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徐志摩的《水墨青花》:“輕吟一句情話,執筆一副情畫。綻放一地情花,覆蓋一片青瓦。共飲一杯清茶,同研一碗青砂。挽起一面輕紗,看清天邊月牙。愛像水墨青花,何懼剎那芳華。”似乎愛情都會瞬間即逝,需要孤注一擲的勇氣。詩人吟得是情緒或愛情,我卻引申到陶瓷創作的態度上來,專心研究青花藝術,也需要孤注一擲,只不過全心投入之后,青花之藍永不凋謝,呈現一種恒定之美。
余自幼受父輩潛移默化,熱愛美術藝術,后來考入景德鎮陶瓷學院專攻陶瓷,一晃從事陶瓷創作已經十多年。這些年常駐景德鎮,我從傳統工藝和現代美術吸收養分,專心青花藝術在現代語境下的表達,本文將從源流、材料和技術、個性表達三個方面,細述我對現代青花的藝術理想。
眾所周知,青花是中國傳統的瓷器裝飾手法,是具有代表性的釉下彩瓷。其以鈷為著色劑,在瓷坯上描繪紋樣,施上透明釉,經1300℃左右的高溫燒制而成。我在學習和研究青花藝術的過程中,認真梳理它的脈絡,發現是廟堂和江湖的合力,筑就了青花之美。
實際上,原始青花于唐宋已見端倪。
到了元朝,各種原因作用下,青花在景德鎮迎來成熟。當時的統治階級在景德鎮專設有“浮梁瓷局”,他們尚白、崇藍、貴紅,于是燒造了樞府卵白釉器、青花瓷、釉里紅瓷。其中,從波斯(今土耳其)帶來蘇麻離青,在景德鎮白瓷上盡情揮灑,長生天的藍天白云在同一件器物上定格。
明代青花成為瓷器的主流,景德鎮也發掘出實物、窯址,證明這里曾生產青花,民窯也出現了名為“克拉克瓷”的外銷青花。清朝,青花發展到了頂峰。明清時期,還創燒了青花五彩、孔雀綠釉青花、豆青釉青花、青花紅彩、黃地青花、哥釉青花等衍生品種。
所以說,不僅是居廟堂之高的統治階級,通過浮梁瓷局、御窯廠這樣的官方機構,推動了青花的成熟和發展,官搭民燒形式下,民窯的發展和壯大,也成為陶瓷發展的助力。我的現代青花,遠,從元青花、明清青花溯源;近,從民間青花、王步吸收養分;當下,應以黃賣九、秦錫麟、白明等前輩為師。
比如元青花,其構圖大致可分為飽滿和疏朗兩類。飽滿類型的裝飾,無論圓、琢器,整器被紋飾覆蓋,以此凸顯其壯美;或者通體以卷枝紋或海水紋為地,突出白色花紋或在地紋上開光,開光內繪制主題紋飾。疏朗形式的裝飾,講究無論是圓、琢器的青花紋飾都由單獨紋樣構成,裝飾畫面疏朗,活潑自然。這樣具有強烈美學效果的構圖,鮮明的時代風格,正是我努力學習并且希望在創作中展現的。
比如王步先生,他師古而不泥古,在不斷的繪瓷實踐中,結合中國水墨畫中“墨分五色”的特點,研究清代畫家八大山人、黃慎等人的筆墨,將陶瓷傳統精華及水墨畫的優良技法融于一體。他舍棄先勾線后分水的俗套,大膽地采用類似于中國畫中大潑墨的寫意手法,獨創了灑注式分水方法,在坯體上潑上料水,再隨著料水的流動來勾線,用筆圓潤雄渾、力透坯身、料分五色、一氣呵成,文人底蘊深厚。這種青花分水技法,我也常常在創作時運用。
比如白明老師,他諳熟傳統技法,大膽變革,作品并非國畫的簡單移植,又遠離傳統裝飾的圖案化,器物上似草、似花、似果、似荷塘、似蘆葦、似流水的種種意象,給人明麗、開朗、生機蓬勃的藝術感受。他的青花器物造型,單純中不乏精致,且巧且美,運用點、線、面的結合,充分表現形的變化和瓷器質材的品格。那些不引起人們注意的細節之處,如口沿、底部、蓋鈕,一一體現匠心,講究美感和東方氣息。我在學習他將傳統與現代結合的方法,也發現“細節決定成敗”,于是在創作時關心每一個小節,從坯胎的挑選到口沿的處理,無微不至。
藝術是一場恒久的實驗,在這場廟堂之高、江湖之遠都熱烈參與的盛事中,我不想做一名旁觀者,所以必須追根溯源、旁征博引、融會貫通,然后通過個人經驗的累積,燒造我的“青花”。
