因其有罪而逮問之,既足破奸宄之膽,念其先功而寬釋之,又足彰肆赦之恩,國法皇仁,兩得之矣。”[24]上乃赦朝弼死罪。
萬歷元年(1573年),云南撫按擬定處罰沐朝弼黨羽一案的意見,交刑部最終裁定,刑部上奏萬歷皇帝說,云南撫按已經擬定好處理沐朝弼黨羽的意見,即:“斬罪四名,充軍三十名,徙二十五名,杖三十一名。朝弼與嫂通奸生子事情,再行體勘。”[25]沐朝弼最后幽死南京,其子昌祚“疏乞奔喪”,皇帝皆不允許。
如果說沐朝弼的驕橫體現為在地方大做違法之事,那么,其子沐昌祚的驕橫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僅在地方大行違法之事,還公然屢次直接向朝廷提出種種非份要求,讓地方撫按和廷臣覺得萬分無奈。如萬歷十三年(1585年),沐朝弼請求朝廷在云南設立“坐營中軍”,比各邊總鎮例。皇帝以非舊制為名,拒絕這個要求。萬歷十七年(1589年),沐昌祚又向朝廷提出種種要求,要求免征其莊田的科糧,要求使用“閽者”二十名等,神宗下詔拒絕其所有要求。萬歷十七年后,沐昌祚的驕縱,已經嚴重危害地方行政體系的正常運轉,“與云南撫、按、藩、臬久相矛盾”,到了難以調和的地步。兵科署科事、給事中王德完題稱:“云南總兵沐昌(祚)跋扈驕蹇,種種惡狀,宜仿肅皇帝逮治沐朝弼故事,令昌祚安置南京,使其子繼父爵,或優以藩王之例,解其兵柄,……”上曰:“昌祚驕恣玩法,屢戒不悛,著革去服色,聽侯處分。……”[26]萬歷二十三年(1595年),沐昌祚以病解任,詔其子沐叡代管鎮守事務。
萬歷三十五年(1607年)十二月,武定府知府陳典勒索土人頭目,激起民變,起義軍攻陷羅次、祿豐,直抵昆明,最后在明軍鎮壓下,起義失敗。第二年,朝廷因為這次民變逮治沐叡和巡撫陳用賓,并送沐叡到南京問罪,以沐昌祚“暫行管攝”云南鎮守事。黔國公沐叡第二年死在南京監獄中。
沐叡死后,朝廷再次讓沐昌祚“管攝鎮守”事,沐昌祚疏稱老病。此時,黔國公及云南總兵官的承襲和任命問題使朝廷十分為難,繼續選用沐氏后裔,又害怕沐氏已經“驕稚成習”,難以勝任鎮守之職,重蹈沐朝弼和沐叡的覆轍,反復權衡利弊后,只得繼續讓沐昌祚管鎮守事。
此時,沐氏家族為加緊奪取財富,競然爭相發展私人武裝,以武力為后盾掠奪財富。沐昌祚之孫沐啟元后來私自訓練莊兵達2萬5千余人,招募私人衛隊達5千人,并要求云南撫按為其私人武裝撥發糧餉,遭到撫按多次拒絕。云南巡撫、都御史周嘉謨,巡按御史毛堪上奏朝廷說:自沐叡任職后,昆明城內突建新、舊兩鎮,與其父昌祚各用爪牙,各收亡命,剝削土司,幾要亡省,現在,沐昌祚詐稱老病,請旨讓其孫沐啟元接任,又是沐昌祚故技重施,可見祖孫橫肆,有如沐叡在世之時。兵科給事中陳僖請求裁革鎮守,設立總兵。朝廷皆沒有采納。
天啟五年(1625年)三月,沐昌祚病死,他自隆慶三年襲爵,領鎮守職共五十六年,朝廷命其孫沐啟元襲黔國公爵,掛印、充總兵官,鎮守云南等處地方。同年四月,戶科給事中孫紹統疏言:“沐鎮莊田之害,宜還有司征收”。[27]上命沐鎮征收仍舊。原來,沐啟元早就賄通魏忠賢,所以沐氏莊田的租稅,朝廷仍讓沐鎮自征。
