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斌韓燕
(合肥工業大學 安徽合肥 230009; 解放軍陸軍軍官學院 安徽合肥 230031)
黨的十七大“又好又快”命題的提出,是共和國歷史上發展觀深刻演變的產物。它與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多快好省”的提法相比,“好”字首次排在了“快”字之前。這一變化,深刻地記錄了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探索歷程,鮮明地體現了科學發展觀的本質要求和經濟發展理念的重大變化。深入剖析毛澤東發展觀,特別是他以“快”為特色的關于社會發展步驟的安排,有助于更加深刻地理解中國共產黨人從注重經濟增長方式到注重經濟發展方式這一認識上的嬗變,以及科學發展觀對于毛澤東發展觀的繼承與創新。
早在民主革命時期,毛澤東就提出了中國革命分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主義革命兩步走的戰略構想。通過民主革命,“使中華民族來一個大翻身,由半殖民地變為真正的獨立國,使中國人民來一個大解放,將自己頭上的封建的壓迫和官僚資本 (即中國的壟斷資本)的壓迫一起掀掉,并由此造成統一的民主的和平局面,造成由農業國變為工業國的先決條件,造成由人剝削人的社會向著社會主義社會發展的可能性”[1]1375。這是毛澤東對社會發展步驟的第一次安排,這個設想也被當時中共的領導層所普遍接受。
經過新中國成立初期近三年的恢復和發展,民主革命遺留的各項任務和恢復國民經濟的任務已接近尾聲,新中國的工農業生產水平有了大幅度提高,但生產力水平仍很低下,急需通過實現工業化來迅速提高生產力;同時,在社會生活中也出現了一些新的矛盾。在新的情況下,為了爭取有利時機,毛澤東決定采取更加積極的措施。他改變了原先關于中國革命分兩步走的構想,提出了馬上開始向社會主義逐步過渡的新設想。
1952年9月24日,毛澤東在中央書記處會議上指出,我們現在就要開始用10年到15年的時間基本上完成向社會主義的過渡,而不是原來估計的10年或者更久以后才開始過渡。他的想法得到了劉少奇、周恩來等中央其他領導人的贊同和進一步闡發。中共中央認為,明確向全黨和全國人民提出由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逐步過渡的任務,著手制定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時機已經成熟。會議之后,在中共中央宣傳部起草的關于總路線的宣傳提綱(《為動員一切力量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而斗爭——關于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的學習和宣傳提綱》)中,毛澤東對過渡時期總路線進行了完整、準確的表述:“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到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這是一個過渡時期。黨在這個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是要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逐步實現國家的社會主義工業化,并逐步實現國家對農業、對手工業和對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并指出,“這條總路線是照耀我們各項工作的燈塔,各項工作離開它,就要犯右傾或‘左’傾的錯誤”[2]700-701。12 月,中共中央批準并轉發了這個提綱,標志著黨和政府在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最終確定。
歷史已經證明,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提出,“是適時的”[3]108。這個決策所產生的作用和影響是巨大的,它改變了中國社會進入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進程和狀態,有力地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對中國的現代化進程起到了十分重要的推動作用。“三大改造”徹底廢除了生產資料私有制,確立了社會主義制度,使我國的社會經濟結構、階級關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這是中國歷史上最深刻、最偉大的社會變革,大大解放了生產力,為我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開辟了更為廣闊的道路。正如黨的十六大報告所指出的:“新中國成立后,我們黨創造性地完成由新民主主義到社會主義的過渡,實現中國歷史上最偉大最深刻的社會變革,開始了在社會主義道路上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征程。”[4]
應當說,過渡時期總路線反映了在我們這樣一個經濟落后的國家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的特殊性,體現了生產力發展和生產關系變革的辯證統一,無論是政策制定還是實施,基本上都是正確的。但是,這個以跨越為思想底蘊的政策,還是注重了“快”,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好”,存在著一些問題。特別是在實施方面,雖然毛澤東一直強調“一化”與“三改”同時并舉,“絕不可以分割起來和互相孤立起來去看,絕不可以只強調一方面,減弱另一方面”[5]432,但是由于對生產關系的過高看重,使得在“三改”上要求過急,工作過粗,改變過快,形式也過于簡單劃一,以致在長期間遺留了一些問題。
在毛澤東的發展觀中,“快”始終占據主要的位置。這個“快”,又被稱為“趕超思想”。毛澤東說:“我們不能走世界各國技術發展的老路,跟在別人后面一步一步地爬行。我們必須打破常規,盡量采用先進技術,在一個不太長的歷史時期內,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強國。”[6]341在毛澤東看來,社會主義歷史階段的時間雖然很長,但是并不意味著建設速度可以放慢,時間長是因為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的起點低,路程遠。而正因為如此才不能有半點懈怠,相反地是需要放開腳步,加快速度。毛澤東認為,由于生產力落后,“過去人家看不起我們是有理由的”,所以我們這個國家一定要建設成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完全改變過去一百多年落后的那種情況,被人家看不起的那種情況,倒霉的那種情況”,而且要趕上世界上最強大的資本主義國家美國。[7]88-89
