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國棟,張萬儀
(重慶廣播電視大學1.旅游與文化學院;2.傳媒藝術學院,重慶400052)
“巴渝”初義新探—兼論重慶簡稱“渝”的由來
龐國棟,張萬儀
(重慶廣播電視大學1.旅游與文化學院;2.傳媒藝術學院,重慶400052)
“巴渝”在古代文獻中最初寫作“巴俞”,指“巴渝舞”“巴人”或“俞人”,后來演變為地域名“巴渝”。根據歷史典籍進行考證,“巴”之初義應為蛇,“巴為苴”“巴為魚”“巴為江水曲折之形”諸說或于理不通,或失之穿鑿。重慶在隋初時得名渝州緣于俞水,而俞水本是渠江之舊稱,與嘉陵江無關。古代渠江因俞人而得名俞水,后來又寫作渝水,而古代被稱為西漢水的嘉陵江并非渝水。
巴渝;渝水;渝州;嘉陵江;重慶
我國歷史地理學者方國瑜在《中國西南歷史地理考釋·弁言》中認為:“歷史上的地名,是歷史活動的空間符號,離開歷史則地名沒有意義,不從歷史活動來考釋地名,則未必能準確。”[1]因此,從歷史地理學視角探討“巴渝”之初義及流變,將有助于推動重慶地方史和重慶地名文化研究。
從歷史上看,作為地域范疇的“巴渝”,最初寫作“巴俞”。考之古代文獻,“巴俞”既不同于“巴蜀”之類的政治實體邦國或郡治,也異于后世泛指的地域概念,而是指“巴渝舞”或“巴人”“俞人”,“巴俞”一詞晚于“巴蜀”出現。
關于“巴”的初義與巴人的起源,學者們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以下分別辨析之。
周代以前的“巴”,是指一部落或族屬之名,與蛇關系密切。《華陽國志》稱周初諸侯分封,“以其宗姬封于巴,爵之以子”,始有作為諸侯國的巴國存在;戰國中期(公元前316年),巴國與蜀國為秦所滅。
關于“巴”之初義,學界大致有以下幾種觀點:巴蛇之說、巴苴之說、魚鱉巴人之說、巴為江水曲折之形說等,其中以巴為蛇之說較可靠。
歷史上有許多關于遠古時期巴族的神話傳說。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解釋說:“巴(巴),蟲也。或曰食象它(按:它[它]即蛇的本字),象形。”后代對“巴”的解釋多沿襲此說。清代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引“《山海經》曰:‘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證其本義。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釋“巴”云:“《海內南經》‘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注‘說者云長千尋。’又《海內經》:‘朱卷之國有黑蛇,青首,食象。’注:‘即巴蛇也’……《海內經》:‘西南有巴國。’注:‘今三巴是。’”“注”表明朱駿聲認同其說法。
《淮南子·本經篇》記載:“堯乃使羿斷修蛇于洞庭。”漢朝高誘注:“修蛇,大蛇,吞象三年而出其骨之類。”南朝庾仲雍《江源記》記載:“羿屠巴蛇于洞庭,其骨若陵,曰巴陵也。”李白有詩曰:“修蛇橫洞庭,吞象臨江島。積骨成巴陵,遺言聞楚老……”(《荊州賊平,臨洞庭言懷作》)。中唐元稹有《巴蛇》詩,宋代《太平廣記》等典籍也有類似記載。這些文獻的記載都反映出遠古巴人與蛇有密切關系。
《山海經·大荒北經》曰:“西南有巴國。大暤生咸鳥,咸鳥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為巴人。”通常認為大皞即太昊,即傳說中人首蛇身并創造了八卦的伏羲氏,古人據此認為巴人是伏羲氏的后代。據上述傳說,推斷遠古巴人以蛇為圖騰是可能的。
