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力輝,方世南
(蘇州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江蘇蘇州 215123)
試論馬克思對精神生產和人的全面發展的歷史分析
周力輝,方世南
(蘇州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江蘇蘇州 215123)
精神生產;人的全面發展;物質生產
精神生產作為社會生產的有機組成部分,對于實現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這一人類終極的價值追求,具有重要的現實價值和歷史意義。在人類社會發展的不同歷史階段,精神生產與人的發展的關系呈現出不同的特點,本文從人類發展史的角度對精神生產與人的全面發展的關系進行了歷史的分析。
在資本主義社會,隨著精神生產的發展和進步,特別是科學技術突飛猛進的發展,及其直接應用于資本主義生產過程對社會生產力發展所起的巨大推動作用,使資產階級開始將科學當作“成為生產財富的手段,成為致富的手段”,而“由于自然科學被資本用作致富手段,從而科學本身也成為那些發展科學的人的致富手段,所以,搞科學的人為了探索科學的實際應用而互相競爭。另一方面,發明成了一種特殊的職業。因此,隨著資本主義生產的擴展,科學因素第一次被有意識地和廣泛地加以發展、應用,并體現在生活中,其規模是以往的世代根本想象不到的”[5],這樣,科學對于勞動來說便“表現為異己的、敵對的和統治的權力”[6],成為壓迫工人階級的手段和方式。雖然科學技術異化的根源并不在于科技本身,而在于科技的資本主義應用,在于資本主義社會生產資料的私人所有制,所以科技對人的奴役其實質是人對人的奴役。但是在資本主義社會,科學技術和作為資本的生產資料相結合并發揮作用,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加強了對工人的壓榨、剝削,卻是不可否認的事實。資本主義大工業的發展,大機器的使用,強制性的社會分工使工人的活動變得更加片面,“由于勞動被分成幾部分,人自己也隨著被分成幾部分。為了訓練某種單一的活動,其他一切肉體的和精神的能力都成了犧牲品。人的這種畸形發展和分工齊頭并進,分工在工場手工業中達到了最高的發展……工場手工業把工人變成畸形物,它壓抑工人全面的生產志趣和才能,人為地培植工人片面的技巧……個體本身也被分割開來,成為某種局部勞動的自動的工具”[7],這種自動工具在許多情況下只有通過工人的肉體的和精神的真正的畸形發展才能達到完善的程度。大工業使“工人被當作一個巨大的總自動機的活動附件和仆人而分配到這個自動機的各個部分上”,工人只不過是這個沒有意識的機器體系中的有意識的附屬物,工人“過去是終身專門使用一種局部工具,現在是終身專門服侍一臺局部機器”[8],現在“工人像從屬于自己的命運一樣從屬于機器”。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工人階級的地位并沒有隨著大工業的進步而上升,而是越來越下降到本階級的生存條件之下。勞動為富人創造了財富,卻為工人自己生產了赤貧;勞動創造了宮殿,卻為工人自己生產了棚舍;勞動創造了美,卻使工人自己變成了畸形;勞動用機器代替了手工勞動,卻使一部分人回到了原始野蠻的勞動,使另一部分人變成了生產機器;勞動生產了智慧,卻給工人生產了愚鈍。在資本主義社會,由于生產資料資本主義私人占有制的存在,科學技術的發展,不僅使工人階級失去了全面發展的機會,而且使壓迫工人階級的資產階級也失去了全面發展的可能性。用恩格斯的話來說,直接剝削工人的資產階級“也都因分工而被自己活動的工具所奴役;精神空虛的資產者為他自己的資本和利潤欲所奴役……一切有教養的等級’都為各式各樣的地方局限性和片面性所奴役……為他們的由于受專門教育和終身束縛于這一專門技能本身而造成的畸形發展所奴役”[9],用一句話來概括,“我們的一切發現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成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10]。因此,在資本主義社會,科學技術實際上已經是資本的一部分:“只有資本主義生產才第一次把物質生產過程變成科學在生產中的應用,——變成運用于實踐的科學,——但是,這只是通過使工人從屬于資本,只是通過壓制工人本身的智力和專業的發展來實現的”[11]。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在資本主義社會,精神生產的巨大進步,特別是科學技術的發展,并未給工人帶來福音,反而使人的這種片面性的發展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不過,雖然在資本主義社會工人的發展越來越片面、畸形,但是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所帶來的生產力的巨大進步又為個人的全面發展提供了物質基礎和前提條件。一方面,建立在交換價值基礎上的生產力的發展,商品交換的普遍性,民族與民族之間、國與國之間交往的廣泛性,使每個人的需要變得愈加全面,導致了前所未有的普遍社會關系的產生,再也沒有可以不依賴與他人交往而生活的人,這極大地推動了個人關系和個人能力的普遍性和全面性。對此,馬克思指出:“‘人’類的才能的這種發展,雖然在開始時要靠犧牲多數的個人,甚至靠犧牲整個階級,但最終會克服這種對抗,而同每個個人的發展相一致,因此,個性的比較高度的發展,只有以犧牲個人的歷史過程為代價”[12];另一方面,科學技術直接轉化為現實社會生產力這一事實,極大地縮短了人們進行物質生產活動所需要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為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創造了時間這一條件。因為生產力對人的全面發展起著決定性作用,這一決定性作用突出地體現在生產力的高度發展為人的全面發展提供了自由時間和空間。時間是一個人發展的空間,自由時間是馬克思衡量人的發展程度的重要尺度,個人自由發展能力的全面性是同個人所能擁有的自由時間聯系在一起的,馬克思說:“時間實際上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發展的空間”。