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多重定語從句的理解與翻譯
——譯壇公案再思考

陳福宇，曹順發

(重慶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重慶 400074)

雙/多重定語從句的理解與翻譯
——譯壇公案再思考

陳福宇，曹順發

(重慶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重慶 400074)

1982年的一次翻譯競賽引發了對厄普代克短篇小說Son(《兒子》)一個句子近30年的爭議。就如何理解和翻譯這個句子提出不同看法，并從句法分析、邏輯判斷、意義、語境等角度進行論證，進而探討雙/多重定語從句在翻譯實踐中的運用。

厄普代克的《兒子》;雙/多重定語從句;句法;邏輯

1982年，《譯林》與《外國語》聯合舉辦了建國以來的第一次文學翻譯競賽，競賽原文為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的短篇小說 Son(《兒子》)。近30年來，不少人一直都在探討對競賽原文的理解和翻譯，其中的代表人物為陸谷孫教授、武夷山教授。巧合的是，陸谷孫、武夷山兩位教授多次撰文討論的是同一個句子:“It is the mother whose tongue is sharp，who sometimes strikes.”兩位學者對翻譯細致入微、鍥而不舍的精神，不由得讓后學肅然起敬。但是，對于這個句子的理解和翻譯，我們卻持不同見解。

一、分歧:“動手打人”還是“出口傷人”?

陸谷孫先生回憶，在專家們(包括洋專家)為競賽提供的“標準”譯文中，這句話被譯作“做母親的說話尖刻，有時還出口傷人。”［1－2］陸先生提議把“有時還出口傷人”這半句改譯為“有時還動手打人”。

武夷山先生表態“我恰好與陸先生是一致的”，其譯文是“倒是這位已做了母親的妻子唇如槍舌如劍，有時手也不客氣”［3］。

還有人認為，strike是用來承接上文繼續刻劃母親的性情和為人的，并沒有動手去打的意思，譯作“打人”或“動武”都是不妥的，應理解為“咄咄逼人，挑起口角”［4］。

究竟是“動口”還是“動手”呢?然而，通過句法、意義、語境、邏輯等方面的分析，我們發現，這里的“strike”除了“出口傷人”和“動手打人”外，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即“罷工”。

二、句法分析:并置乎?遞進乎?

陸谷孫教授認為在這個句子中，“whose與who兩個從句并置疊加，有明顯的語氣遞進關系”［1，5］。其實，“It is the mother whose tongue is sharp，who sometimes strikes.”這個句子可以看作是一個強調句夾帶一個從句。那么，可否將It is the mother看作主句，而將whose tongue is sharp和who sometimes strikes看作兩個從句呢?或可。請看下例:

例1:It is a vale whose acquaintance is best made by viewing it from the summits of the hills that surround it.想要熟悉這個山谷，最好是從它四周的山頂上往下眺望。(來源:句酷)

即便按照陸谷孫教授的理解，認為“It is the motherwhose tongue is sharp，who sometimes strikes.”包含兩個從句，那么，由whose和who引導的兩個從句之間，究竟是否“并置疊加”、“語氣遞進”呢?

章振邦教授認為雙重關系分句(Double Relative)有兩種情況，其一是兩個關系分句由并列連詞連接，處于同一層次。

例2:You’ll easily find us;just look for a house whose windows need washing and whose fence needs repairing!［6］631

此句中，兩個從句由并列連詞and連接，先行詞都是house。以下兩例亦屬于并列。

例3:Mangu entrusted these formidable tasks to his two brothers，Kublai，who was sent to China，and Hulagu，who was dispatched to the Middle East.蒙哥把兩項非常艱巨的任務交給他的兩個弟弟忽必烈和旭烈兀;前者被派往中國，后者被派往中東［7］。

例4:They are striving for the ideal which is close to the heart of every Chinese and for which，in the past，many Chinese have laid down their lives.他們在為實現一個理想而奮斗，這個理想是每個中國人所珍愛的，許多中國人曾為這獻出生命［8］。

雙重關系分句的另一種情況是，兩個關系分句處于不同層次。章振邦教授進一步說明，在同一個句子中，即使出現幾個關系分句，也往往各有不同的先行項。我們認為這種情況即屬于多重定語從句。

例5:The cat killed the rat that ate the malt that lay in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6］631

例6:The snake catches the frog that eats the insect that nibbles the leaves.蛇吃青蛙，青蛙吃蟲子，蟲子吃葉子。

例5和例6是兩個that引導的多重限制性定語從句。至于非限制性多重定語從句，我們同樣可以舉一個極端的例子:

例7:I told Mary，who told John，who told Rose，who told Peter，who told…

再回頭看“It is the mother whose tongue is sharp，who sometimes strikes.”我們可以發現，此中兩個從句間沒有并列連詞，而僅僅是一個逗號。因此，我們可以排除它們是“并置疊加”的關系，即它們不是并列定語從句。此句與例7句子長度不同、從句數量不同，但都呈鏈狀。試比較以下兩個句子:

原句:It is the mother whose tongue is sharp，who sometimes strikes.