關于“巴為苴”之說。《史記·張儀傳》稱巴蜀為苴蜀,論者遂有苴為巴之說,所據系唐司馬貞的《史記索引》。此說無堅實之文獻可證,于理亦難通。《張儀傳》云:“苴蜀相攻擊,各來告急于秦。”司馬貞《史記索引》稱:“苴音巴,謂巴、蜀之夷自相攻擊也。今字作‘苴’者,按巴苴是草名,今論巴,遂誤作‘苴’也。或巴人、巴郡本因苴得名,所以其字遂以‘苴’為‘巴’也。”這是極不準確的推測。《華陽國志·蜀志》敘巴蜀亡時稱“蜀平,司馬錯等因取苴與巴”,顯然苴、巴各有所指。至于司馬貞所注“‘益州天苴讀為芭黎’,天苴即巴苴也。譙周,蜀人也,知‘天苴’之音讀‘芭黎’之‘芭’”,《史記集解》中徐廣稱“天苴”“讀為‘包’,音與‘巴’相近,以為今之巴郡”,也僅言其與巴郡相關,并非指苴即為巴。
依據上古音韻,“苴”“巴”韻母雖同屬“魚”部,但只說明韻母相近,聲母則相去甚遠。“巴”聲母屬“幫[p]”母,“苴”聲母屬“精[z]”母,《切韻》“苴,子余切”,“子”上古聲母屬“精”組。在漢語語音發展史上,“幫”系與“精”系(古人稱為“舌頭音”)字從上古到中古無分合現象。從《切韻》等漢語音韻資料看,“天苴”之“天”的聲母從上古、中古到近代,乃至現在都屬于“透[t‘]”母,歷史上與“巴”之聲母“幫[p]”母各在一系,“天苴”無可能切出“巴”或“包”之音。譙周之論無旁推之證據,且未能確定巴因苴而得名。
《華陽國志·蜀志》稱:“蜀王封別弟葭萌于漢中,號苴侯,命其邑曰葭萌焉。苴侯與巴王為好,巴與蜀仇,故蜀王怒,伐苴侯。苴侯奔巴,求救于秦。”謂苴是巴者據此說:“既然蜀王之弟稱為巴侯,自然蜀王本人也應該是巴族。”[2]32《華陽國志》之說并不能證明苴侯便是巴國人,僅反映出苴侯與巴國有較為友好的關系。《華陽國志·巴志》稱巴族“其屬有濮、苴、共、奴、獽、夷蜑之蠻”,可看出苴是巴國境內的某一部族,后來成為巴人的一部分,但與苴侯的關系并無直接可證之材料。
關于“巴”本義的另一種說法是“巴”由“壩”音轉而來,因巴渝人多生活于“壩”中。從地理環境看,我國云南全境隨處皆可見“壩”,且遠比四川盆地的“壩”平闊,而渝東南、渝東北乃至川東北皆綿延不斷的大山高嶺,即使今渝西、川北,“壩”之廣闊亦不可與云南相比,何以滇人不以“壩(巴)”為名?
還有一種觀點認為“巴”即魚,謂“巴”與魚關系密切,且讀音相同。事實上讀音相同或相近并不能成為二者即一字之證。也有人稱魚也是巴人的一種圖騰,“‘魚’的意思就是‘巴’,‘巴’就是‘魚’”,認為二者讀音相同[2]88。持此論者引《左傳·文公十六年》“楚人、秦人、巴人滅庸”事中“唯裨、鯈、魚人實逐之(指庸)”為據。此說論據是不充分的。從漢語發展史看,“巴”“魚”韻母雖然同屬“魚”部,但前者聲母屬“幫”[p]母,后者聲母屬“疑”母[η],而“幫”系與“見”系(“疑”與“見”同屬舌根音,古人稱為“牙音”)從上古到中古無分合現象。而該文所據《左傳》一段文字中巴人、魚人同時出現,可見二者其實是各有所指。
亦有學者稱“巴”之義緣于江水曲折之形。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志》稱古之巴國:“閬白二水東南流,曲折如巴字,故謂之巴。”其依據是三國時譙周的《巴記》,此說常被引述。“曲折如巴字”究竟指“閬白二水”哪一段,無從得知。而江水如字,亦隨處可見,九曲黃河、萬里長江,千回百轉,回環曲折,如“字”之處多矣,重慶長江沿岸有幾江、字水之地名即是明證。清朝巴縣知縣王爾鑒編修的《巴縣志》謂:“巴以水名,內外江至朝天門合流。三折而成巴字,故名巴。”指環今重慶渝中半島的嘉陵江、長江似小篆巴(巴),但巴人初興于湖北,遠古時期的巴地廣及川鄂地區,何以據此處為名?顯然“曲折如巴字”非“巴”之初義。
1.“俞”字義的演變
從歷史典籍看,至遲在漢朝初期便有了“巴俞”一詞。“巴渝”最初寫作“巴俞”,《史記·司馬相如傳》所引《子虛賦》有“巴俞、宋、蔡”之句,所指即“巴渝舞”。南朝裴骃《史記集解》引晉朝郭璞注:“巴西閬中有俞水,獠人居其上,皆剛勇好舞,漢高祖募取以平三秦。后使樂府習之,因名‘巴俞舞’也。”