自由時間是個人全面發展的必要條件。如果沒有時間的保證,一切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都將流于空談。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馬克思指出:“社會為生產小麥、牲畜等等所需要的時間越少,它所贏得的從事其他生產,物質的或精神的生產的時間就越多。正像單個人的情況一樣,社會發展、社會享用和社會活動的全面性,都取決于時間的節省。一切節約歸根到底都是時間的節約。正像單個人必須正確地分配自己的時間,才能以適當的比例獲得知識或滿足對他的活動所提出的各種要求,社會必須合理地分配自己的時間,才能實現符合社會全部需要的生產。因此,時間的節約,以及勞動時間在不同的生產部門之間有計劃的分配,在共同生產的基礎上仍然是首要的經濟規律。這甚至在更加高得多的程度上成為規律”[13]。因為節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就等于增加人們的自由時間,即增加個人得到充分發展的時間,與此相適應,由于給所有人騰出了時間和創造了手段,個人會在藝術、科學等等方面得到發展,所以,科學技術的進步為整個社會和社會每個成員創造了大量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使得一切技藝和科學成為增加剩余勞動時間的手段,使個人也因此有可能在本身的生產力上得到提高并進而得到全面的發展。
精神生產的發展,現代科技的進步,無疑為資本主義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注入了活力,也為個人能力的全面發展提供了現實的可能性。歷史發展的第二階段為第三階段創造了條件。對此,恩格斯給予了高度的評價,“正是由于這種工業革命,人的勞動生產力才達到了這樣高的水平,以致在人類歷史上破天荒第一次創造了這樣的可能性:在所有的人實現合理分工的條件下,不僅進行大規模生產以充分滿足全體成員豐裕的消費和造成充分的儲備,而且使每個人都有充分的閑暇時間從歷史上遺留下來的文化——科學、技術、交際方式等等——中間承受一切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并且不僅是承受而且還要把這一切從統治階級的獨占品變成全社會的共同財富和促使它進一步發展。關鍵就在這里。人的勞動生產力一發展到這樣高的水平,統治階級存在的任何借口便歸于消滅。為階級差別辯護的最后理由總是說:一定要有一個階級無須每日疲于謀生,使它能為社會從事腦力勞動。這種一向都找到過不少歷史理由的廢話,已經被近百年來的工業革命一下子永遠根除了。統治階級的存在,日益成為阻礙工業生產力的愈來愈大的障礙,同時也成為阻礙科學和藝術發展,特別是阻礙文明交際方式發展的愈來愈大的障礙”[14]。
此外,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科學技術也是一種“最高意義上的革命力量”,這是由于科學技術作為生產力,它發展的結果必將是與舊的生產關系發生矛盾,從而引起生產關系本身的變革,因為“隨著一旦已經發生的、表現為工業革命的生產力革命,還實現著生產關系的革命”。在資本主義社會,隨著科學技術的日益進步,大工業的迅猛發展,生產的社會化程度越來越高,使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越來越無法容納日益發達的生產力,這必將使人類進入共產主義,而一旦廢除了對資本主義生產力的巨大發展所帶來的社會剩余勞動的資本主義私人占有,巨量的剩余勞動就轉化為共產主義社會成員發展的物質條件和充足的自由時間。只有在共產主義社會,一個人們能夠充分根據自己的意愿從事生產和工作的時代:“在共產主義社會里,任何人都沒有特定的活動范圍,每個人都可以在任何部門內發展,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因而使我有可能隨我自己的心愿。今天干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但并不因此就使我成為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15]。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發現,在人類社會發展的不同歷史階段,精神生產與人的全面發展的關系是不同的,但是從社會發展的總趨勢來看,精神生產的發展在終極意義上為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創造了客觀的歷史前提,馬克思所論述的要實現人的全面發展所需要具備的三個必要條件:勞動性質的轉變、自由時間的增加和社會關系豐富性的逐漸具備,都離不開由精神生產的發展和進步所提供的社會歷史條件。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第294頁。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第649頁。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第130頁。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第107-108頁。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第572頁。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第571頁。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第399頁。
[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第462-463頁。
[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第317頁。
[1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第775頁。
[1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第576頁。