歷史告訴我們,景德鎮是一座建構在材料和技術運用的城市,她在推陳出新的同時,又有執著的固守。在青花藝術而言,我個人認為,技法在不斷創新進步,對材料和溫度要有某種執著,好的陶瓷藝術家應該做好堅持和創新的平衡。下面我只從技法、材料和溫度兩個方面簡單論述。
1、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清代畫家石濤說:“一在力、二在易、三在變。力過畫則神,不易于筆則靈,能變則奇,此三悟也。”首先以我個人創作時常常運用“青花分水”為例,青花分水技法的創新,正是變化之中創新得以發展。
分水是景德鎮青花瓷的操作工藝之一,明代就已經出現。最初為雙鉤分水,在勾好的輪廓線內,用含水量為82—96%的青料填色謂“分水”——即畫工左手拿著瓷坯,右手執雞頭筆緩慢而又均勻的將料水擠出,分在事先勾勒好的坯面紋樣里。用這種方法分水時以筆吸滿料水,依照所畫的輪廓線進行填色,色分深淺,料水也有濃淡。青花料水在實際運用過程中,可以產生出極其豐富和更多層次的色度效果,通常可分頭濃、正濃、二濃、正淡、影淡五種,層次豐富時甚至呈現九層不同色階,青花分水故有“料分五色”之說。常見的青花分水方法有平色水(平水)、水跡紋(浪頭水)、暈水、洗水和點水五種;后來吸收不少獨特的裝飾手法,增加了吹噴法、澆灑法、擻水和皴擦法。
王步先生的灑注式分水,也叫澆灑法,通過料水的流動完成瓷繪,為水墨筆意、文人繪畫在陶瓷上的運用增加了路徑。
當代青花分水,有人倡導的“懸筆法”,也是從實踐中總結出的方法。因為青花是先畫后上釉燒,料水接觸坯體會被吸干,而青花料繪在坯胎上是一團黑,看不見料色厚薄和層次,所以分水時講究心、手、眼并用,徐徐將筆調好青花水料,要一筆畫過,不能中斷,更不能一筆一筆描,講究意在筆先、胸有成竹、一氣呵成。
2、白泥烈火鑄就之美
景德鎮傳統制瓷有云:“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說得是一件器物的來之不易、精益求精。陶瓷泥做火燒才成器,材料和溫度的細微變化最后都將體現在器物之上,所以對材料和溫度要有耐心、有堅持。
好的青花作品,其青花料的配制根據泥料的質地和特點決定,也就是每一個人不足為外人道的秘方,自己配制青花料和釉料,這樣才能牢牢把握青花神韻的主動權。
溫度則體現在窯爐控制上。燒窯有“氧清”、“氧透”,窯溫到1000攝氏度以上,雜質會氧化,1100攝氏度至1200攝氏度,是“成瓷”階段,此后是要穩定一下的“還原”階段,然后再把溫度升到1300攝氏度。所以燒窯要保持耐心,至少要燒8個小時,最好燒12個小時再慢慢升溫,這樣燒制的青花穩定性好。
這里我們說的是材料和溫度,又何嘗不是一種態度。
在紛繁復雜的今天,談論理想可能被視為脫離時代或實際的空談,但我仍想冒險,說一說我的青花理想。
我們都知道,藝術無法脫離特定時段的文化語境,它受個人和社會生存方式、社會心理、倫理規范、語言形態、價值體系、審美趣味和藝術活動等等的影響。這種文化語境恰如一雙無形的手,不斷建立人們的審美價值取向或標準,塑造人的生活形象及理想。我認為,青花的誘人之美,是表達了自然中最坦蕩的無礙與潔凈,這就是我的個人藝術追求。
藝術創作過程中,常常講究點、線、面、塊的結合,又或者是寫意與工筆的調諧,我希望我的青花陶瓷世界掙脫這些結合、調諧,用矛盾、夸張來塑造純粹、自主,畫面可以抽象,但意境必須深遠且富有詩意。因此我的作品《春風》里,沒有樹、沒有鳥、沒有土壤、沒有人,只有飄逸的藤蔓密密匝匝,青花線條的纏繞、分水葉片舒展,生命在其中交織萌動,大自然在歌唱,我們都流浪在春風里。
好的青花,是美學與詩意融合,呈現恒定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