例8:It is the mother whose tongue is sharp and who sometimes strikes.

那么，會不會是印刷錯誤，把原句中連接兩個從句的 and漏印了呢?我們查證了 Son的原文［9］62，證明不存在印刷錯誤。

另外，陸谷孫教授認為的“明顯的語氣遞進關系”，更不知何以得見。

至此，我們判斷，爭議句中的兩個定語從句不是并列關系，而是處于不同層次、有著不同先行項的雙重定語從句，其中whose tongue is sharp的先行詞是the mother，而從句who sometimes strikes的先行詞是tongue。

三、意義分析:strike——傷人乎?罷工乎?

陸谷孫教授認為，英文中要表示口舌傷人的意思，一般似乎更可能用上 sting，lash out，bite之類的動詞，而不大會用strike［1］。我們對此表示認同。但我們認為，strike在這里也不是“動手打人”。詞典對動詞strike的釋義眾多，其中適用于“It is the mother whose tongue is sharp，who sometimes strikes.”的，除了“attack/harm”之外，我們認為還有“stop work”，即“罷工”。

那么，舌頭有沒有可能“罷工”呢?漢語中有“巧舌如簧”一詞，同時還有“瞠目結舌”、“舌頭打結”、“舌頭不聽使喚”這樣的說法。因此，我們認為“舌頭罷工”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這是一個巧妙的擬人手法。“巧舌罷工”的邏輯類似于“好馬失蹄”。我們對原句提出4種譯法，供比較:

譯1:母親(向來)巧舌如簧，但(她的)舌頭也有罷工的時候。

譯2:母親(向來)巧舌如簧，但(她的)舌頭也有打結的時候。

譯3:母親(向來)巧舌如簧，但(她的)舌頭也有不聽使喚的時候。

譯4:母親(向來)巧舌如簧，但也有說不過父親的時候。

那么，以上這4種譯法是否成立呢?我們可以通過語境與邏輯分析來進一步佐證。

四、語境與邏輯分析:為何“勃然大怒”?

為了明晰句子前后的邏輯關系，我們把爭議句回置于語境中:…it is the mother whose tongue is sharp，who sometimes strikes.“Well，he gets you out of the house，and I guess that’s gold to you.”His answer is“Duty calls，”pronounced mincingly，“The social contract is a balance of comprises.”This will infuriate her，the son knows;as his heart thickens，the downstairs overflows with her hot voice.“Don’t wear that smile at me!And take your hand off your hips;you look like a sissy!”…［9］62，［10］(斜體為原文所有，下劃線為筆者加)

我們將劃線部分父母的對話試譯如下:

“這下好了，他把你趕出來了，我看這就是(你)好心有好報吧!”“有這個義務嘛，”他慢條斯理地答道，“社會契約(的精神)就是在妥協中尋求平衡。”

請留意后一個句子，為什么她(母親)會勃然大怒(infuriate)?我們的回答是，因為她的冷嘲熱諷被父親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即“說不過父親”。于是，母親開始撒潑、破口大罵。試問:假如是她“出口傷人/動手打人”在先，為何還要“勃然大怒”在后?這恰恰證明了譯1～4在邏輯上的合理性。故而，句中兩個從句之間既非并列，也非遞進，而是隱含的轉折關系。

我們的邏輯是:(母親向來)巧舌如簧→(但有時)說不過父親→惱羞成怒→破口大罵。而不是:(母親向來)巧舌如簧→(有時還)出口傷人/動手打人→惱羞成怒→破口大罵。

綜合以上分析，我們對厄普代克的幾句話翻譯如下，請方家指正:

……母親向來巧舌如簧，但她也有說不過父親的時候。“這下好了，他把你趕出來了，我看這就是你好心有好報吧!”“有這個義務嘛，”他慢條斯理地答道，“社會契約的精神就是在妥協中尋求平衡。”兒子明白，這會讓母親勃然大怒的。就在他忐忑不安時，樓下就傳來了母親的尖叫聲。“別滿臉堆笑地看著我!別老把手擱在屁股上，你那樣子簡直就是一娘們!”