[1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第124-125頁。
[1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第120 頁。
[1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第150-151頁。
[1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第37-38頁。
A81
A
1008-5955(2012)04-0101-03
2012-09-18
周力輝:蘇州大學博士生,蘇州港大思培學院講師;方世南:蘇州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吳 兵)
實現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畢生為之奮斗和追求的價值目標。早在1848年《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就指出:“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1],后來在《資本論》中,在闡述資本家存在的歷史必然性中,馬克思再一次提出,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是“一個更高級的、以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2]。由于人的需要是多方面的,“人以其需要的無限性和廣泛性區別于其他一切動物”[3],所以要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僅有物質生產的發展和進步是不夠的,還要有精神生產的發展和進步,物質生產滿足的是人們物質生活的需要,而精神生產不僅能夠通過精神產品的生產來滿足人們精神生活的需要,也能反作用于物質生產,推動社會物質生產水平的發展和進步。
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人“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人是社會關系的產物,人的存在受到他所在的社會關系中地位的制約,人的發展就表現在具體的社會關系的變革之中,人的社會活動時刻受到人與客觀對象所發生的各種關系的制約與規定,在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個人發展的程度不同,“個人的全面性不是想象的或設想的全面性,而是他的現實關系和觀念關系的全面性”,所以人的全面發展的實現是一個客觀的歷史過程,要考察精神生產和人的全面發展的關系,必須將其放到歷史發展的客觀進程中去展開研究和探討。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馬克思寫道:“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式,在這種形式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小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式,在這種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是第三個階段。第二個階段為第三個階段創造條件。因此,家長制的,古代的(以及封建的)狀態隨著商業、奢侈、貨幣、交換價值的發展而沒落下去,現代社會則隨著這些東西同步發展起來”[4]。馬克思的這段話明確地揭示了個人發展的三個大的歷史階段,在這三大歷史階段中,由于精神生產的發展水平不同,所以它與人的發展的關系也不盡相同。
在人類社會發展的早期階段,由于社會生產力的落后,精神生產與物質生產是交織在一起的,人們既是自己精神生活的創造者,也是自己物質生活的創造者。這時的人們受其狹隘的交往范圍與有限的認知能力的局限,還沒有形成自己豐富的物質關系和精神關系等社會關系,也沒有使這種社會關系作為獨立于他自身之外的社會權力和社會關系同他自己相對立,所以單個人的發展雖然表現的比較全面,但這是一種自然產生的原始的豐富和低層次的全面,因為這時無論是人們的精神生產能力和物質生產能力都是極其落后的,所以留戀這種原始的豐富和低層次的全面是可笑的。之后,在人類走過的漫長時期里,由于物質生產力發展水平的落后,人們一直不得不花費大量的時間來謀取物質生活資料,能夠用來進行精神生產的可供自由支配的時間非常有限,因而不能保證全體社會成員的自由而全面地發展。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剩余產品的出現和階級的分化,產生了以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分離為標志的真正意義上的分工,社會中一部分人可以通過占有剩余產品而從物質生產活動的領域中擺脫出來,專門來從事社會的精神生產活動及其他社會管理事務。他們占有了剩余產品,也就侵占了社會的剩余勞動,即相當于竊取了用于進行社會精神生產所必需的可供自由支配的社會自由時間。他們把自己應當承擔的那部分勞動轉嫁給他人,成為剝削階級,而被侵占的占社會人口大部分的勞動者則被迫承擔起整個社會物質生產勞動的重負,成為終生從事物質生產活動的勞動階級和被剝削者階級。他們創造了社會的自由時間卻不能享有和支配自由時間,而他們可供支配的時間都變成了勞動時間,所以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雖然在階級社會,精神生產的發展水平相比于原始社會出現了較大的發展和進步,但是能夠享有精神生產成果的卻不是社會勞動大眾,而是在社會占統治地位的統治階級,他們運用自己所掌握的手中權力,不僅在社會的物質生產領域占據統治地位,而且也在社會精神生產領域占據主導地位,引導并控制著整個社會的精神生產活動,并運用精神生產發展與進步的成果來加劇對勞動階級的統治和壓迫,由此就剝奪了被統治階級實現全面發展的機會。這一情形在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資本主義社會表現的尤為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