黔國公沐天波,字玉液,是黔寧昭靖王沐英的第十一世孫。崇禎元年(1628年),襲黔國公爵位,時年12歲,并掛征南將軍印,充總兵官,鎮守云南地方。由于其年幼,朝廷命地方事務,“暫聽巡撫都御史協同處分”。當時,農民起義風起云涌,天下大亂,只有云南地處偏遠,暫時沒有受到刀兵之禍。張獻忠的軍隊進入四川后,引起了云南和貴州兩省的恐慌。沐天波派遣武定參將李大贄,防守會川,其為人粗野蠻干,有勇無謀,他多次侵襲元謀土酋吾必奎的領地,吾必奎起兵發動叛亂。
沐天波傳檄各土司討伐,蒙自土司沙定洲亦派出軍隊平叛,可等他的軍隊到了之后,吾必奎的軍隊早已被其它土司軍誅滅,于是沙軍屯兵省城外而不撤軍。于錫朋是沐府中的人,當時與沐府中的管家阮呈麟爭權,于錫朋獻讒言于沐天波,天波信而殺之。其實阮呈麟鎮靜老成,沐府中很多人為他的死打抱不平。阮呈麟死后,于錫朋遂為參謀,但其為人貪墨,多次以事侵擾土司。都司阮韻嘉,系阮呈麟的養子,自呈麟死,心懷疑懼,于是謀劃與參將袁國弘、張國用等聯合沙定洲發動反對沐天波的叛變。由于沐家世代鎮滇,家資富厚,天波門下客有被逐出沐府的每次見到沙定洲就夸耀沐家金寶之多,以此來打動沙定洲的貪欲。在這樣的誘惑下,沙定洲率部沖入沐府進行搶掠,因為事起倉卒,天波無從應對,于錫朋勸之逃,參謀周鼎諫止說:“公一走,大事去矣,何不令府兵拒賊。”于錫朋對沐天波說:此人是內應。沐天波乃斬周鼎而踰垣出至西門,守門參謀陳大經聞變,已勒兵以待,及見天波,說:“公何故出,諸土司眾將列營城外者,合之得數萬,公下令調之,討賊,定洲釜底魚耳,今一出城,則眾無主,士散不可復聚,經愿身先士卒為諸營倡。”天波不從,將出城,大經又攬轡流涕說:“戰而不勝,出未晚。”于錫朋對沐天波使眼色,天波遂殺陳大經于門側而去。天波母陳氏,妻焦氏逃往城北普吉村,相對而言:“吾輩皆命婦,不可為賤污”,舉火自焚而死。沐府中的軍隊正與沙定洲展開巷戰,聽說沐天波已逃走,就一哄而散。沐天波只得由楚雄西奔永昌。
沙定洲得到了沐國公府里的所有珍寶,占據了省城,劫持了巡撫吳兆元,令吳上章誣天波叛逆,而自己發兵討平,宜代鎮云南,兆元不從,便把他幽禁起來,奪其印以偽疏入告,并分兵攻寧州祿永命及石屏龍在田等。
早在崇禎初年,石屏土司龍在田曾奉命援楚,結識了張獻忠的部將孫可望等。到了這時,石屏正被沙定洲軍攻打,當他得知孫可望在貴州,就派人抄小道去告知孫可望說:“亟趨之,借大義,滇可定也。”孫可望于是率軍入曲靖,為沐家復仇。沙定洲方圍楚雄,孫可望得到消息后,與之戰于革泥關,沙軍大敗,退回省城,收其所有,逃歸阿迷。
孫可望于是占據云南,并寫信給沐天波,天波派兒子沐忠顯與孫可望接洽,孫可望對沐忠顯加以厚待,并派遣劉文秀去永昌迎接沐天波回到沐府。后李定國率軍至阿迷,處死了沙定洲等人。
隨著孫可望平定貴州,遷永歷帝至安籠,李定國將永歷皇帝迎入云南,因為沐天波家世代功勛,成為朝中百官之首。后孫可望舉貴州一省投降清廷,命令張勝襲擊云南,李定國,劉文秀全部出征,此時,守城者王尚禮為孫可望的親信,陰謀作內應,沐天波及時覺察,將王尚禮抓起來,派衛士嚴加看管。沐天波擅使流星錘,他經常把這兵器藏于衣袖之中,這天,他怕眾人當中還有內應,會生出變故,于是拿出流星錘舞了起來,流星錘上下翻飛,出神入化,觀看的人無不膽戰心驚。王尚禮此時此刻,只好說:我現在已經是籠中之虎,就不煩您呈神技了。不久,孫可望兵敗,張勝被擒,李定國回到云南,在云南的文武官員都得到了加官進爵,只有沐天波以世受皇恩,無以報答朝廷,以不敢再接受新的加封而推辭。
