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梅芳,薛周純
(重慶郵電大學 法學院,重慶 400065)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充分考慮了被害人在刑事訴訟中的特殊地位及被害人與刑事案件的特殊關系,賦予了被害人以當事人地位,享有獨特的訴訟權利。被害人陳述作為重要的證據來源之一,使得被害人在偵查、審查起訴、審判各階段所作的陳述都可作為證據在法庭上使用,這對案件的審理起到了極大的促進作用。但是,在司法實踐中,被害人陳述制度還存在著諸多亟待解決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又直接影響司法公正。面對這些困境,需要重新審視被害人在司法實踐中的角色,分析司法實踐過程中存在問題及原因,結合實際不斷完善適合我國國情的被害人陳述制度。
被害人陳述與證人陳述有明顯的不同,主要在于被害人 “作為犯罪行為的直接侵害對象,還 ‘深受其害’,這是被害人與證人的不同點,也是被害人作證與證人作證乃至于被害人陳述與證人證言存在許多重大差別的根源”[1]。通過這個區別,可以看出被害人陳述在案件處理過程中的重要性,同時也更容易理解《證據法》對被害人陳述的定義,被害人陳述是指“作為自然人的刑事被害人(指刑法意義上的被害人,包括自訴案件中的自訴人)就其所感知的案件事實 (包括被害情況),在刑事訴訟的審前程序及審理程序中依法向公安司法機關所做的陳述”[2]31。 在整個訴訟過程中,被害人陳述起著證據效力的作用,是法官對被告人進行定罪量刑的重要依據之一。
在司法實踐中,被害人的訴訟地位具有特殊性。被害人是與犯罪行為及其司法處理有著實質利害關系的程序參與者,《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被害人為當事人,且有作證的義務。同時,《刑事訴訟法》也明確了被害人作證的資格,并規定被害人陳述作為獨立的證據使用。然而,在刑事訴訟實踐中,一方面檢察機關作為追訴機關已成為被告方的強大對手,對公訴案件承擔控訴職能。為了維護控辯雙方總體上的地位平衡,被害人對檢察機關的控訴職能只起補充作用,即在刑事訴訟中具有當事人資格的被害人在訴訟證據上并不真正具備當事人職能,未扮演真正意義上的當事人角色;另一方面,法院在庭審時沒有設置被害人的單獨席位,被害人只得在旁聽席上旁聽,直到公訴人舉證時才出庭陳述并接受交叉詢問,這種“變通”做法使得被害人實際上變成了刑事訴訟的客體。這就造成了被害人在訴訟角色上的雙重沖突。在證據法意義上,被害人具有證明主體與證據方法的雙重性質,且作為當事人不能客觀擺脫其獨立訴訟主張的要求,這與被害人作為實質證人須如實陳述形成了潛在的對立。在理論上,被害人作為刑事案件的直接受害者,希望其遭受的損失獲得賠償,更希望對其實施侵害的犯罪受到法律上的譴責與懲罰,其有權也有欲望參與包括完整的法庭調查過程在內的全部審判過程,有權了解全部證據的內容及法庭的態度,有權以發問的方式進行質證。但是,被害人陳述作為證據來源的地位決定了被害人應當被動地接受法庭各方的詢問調查,并且為保證其陳述的獨立性與中立性,不受其他證據的影響,在其接受法庭各方的詢問調查之前或之后,應禁止預先了解其他證據的內容,禁止在作證前、作證后參與審判程序,其目的是為了防止被害人為了支持其訴訟主張而對其陳述不斷地進行修正、改造。
被害人訴訟地位和被害人陳述的特殊性使得被害人陳述制度在司法實踐過程中出現諸多問題,這些問題直接影響著案件的處理。
在我國普通的刑事審判程序中,被害人出庭被立法遺漏。《刑事訴訟法》規定公訴人、辯護人應當向法庭出示物證,讓當事人辨認,對未到庭的證人的證言、筆錄、鑒定人的鑒定結論、勘驗筆錄和其他作為證據的文書,應當當庭宣讀。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對于公訴人在法庭上宣讀、播放未到庭的證人證言的,如果該證人提供過不同的證言,法庭應當要求公訴人將該證人的全部證言在休庭后三日內移交。這些規定為不到庭的證人證言的使用在制度上預設了一個合法的渠道,也就是說,證人不出庭也能完成到場義務。“在我國刑事司法實踐中,證人和被害人通常并不向法庭作證,即使法院發出出庭通知也可置之不理。”[3]