在50年代,抗美援朝、“三大改造”迅速勝利,由于推行了“高速度、高增長、高積累、高指標”的宏觀經濟政策,在一個年輕的共和國里出現了一個持續高增長的年代。特別是總路線的實行,使中國經濟在短時間內創造了現代經濟增長的奇跡,其增長速度大大超過日本、香港、臺灣和南朝鮮,這是舉世公認的事實,就連當時一些西方國家的報紙也不得不承認,中國創造了世界上最偉大的經濟奇跡。在國際上,20世紀30年代以來,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就有一種把在經濟上趕超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作為發展的目標的普遍現象。二戰結束后,蘇聯經濟以較快的速度得到恢復,到50年代中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并且在科學技術的某些方面已經超過了美國。這些對毛澤東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壓力,也想學蘇聯的樣子,走一條“趕超先進國家”的經濟發展之路。在這樣的情況下,趕超戰略在中國開始向非理性的方向偏離,開始單純強調“快”了。1958年5月,中共八屆二中全會通過了毛澤東提出的以“速度”為靈魂的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在這一戰略思想指導下,為了達到“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躍進目的,毛澤東發動了全國范圍的“大躍進”運動。暴風驟雨式的運動形式,對生產力造成了極大破壞。
正如費正清所說的:“大躍進不是一個偶然事件,而是一種模式的一部分。”[8]353從當時國內外的形勢來看,“大躍進”的發動,有著歷史的必然性。毛澤東之所以發動“大躍進”運動,是試圖通過“大躍進”運動,實現中國經濟與社會的高速發展,改變中國落后的狀況,并在經濟發展速度上趕上和超過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從這一點上說,這是它值得肯定的地方。毛澤東以英美為近期趕超對象,以鋼鐵等幾種主要工業品的產量為標準,以15至30年為期限,這確實鼓舞人心。但是,脫離實際,超過國力,急于求成,造成社會發展的大起大落,這是新中國經濟發展中最深刻的教訓。對此,鄧小平也曾評價道:“毛澤東同志是偉大的領袖,中國革命是在他的領導下取得成功的。然而他有一個重大的缺點,就是忽視發展社會生產力。不是說他不想發展生產力,但方法不都是對頭的,例如搞‘大躍進’、人民公社,就沒有按照社會經濟發展的規律辦事。”[9]116
趕超戰略的提出,不僅反映了中華民族求富求強的百年宏愿,而且也是對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壓制排斥中國的遏制政策的有力回擊。新中國所擁有的人口、國土和資源的優勢,加上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是毛澤東選擇趕超戰略的重要原因。“社會主義國家最初都有一種堅定的自信,相信依靠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在經濟和科學文化方面可以很快趕上并超過最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10]126后進國家在后發優勢機制的作用下,通過不斷克服各種劣勢,在主要領域變劣勢為優勢實現經濟增長是完全完全有可能的。在一篇題為《介紹一個合作社》的文章中,毛澤東曾充滿激情地說:“除了別的特點之外,中國六億人口的顯著特點是一窮二白。這些看起來是壞事,其實是好事,窮則思變,要干,要革命。一張白紙,沒有負擔,好寫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畫最新最美的畫圖。”但是,“發展不是冒險的無根據的發展”[11]893。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不能急功近利,不能操之過急,必須正確處理好“快”與“好”之間的辯證關系。否則,社會生產力不但沒有得到很大發展、反而遭到嚴重破壞,造成經濟嚴重困難的局面。
目標與結果相悖,是毛澤東始料未及的。這也給后人留下了一個深刻的教訓——發展戰略必須建立在深入了解國情和遵循客觀規律的基礎上。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是一個嶄新的課題,探索過程發生失誤難以避免。對于“大躍進”失誤的原因,鄧小平說得十分中肯:“總的說來,我們還是經驗不夠,自然也有勝利之后不謹慎。當然毛澤東同志要負主要責任,這一點,他曾經作了自我批評,承擔了責任。”[12]302事實也是如此,毛澤東在1958年下半年就開始覺察到了這些問題,并開始自上而下地做說服教育工作,要求各級領導頭腦首先要冷靜下來。在這期間,為了更好地糾正所犯的錯誤,加深對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認識,他號召全國廣大干部理論聯系實際,學習《馬思列斯論共產主義社會》和斯大林的《蘇聯社會主義經濟問題》,以及閱讀蘇聯新出版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等著作。在學習中,毛澤東對經濟建設指導方針出現失誤的認識也逐步深化,對中國現代化的長期性、艱巨性和復雜性有了比較深刻的認識。
通過對“大躍進”失誤的思考,毛澤東重新回到正確的思路上來。在1963年9月中央工作會議上,根據毛澤東等人的意見,中共中央逐漸明確了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分兩步走的設想。根據毛澤東的提議,1964年12月,周恩來在三屆人大一次會議上莊嚴宣布:“今后發展國民經濟的主要任務,總的說來,就是要在不太長的歷史時期內,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具有現代農業、現代工業、現代國防和現代科學技術的社會主義強國,趕上和超過世界先進水平。”他明確提出了分“兩步走”的設想:“為了實現這個偉大的歷史任務(指四個現代化),從第三個五年計劃開始,我國的國民經濟發展,可以按兩步來考慮:第一步,建立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第二步,全面實現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的現代化,使我國經濟走在世界的前列。”“第三個五年計劃時期,是實現上述第一步任務的一個關鍵時期。