《漢書·禮樂志》稱當時為“巴渝舞”伴奏的樂工有“‘巴俞’鼓員三十六人”,唐顏師古注:“巴,巴人也。俞,俞人也。高祖初為漢王,得巴俞人,并趫捷善斗,與之定三秦滅楚,因存其武樂。巴渝之樂,自此始也。”《漢書·西域傳》載:“天子……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巴俞、都盧……角抵之戲以觀視之。”顏注曰:“巴俞之人,所謂賨人也。”按顏說,俞人即生活在渠江流域的板楯蠻(亦稱賨人),后世統稱為巴人,俞人后來融入主流巴人之中。《華陽國志·巴志》載:“閬中有渝水。賨民多居水左右,天性勁勇;初為漢前鋒陷陣,銳氣喜舞。帝善之,曰:‘此武王伐紂之歌也。’乃令樂人習學之。今所謂‘巴渝舞’也。”成書稍晚的《后漢書》所記與《華陽國志》相近。
《后漢書·禮儀志》謂:“‘巴俞’擢歌者六十人……”沈約《宋書·樂志》稱:“魏‘俞兒舞歌’四篇,王粲造。”其中“矛俞”歌詞有“乃作巴俞”之句,反映出南朝時仍保留著“巴俞”的寫法,“俞兒”即俞人之謂。《辭源》釋“俞兒舞”說:“古雜舞名,即‘巴渝舞’。”并引《宋書·樂志》“‘魏俞兒舞歌’四篇,是三國魏王粲所作”而證之。《隋書·禮儀志》謂:“漢初,置俞兒騎,并為先驅。左太沖曰:‘俞騎騁路,指南司方。’”使為先驅,或因巴俞人勇銳善戰之故。《隋書·音樂志》又謂:“魏、晉故事,有‘矛俞’、‘弩俞’及朱儒導引……今文舞執羽龠,武舞執干戚,其‘矛俞’、‘弩俞’等,蓋漢高祖自漢中歸,巴、俞之兵,執仗而舞也。既非正典,悉罷不用。”可看出隋初仍保留“巴”“俞”之稱。總之,以上諸史籍清晰地表明“巴俞”是“巴渝”的源頭。
《宋書·樂志》謂魏“文帝黃初二年,改漢巴渝舞曰昭武舞……其眾哥(歌)詩,多即前代之舊,唯魏國初建,使王粲改作登歌及《安世》、《巴渝》詩而已”。反映出魏晉南北朝時期“巴俞”“巴渝”同時見諸史籍,后來“巴渝”之名逐漸盛行,并又由舞蹈、族屬內涵演變為地域概念。
2.渝州得名由來
重慶稱渝,系因隋初據渝(俞)水改楚州(巴郡)為渝州,學界無疑議。通常認為渝州之稱是因在重慶匯入長江的嘉陵江古名渝水之故;而嘉陵江何以稱渝,系據渝有“變”之義,而嘉陵江水變化無常足以當之。這實屬毫無根據的臆測,人們熟知的“天上來”的九曲黃河夏濫冬涸,蜿蜒曲折的大渡河奔騰洶涌,源自云貴高原的烏江一瀉千里,何嘗少變,卻無一被冠以“渝”之稱。
渝州因俞水得名無異議,古之俞水實為渠江,俞水之稱緣自曾為漢高祖平定天下的俞人(即賨人),這如同因巴人而使巴渝大地諸多河流被冠以巴江一般。《明史·地理志》稱巴州“東北有小巴山,與漢中大巴山接,巴江水出焉”,此處巴江指渠江上游,又云“武隆,西南有涪陵江,亦曰黔江,亦曰巴江”,又以巴江謂烏江。清馮浩注李商隱詩《巴江柳》云:“巴江以地言,又以形言,非專以巴水言也。凡江水經巴境者,固皆可曰巴江。”[3]《宋史·蠻夷傳》尚有“俞州獠寇南州”的記載,可證渝州曾書寫為俞州。呂思勉《中國民族史》謂獠“其在四川綦江縣境者,謂之南平獠……其地隸渝州”。俞水后來寫作渝水,“俞”成為聲符,“俞”“渝”形成古代漢語中的“古今字”關系,“巴俞”遂演變為地域含義的“巴渝”,并為后者所取代。
《水經注》稱:“宕渠水即潛水、渝水矣。巴水出晉昌郡宣漢縣即嶺山……西南流歷巴中,經巴郡故城南、李嚴所筑大城(今渝中半島)北,西南入江。”因此,認為渠江即渝水并延伸到巴郡入長江是符合事實的,潛水就是今渠江上游的南江(也稱巴水河)。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稱灊水(潛水,即渠江):“按許云‘西南入江’,則此水必合嘉陵江,至合州入江(指涪江)。”并反駁道:“今以保寧府(今閬中)……出入嘉陵水證之,此水甚小,殆非是,況所由非宕渠也,班許(班固、許慎)……以潛水系諸宕渠縣,云西南入江。”強調潛水為流經今渠縣的宕渠水而非嘉陵江。清末王先謙《漢書補注》云:“《說文》‘潛水,西南入江’,與宕渠水入西漢(嘉陵江),方位正合,則潛水即宕渠水也。”