被害人是犯罪行為的直接承受者,《刑事訴訟法》規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有權提起附帶民事訴訟。但是在司法實踐中,這一規定缺乏可操作性。首先,被害人由于犯罪行為而導致的精神損害賠償的主張明顯為現今立法所排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范圍問題的規定》明確規定對于被害人因犯罪行為遭受精神損失而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是被害人,尤其是性犯罪案件和暴力犯罪等案件中的被害人因為犯罪行為而遭受的精神壓力往往可能超過由此遭受的物質損失,甚至影響以后的工作和生活。其次,對于物質損失的界定僅指實際損失和必然遭受的損失,不包括被害人今后可能得到的或通過努力能爭取到的物質利益,這一規定實際上侵害了被害人預期的可得利益。在刑事訴訟司法實踐中,法院對被害人的民事賠償主張往往只是順帶提及,法院責令被告人對被害人的物質損失進行賠償,但如果被告人拒絕賠償,法院一般也不會去查實被告人的經濟狀況,而是通過簡單地加重刑罰來體現所謂的公平。
被害人不出庭時,其陳述作為證據之一由公訴人宣讀,不可能對被告人的定罪量刑產生多大影響。即使被害人出庭,在出庭的短暫時間內,僅限于回答公訴人或辯護律師的提問,在法庭審理過程中,被害人沒有機會對被告人的定罪量刑發表意見。同時,在刑事訴訟司法實踐中,被害人特別是暴力案件的被害人,常常在一審時希望其能對被告人的定罪量刑產生影響,但是在二審中卻表現出緩和態度。因為被害人通過參加刑事訴訟,對案件的認識有一個從不全面到全面的過程,心理上也有一個從不平衡到逐步平衡的過程,二審結束之前,被害人的痛楚和悲憤一般有了明顯的緩解,其痛苦的心理逐步恢復,在冷靜之后他們更需要的是經濟上的賠償,此時,如果被告人盡力滿足被害人的賠償要求,或者被害人看到被告人受到來自國家公權力的懲罰而產生同情,向法院提出對被告人從輕、減輕處罰的請求,法院在定罪量刑時也不會加以考慮,更不會將該請求寫入判決書。
證人作證在程序法上有證人保護制度,在實體法上受偽證罪的刑事追究,而被害人陳述在程序法上沒有保障被害人出庭行使權利的規定,卻在實體法上有對其意圖使被告人受到刑事追究的虛假陳述追究法律責任的條款。《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規定,捏造事實,誣告陷害他人,意圖使他人受到刑事追究,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造成嚴重后果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但是,如果被害人的虛假陳述是在被被告人或其家屬、辯護人買通后為被告人謀取利益或開脫罪責所作時,這些規定就無法適用,也就是說目前的實體法無法追究此種情況下虛假陳述者的法律責任。
通過對被害人陳述制度在司法實踐中的困境分析可以看出,被害人陳述在具體的司法實踐中的現實背離已經成為制約司法公平、公正的瓶頸。因此,結合實際,探尋被害人陳述的新模式,進一步完善被害人陳述制度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1)強化被害人陳述的制度保障
首先,在程序法上要對被害人及其親屬的安全進行保障,要明確規定對被害人及其近親屬的安全進行威脅、侮辱或打擊報復的行為,構成犯罪的,要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和依法給予處罰。其次,要對被害人的名譽進行保護,比如被害人對犯罪行為的揭露,可能會使其隱私、名譽受到侵犯或使其社會評價降低的,應規定法庭的組成人員和參與人員對此予以保密。最后,在實體法上,應將被害人由于受被告人及其辯護人金錢收買、即期利益引誘等影響而作出的意圖使被告不受法律追究或減輕法律責任的虛假陳述規定為犯罪行為,給予懲處,以維護法律權威。
(2)明確非法證據的絕對排除
被害人陳述作為言詞證據,理應被納入非法證據排除的范圍,以非法的方法收集的言詞證據絕對不能作為指控犯罪和定案的證據。我國有相當部分學者主張非法言詞證據應予以排除。刑事訴訟實踐中,非法取證行為時有發生,這在一定程度上與立法的寬容有關,所以我國在立法中應以更嚴謹的表述明確絕對排除非法證據原則。
(3)建立完善的被害人陳述出庭質證制度