由于清軍逼進,沐天波跟從永歷皇帝進入緬甸,到了曩本河,緬人聽到黔國公來了,紛紛下馬參拜沐天波。到蠻漠后,天波與國舅王維恭、典璽李崇貴等商量說:皇上入緬,我們應該保著少主進入茶山,這樣既可以調度諸營,而且可以使緬人有所忌憚,何況這對我們而言也是很重要的。而皇后不同意這個意見,最終也沒能實行。到了井亙,在井亙住了一個多月,緬酋愈發傲慢,供饋漸少,從官沒有食物果腹,沐天波與蒲纓王啟隆在樹下商議說:緬甸對我們的態度越來越不好,不如趁現在去戶臘、二撤,出孟養,以圖生路。然而被國舅馬吉翔阻止。白文選領兵到了,又被馬吉翔趕走了。之后,又到了赭硁地方居住,緬甸有個風俗,八月十五稱為“歲節”,要求屬國都要來朝賀。緬方強迫天波去朝賀,緬甸好以此來向其他蠻邦炫耀。沐天波回來后對跟從他前往朝賀的官員們說:在井亙時,他們不聽我的良言,才會有今日的恥辱,如果我不屈從于緬方,皇上必然無法保全。究竟是誰讓我落得如此地步呢?于是悲痛的大哭了一場。次年秋,緬甸又來請沐天波,這次緬人很恭敬地持賓主之禮。因為李定國等人又領兵到了這里救駕,所以緬方才裝出恭敬的樣子,等李定國兵敗出緬,緬方的態度又如從前,沐天波得知后,更加氣憤難平。第二年七月,緬酋要求跟隨永歷帝的官員都過河計事,至則就晏,酒數行,埋伏著的甲士一擁而上,赴宴的官員悉被捆住,天波拿出袖中流星錘擊殺數十余人后,最終遇害。
吳三桂率軍入云南后,對沐氏家族殘酷追殺,隨著南明政權的滅亡,顯赫的沐氏家族最終退出了歷史舞臺。
[1][清]張怡.玉光劍氣集·武功[M].北京:中華書局.2006.
[2][明]李賢等纂修.大明一統志·烈女傳[M].
[3][4][明]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大理戰書.[M].
[5]太祖實錄:卷一百零四[M].
[6]太祖實錄:卷一百四十[M].
[7]太祖實錄:卷一百七十九[M].
[8][正德]云南志·名宦[M].
[9][明]查繼佐.明書[M].
[10][正德]云南志:卷二十七[M]//謝綬撰.太師武僖沐公神道碑.
[11][12][13]世宗實錄:卷一百六[M].
[14]世宗實錄:卷一百九十四[M].
[15][16]世宗實錄:卷二百七十一[M].
[17]世宗實錄:卷四百三十一[M].
[18][19]世宗實錄:卷五百五十一[M].
[20]穆宗實錄:卷十七[M].
[21]穆宗實錄:卷六十三[M].
[22][清]張廷玉等纂.明史·沐英傳[M].北京:中華書局.
[23][24]神宗實錄:卷七[M].
[25]神宗實錄:卷六十六[M].
[26]神宗實錄:卷二百三十九[M].
[27]熹宗實錄:卷五十八[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