這個時期的工作做好了,再經過大約兩個五年計劃的時間,就可以有把握地使我國建立起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3]439這是黨最早提出的經濟建設遠景規劃,但還在時間上存在模糊性。十年后的1975年,周恩來在四屆人大一次會議上,進一步明確了兩步走戰略的時間界限:“第一步,用十五年時間,即在一九八○年以前,建成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第二步,在本世紀內,全面實現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的現代化,使我國國民經濟走在世界的前列。”[3]479這個兩步走戰略,是以明確的時間為標志的。一個民族,如果沒有昂首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闊步邁向世界前列的強烈愿望,是沒有希望的。所以,盡管出現過“大躍進”那樣重大的失誤,但是,毛澤東并沒有放棄“趕超”戰略,而是總結了經驗教訓,提出了兩步走的戰略設想。
“趕超”思想在新中國的產生是必然的。因為,昂首挺胸站了起來的中國人民,有著以數千年文明為根基的巨大自豪感的中國人民,是絕不甘心處于世界發展后列的。何況,新中國處于資本主義的全面封鎖之中,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于是,加快中國的經濟建設,努力趕超發達國家水平,極大地提高我國社會生產力,必然成為中國社會發展的主旋律。可以說,這是毛澤東以“快”為主的戰略思想的實質。盡管這些舉措在今天看來雖然仍有些操之過急,但卻為我黨以后制定更全面、更科學的發展戰略奠定了重要基礎,并為實現現代化目標提供了一條富有原創性和啟示性的思路。
如何解決好經濟發展中“好”與“快”的關系,是推進經濟社會發展的重大關系問題。對于我國來說,沒有一個較快的發展速度,要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目標是不可能的,“快”是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必然要求。但我們必須看到,經濟發展不僅僅是一個“快”的要求。如果單純追求快速增長,忽視質量、效益、結構和發展的可持續性,就有可能出現盲目追求高指標,攀比高速度,導致經濟大起大落,結果欲速不達。因此,只有在“好”的前提下,才能實現長期持續的快速增長。
強調“快”的發展觀,反映了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對經濟增長方式與經濟發展方式的認識程度和水平。囿于歷史條件,毛澤東的發展觀還局限于經濟增長方式上。雖然也提出了“四個現代化”的社會綜合發展目標。但這個“好”還是在“快”之后的。因此,在處理“好”與“快”的關系時,毛澤東自然把“快”放在第一位。科學發展觀是以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為內在要求的。同轉變經濟增長方式的涵義相比,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內涵更深刻更寬泛,它本身不僅包含了經濟增長方式從粗放型向集約型的轉變,而且還從單純注重數量的擴張轉向既注重數量擴張又注重質量提高;不僅強調經濟效益的提高,而且更加注重經濟結構的調整和優化;不僅要重視經濟的發展,而且還要保持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環境的和諧發展。“快”字當頭,更多地強調的是速度,它可以通過經濟增長方式來實現;而“好”字當頭,更加突出對于效益的注重,它只能通過經濟發展方式來實現。雖然僅僅是一個詞的變化,但其中有著相當深刻的涵義,它凸顯了中國經濟發展理念的重大轉變,標志著科學發展觀對毛澤東發展觀的超越。
總之,毛澤東的發展觀對科學發展觀的形成起到了前導和借鑒作用,而科學發展觀又是對毛澤東發展觀的繼承、深化、完善和發展。二者都是中國共產黨人探索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規律的成果,都是社會主義建設經驗的理論結晶,體現了中國共產黨人探索社會主義發展規律的連續性和階段性的統一。從毛澤東的發展觀到科學發展觀,從追求“快”與“好”,到追求“好”與“快”,這是目標追求背后的治理理念變化,昭示人們將以此為基礎構筑新的行為導航系統,走出一條科學發展觀統領下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建設道路。
[1]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 4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 4冊[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
[3]周恩來.周恩來選集:下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
[4]江澤民.全面建設小康社會,開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新局面——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N].人民日報,2002-11-18(1).
[5]毛澤東.毛澤東文集:第 6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6]毛澤東.毛澤東文集:第 8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7]毛澤東.毛澤東文集:第 7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8](美)費正清.偉大的中國革命(1800-1985 年)[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0.
[9]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 3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10]董光璧.中國近現代科學技術史論綱[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
[11]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 4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12]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 2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