據《漢書·地理志》《水經注》等典籍以及譚其驤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可知古人曾認為涪江是嘉陵江、渠江三江的主流并在重慶匯入長江。發源于陜西的嘉陵江曾稱西漢水(上古也一度稱為潛水),在合川匯入涪江,渠江古稱俞水,合川重慶段河流也因之曾稱為俞水。《明史·地理志》指閬中“南有嘉陵江,即西漢水……至巴縣合大江,亦曰閬水,又曰巴水,其下流曰渝水”。稱其下段為渝水(實因渠江名俞水故),而合川以上嘉陵江及閬中段則無此名。
1999年版《辭海》釋渝水云:“一名宕渠水,即今四川南江及其下游渠江。古有賨族聚居水濱,善歌舞,漢‘巴渝舞’即出于此。今重慶合川市以下一段嘉陵江,因與渠江合流,古時亦通稱渝水、宕渠水。隋開皇初在今重慶置渝州,即因此水得名。”正確指出渝州之名是緣于因古之渝水(渠江)而來,《中國歷史大辭典·歷史地理卷》釋“渝水”與此相同。古人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認為西漢水(嘉陵江)止于合川,隋開皇初年改楚州為渝州與嘉陵江無關。
《華陽國志·巴志》《后漢書》所引郭璞“巴西閬中有俞水”之論被視為俞水即嘉陵江之明證。嘉陵江固然傍閬中城流過,但本句所云“閬中有俞水”實指流經今南江地區的潛水(渠江上游南江),非指嘉陵江。任乃強《華陽國志補注》對此有充分論證:“所謂‘渝水左右’,實包括宕渠郡境(按:古代宕渠多指渠縣周邊地區或渠江流經地)……宕渠之賨城,皆是渝水左右地,所謂‘巴渝舞’,即此區賨民從征三秦時所傳出。”《華陽國志》也稱“宕渠蓋為故賨國。今有賨城、盧城”。《水經注》曰:“宕渠郡,蓋賨古國也,今有賨城。縣有渝水,夾水上下,皆賨民所居。”上述文獻均揭示出渝水即渠江。王先謙《漢書補注》指出:“《一統志》保寧府巴江下云,出南江縣北,即古宕渠水。”保寧府即今閬中,所釋是閬中轄區南江縣的巴江,其云“出南江縣北”,正說明俞水(宕渠水)非流過閬中城的嘉陵江(雖然歷史上也曾稱巴江)。
需要說明的是,漢時并無南江縣,史念海先生指出“現在四川東北部到西漢末年置縣還是很少”[3]。南江西魏時稱盤道縣,《隋書·地理志》載:“盤道,梁置,曰難江,西魏改焉。”北周分置難江縣,《舊唐書·地理志》云:“難江。漢宕渠縣地,后周改為難江。梁立東巴州,恭帝改為集州。以水為名。”而現在的南江縣為明朝“正德十一年置”(《明史·地理志》)。
顏師古釋《漢書·西域傳》之“巴俞”曰:“巴人,巴州人也。俞,水名,今渝州也。巴俞之人,所謂賨人也,勁銳善舞,本從高祖定三秦有功,高祖喜觀其舞,因令樂人習之,故有《巴俞》之樂。”此處與其釋“巴俞鼓員”時所稱“巴,巴人也。俞,俞人也”略異,其云“俞,水名”,正反映出俞人與俞水的關系。其所言的巴州從北魏至清朝都在今四川巴中境內,正是俞水(渠江)上游南江的流經地;唐代承隋舊稱以今重慶為渝州,仍是因俞水之故。
古人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將涪江視為嘉陵江、渠江三江的主流。《明史·地理志》載:“重慶府,元重慶路……東有涂山。大江經城南,又東經明月峽,至城東,與涪江合。”清初地理學家顧祖禹的《讀方域紀要·川瀆五》稱大江“經重慶府城東南,涪江合嘉陵江自北流合焉,所謂內水也”,仍視涪江為主流。于1760年編修完成的《巴縣志》云:“按《水經注》‘宕渠即潛水,又名渝水’。《寰宇記》‘渠江在合州城北十五里,源出萬頃池,皆內水也。’”稱岷江(今長江)“至郡城朝天門會嘉陵江,故外水皆稱為岷”。又指出:“其稱嘉陵江者,以水自陜西鳳縣經兩當略陽入川境……下保寧會閬水,由順慶(今南充)至合州東北會宕渠,西北會涪江,東南至郡城朝天門與岷江(今長江)合。……昔以涪冠內水,今以嘉陵江冠之,嘉陵實為五水之干也。”這充分說明在清代中期才確定嘉陵江為主流。據譚其驤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中國地圖出版社1996年版),嘉陵江從西漢時期至隋朝皆稱西漢水,唐朝始有嘉陵江之稱,而直至明萬歷十年(1582年),嘉陵江均指陜西到合川的河域;該書所示清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的地圖,始將合川至重慶一段河流標注為嘉陵江。