五、雙/多重定語從句在翻譯中的運用

(一)在英譯漢中的運用

英譯漢時遇到雙/多重定語從句，必須首先充分理解原文的結構和邏輯關系，把握好英語的“形合”和漢語的“意合”，才能做到準確翻譯。請看:

例9:Across the yard from the Broadway apartment that I have lived in for the past few years is a man who often hurls insults into the darkness，a few of which his wife refuses to accept and makes a tart reply.

此句包含了3個定語從句，其中第2和第3個從句處于不同層次，漢譯時只須按照邏輯習慣表述即可。

試譯:我在百老匯的公寓里住了幾年。院子對面有個男的，常常在夜里罵罵咧咧的，他的妻子有時也會表示不滿，并厲聲回敬。

例10:AES(Advanced Encryption Standard)is intended to be a stronger，more efficient successor to Triple Data Encryption Standard(3DES)，which replaced the aging DES，which was cracked in less than three days in July 1998.

試譯:作為三重數據加密標準(3DES)的替代者，先進加密標準(AES)將更加強大、更加高效。3DES的前身是DES加密標準，但在1998年7月，DES不到三天就被破解了。

(二)在漢譯英中的運用

漢譯英中，可以運用英語多重定語從句的結構來翻譯一些句子，傳達出幾個名詞之間環環相扣、互為因果的關系。溫家寶總理日前曾就人民幣匯率問題作出如下表述:

例11:人民幣匯率不穩定，企業就不穩定，就業就不穩定，社會就不穩定。

試譯:The instability of RMB exchange rate will result in the instability of enterprises，which will result in the instability of employment，which will ultimately result in the instability of society.

六、結語

厄普代克的作品向來以情節復雜著稱，對他的句子存在不同理解實屬正常，而只有厄普代克本人最清楚，他所表達的究竟是什么意思。陸谷孫教授“曾將這樁筆墨官司”“求救于原作者”，但遺憾的是“未獲回信”，“又問過不少美國友人，結果同意‘出口傷人’和‘動手打人’的大致個半。”［1］我們也想過求證于作者本人，但更遺憾的是，兩度普利策獎獲得者約翰·厄普代克，已然于2009年與世長辭了。

1982年的翻譯競賽已是如煙往事，雖然我們和陸谷孫教授在句子理解上存在分歧，但不能不欽佩陸谷孫教授對翻譯孜孜以求的精神。我們絕非前輩“敦請決疑”之“高明”，恰是“hair-splitting”再試手(語見參考文獻［1］)。同時，我們不得不承認，翻譯競賽對于翻譯實踐的促進作用是多么巨大。

［1］陸谷孫.我與譯文［J］.中國翻譯，1998(1):46－47.

［2］陸谷孫.樸則近本——也談美國短篇小說《兒子》的翻譯［J］.譯林，1983(3):248－253.

［3］武夷山.厄普代克的小說《兒子》［EB/OL］.［2010－09－22］.http://blog.sciencenet.cn/home.php?mod=space＆uid=1557＆do=blog＆id=365530.

［4］周國珍，邱懋如.關于小說《兒子》及其中若干語句的理解——應征譯文讀后感之二［J］.外國語，1983(2):42－47，51.

［5］陸谷孫.進二言——寫在《譯林》出版百期之際［J］.譯林，2002，《譯林》百期感言:1.

［6］章振邦.新編英語語法教程［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631.

［7］梁赤民.英語并列成分中定語從句的漢譯［J］.中國翻譯，1996(1):23－24，52.

［8］鄭聲滔.英語定語從句的并列法翻譯［J］.中國科技翻譯，2009(2):14－17.

［9］Updike John.Son［C］//Problems and Other Stories.New York:Alfred A Knopf Inc，1989:61－67.

［10］《外國語》《譯林》聯合舉辦譯文征文評獎辦法及英文原文［J］.外國語，1982(4):60－64./譯林，1982(3):268－272.

Comprehension and Translation of Double/Multiple Relative Clauses

CHEN Fu-yu，CAO Shun-fa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Chongqing Jiaotong University，Chongqing 400074，China)

There has been a controversy of 30 years over one sentence used in a translation contest.The paper provides a different comprehension and offers several translations of the sentence on the basis of a syntactical，semantical，logical and contextual analysis，followed by a discussion of double/multiple relative clauses in translation practice.

son by Updike;double/multiple relative clauses;syntax;logic

H315.9

A

1674－8425(2012)02－0068－04

2011－07－11

陳福宇(1978—)，男，福建三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曹順發(1966—)，男，重慶豐都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

(責任編輯 王烈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