在刑事訴訟實踐中,除非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被害人通常并不出庭,公訴機關常以宣讀未到庭的被害人的書面陳述取代被害人的口頭陳述,“且其證據效力及證明力不受影響,以致詢問作為調查證據的基本方法已完全失效,且使被害人陳述相對于其他人證取得了一種無法置疑的‘預設真理’之優越證明力的地位”[2]167。這違背了現代刑事訴訟程序中的程序參與與有效辯護、證據裁判與說服責任的理念。應該建立完善的被害人出庭質證制度來保證被害人陳述作為法定證據的效力,以便被害人自由、全面、連貫地陳述出案件真相,保證司法公平、公正。
(1)偵察階段建立協助證人制度并保證證人出庭
如前所述,在我國刑事訴訟實踐中,被害人作為案件的當事人,有權參與全部的審判過程,而證據法意義上的被害人陳述卻要求被害人禁止在作證前或作證后參與審判程序,以免其在偵查階段所作的陳述在審判過程中被不斷地修正,最終使該被害人陳述向被害人主張轉變。偵查階段收集的被害人陳述一般都是以筆錄形式作為審判階段的調查證據,但被害人陳述在經歷多個訴訟環節后發生改變的現象時有發生,從而使得控訴方取得該陳述的合法性備受爭議,甚至遭受懷疑。因此,有必要在偵查階段建立協助證人制度,并在開庭審理時促使該證人務必出庭,其意義在于:第一,阻止被害人在法庭上改變其陳述,防止被害人進行虛假陳述;第二,規范偵查機關的取證行為,嚴禁通過刑訊逼供、引誘、欺騙等手段獲得被害人陳述;第三,有利于查清案情,維護偵查部門的形象。具體做法是:在偵查部門進行偵查時,邀請被害人的近親屬、單位同事、街道辦事處或村委會(居委會)的工作人員、公證人員、律師等對被害人陳述及其取證過程進行見證,證明被害人在陳述時是自愿的;在開庭審理時,由檢察機關負責該協助證人的出庭,并根據該協助證人的實際支出(出庭的交通費、住宿費、伙食費、誤工補貼),結合當地的生活水平對該協助證人出庭進行必要的經濟補償;由公安司法機關保障該協助證人及其近親屬的人身安全和合法權益。
(2)對被害人陳述使用補強證據規則
補強證據規則,“或稱補強法則,是指為了保護被告人的權利,防止案件事實的誤認,對某些證明力顯然薄弱的證據,要求有其他證據予以證實才可以作為定案根據的規則”[4]。也就是說,在特定情形下,法律不承認某些證據對案件事實的獨立的完全的證明力,即使法官僅憑某一孤證已對相關的案件事實形成了確信不疑的心證,也不得直接據此裁判。補強證據僅適用于言詞證據,其作用在于擔保主證據之真實性,主要防止“自白之虛構性”“被害人等供述之夸張性”[5]。被害人陳述有補強的需要,理由在于,其一,被害人陳述具有極大的主觀性,尤其是被害人對其遭受的犯罪傷害的陳述有夸大、虛構之危險,對被害人陳述進行補強可以預防錯誤定罪;其二,審前被害人陳述的收集、固定是在犯罪嫌疑人一方不在場的情況下由偵查機關單獨完成。這不僅不能降低、消除被害人陳述夸大、虛構之危險,而且還可能使被害人與控訴機關在維護被害人陳述之證據效力、懲罰犯罪上結成事實上的同盟,以致對被告人不利。值得一提的是,補強證據只有在自身具備完全的可信性的情況下才可能進行補強,不管該補強證據是言詞證據還是實物證據,都不能通過非法手段(如刑訊逼供、危險、引誘等)取得,同時,補強證據要具有證明被害人陳述真實性的證明力,可以是直接證明,也可以是間接證明。
(3)在定罪量刑時采納被害人陳述
被害人應當有權在庭審時述說犯罪給他造成的痛苦,表達他的不滿或憤怒,法院應當充分尊重來自被害人及其家屬的意見,被害人的態度應當能影響被告人承擔的責任及責任輕重,特別是被害一方提出有利于被告人處罰的請求時,法院應將其作為從輕、減輕和免除被告人處罰的依據。因此,在定罪量刑時采納被害人陳述不僅可以保證案件處理的公平、公正,而且就被害人陳述制度本身而言,也是完善與健全之必須。
[1]蘭躍軍.被害人作證及其陳述的運用[J].法學論壇,2012(2).
[2]歐衛安.被害人陳述問題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9.
[3]龍宗智.中國作證制度之三大怪現狀評析[J].中國律師,2001(1).
[4]劉善香.訴訟證據規則研究[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0.
[5]陳樸生.刑事證據法[M].臺北:三民書局,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