史籍多稱嘉陵江因發源于陜西鳳縣嘉陵谷而得名,《太平寰宇記》稱嘉陵江“源出秦州嘉陵谷,因名”。《元豐九域志》載:“大散關,地勢隘險,西南有嘉陵谷,即嘉陵江所出。”東晉常璩的《華陽國志》、北朝時期的《水經注》均不見嘉陵江之名。《漢書》中有嘉陵縣,《華陽國志》有嘉陵道的記載,而無嘉陵江之稱。根據古代典籍考證,西漢時期嘉陵道(東漢廢)在今甘肅徽縣東南、陜西略陽一帶。北朝末期,始有以嘉陵指嘉陵江之記載。《北史·梁睿傳》記載,平定益州王謙之亂時,“隋文帝總百揆,代王謙為益州總管。行至漢川西,謙反……文帝命睿(梁睿)為行軍元帥……睿遣……大將軍趙達水軍入嘉陵”。后“睿斬謙于市,劍南悉平”。《隋書·梁睿傳》與杜佑的《通典》所記略同。據其敘事研判,“水軍入嘉陵”系指嘉陵江,事在公元6世紀中后期。
任乃強的《華陽國志補注》認為“嘉陵道當在今甘肅禮縣地位,嘉陵谷即禮縣之河谷,非陜西地。嘉陵水之名,漢魏已有,為西漢水之西源,非故道下散關之東源也”,所言或據唐杜佑《通典》“嶓冢山,西漢水所出,今經嘉陵曰嘉陵江”。任所謂“漢魏已有”,未指明見于何書。
從盛唐始,嘉陵江常見于詩人筆下。王維《送崔五太守》云:“子午山里杜鵑啼,嘉陵水頭行客飯。劍門忽斷蜀川開,萬井雙流滿眼來。”岑參《奉和杜相公發益昌》有“朝登劍閣云隨馬,夜渡巴江雨洗兵”之句,其巴江乃指嘉陵江。杜甫《閬水歌》云:“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又其《南池》云:“崢嶸巴閬間,所向盡山谷……呀然閬城南,枕帶巴江腹。”巴江亦謂嘉陵江。白居易《寒食日寄楊東川》云:“不知楊六逢寒食,作底歡娛過此辰。兜率寺高宜望月,嘉陵江近好游春……”李商隱《望喜驛別嘉陵江水二絕》云:“嘉陵江水此東流,望喜樓中憶閬州。若到閬中還赴海,閬州應更有高樓。”但應明確的是,唐朝人意識中之嘉陵江僅到合川入涪江為止。
綜上所論,“巴俞”是“巴渝”的源頭,初指“巴渝舞”,同時代表巴人、俞人。古代渠江因俞人得名俞水,俞水于合川匯入嘉陵江,合川到重慶一段河流曾稱俞水,隋初改楚州為渝州及重慶簡稱渝皆緣于俞水,后來寫為渝水,而渝水并不是指嘉陵江。
[1]方國瑜.中國西南歷史地理考釋[M].北京:中華書局,1987.
[2]楊銘.土家族與古代巴人[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2.
[3]馮浩.玉溪生詩集箋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4]史念海.河山集[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63.
(責任編輯 周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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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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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國棟(1953—),男,重慶市人,重慶廣播電視大學講師,主要從事地域文化及中國古代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