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萍,蔡 余
(重慶市榮昌縣人民檢察院,重慶 402460)
隨著我國的刑事訴訟程序逐漸呈現出控辯對抗、平等武裝的特點,檢察官在訴訟中的角色也越來越當事人化。但在強調平等對抗的同時,也不能忽視檢察官的客觀公正義務。檢察官代表國家對犯罪行為進行追訴,背后是犯罪人與國家司法機器的對抗,無論法律上如何規定控辯平等,卻也不能隱藏雙方在實質上的不平等。只有當檢察官切實履行了客觀公正的義務,才能更好地確保控辯雙方平等武裝,追求程序正義和實體真相。
檢察官客觀公正義務是指檢察官為了實現司法公正,在刑事訴訟中應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追求事實真相,不應站在當事人的立場單純地謀求被告人有罪。從其概念中,我們可以發現檢察官客觀公正義務的三個基本要素,即堅持客觀立場、忠于事實真相、實現司法公正。堅持客觀立場的直接目的是發現事實真相,只有忠于事實真相才能實現司法公正,此三者缺一不可,相互作用,共同保證檢察官客觀公正義務的實現。
檢察官客觀公正的義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1)證據收集。客觀公正的義務要求檢察官在收集證據時,不僅要收集證明被告人有罪、罪重的證據,也要收集被告人無罪、罪輕的證據。我國新刑訴法第50條規定:“審判人員、檢察人員、偵查人員必須依照法定程序,收集能夠證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或者無罪,犯罪情節輕重的各種證據。嚴禁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的方法收集證據。”這就表明我國檢察官在收集證據的時候應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而不是以完成追訴為目的。2)證據開示。客觀公正的義務要求檢察官在證據開示的過程中,要全面地提供對被告人不利、有利的各種證據。3)訴權的行使。檢察官不同于民事訴訟中的一方當事人,不能隨意處分訴權,必須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來行使公訴權、求刑權,即要求檢察官根據事實和法律,作出適時的變更:對不符合起訴條件的,不提起公訴;對起訴有錯誤的,撤回起訴、變更起訴或者追加起訴。
公訴作為檢察機關的基本職能,也必然要求在公訴的各個環節都要體現檢察官客觀公正的義務。首先要客觀公正地審查起訴。審查起訴的過程也可以被看作是一個三方的訴訟構造,檢方需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審查、評判案件,決定是否提起訴訟,這就要求承辦檢察官客觀、中立地完成好審查起訴的每一項工作。其次,客觀公正支持公訴。我國刑事訴訟模式沿襲大陸法系,在法庭審判中,檢察官作為法律守護人而非一方當事人,并不是同民事訴訟中的原告一樣只追求勝訴的結果。若發現情況變化,檢方應及時作出撤回起訴或者變更起訴的決定,既不放縱犯罪也不錯誤打擊犯罪。并且,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的監督機關,也應當對庭審進行法律監督,對不符合法律的行為提出意見。上述行為均是檢察官在出庭支持公訴時客觀公正義務的體現。最后,客觀公正地對待法院判決。檢察院提出的抗訴,人民法院應當重審,所以就必須要求檢察院堅持客觀公正的原則,正確地提出抗訴,不僅對錯誤的無罪、罪輕判決提出抗訴,也要對錯誤的重罪判決提出抗訴,這樣,不僅維護了司法公正,也不至于浪費司法資源。
1.是刑事訴訟程序的要求
刑事訴訟不同于民事訴訟,民事訴訟是解決平等主體之間人身和財產關系,而刑事訴訟是由檢察官代表國家追訴犯罪行為人,有強大的國家司法機器做后盾,若檢察官一味追求打擊犯罪的結果,則必然使犯罪嫌疑人處于劣勢,不能真正地實現控辯平等。所以,要追求司法公正,就必然要求檢察官履行客觀公正的義務。此外,我國法律賦予檢察機關法律監督的職權,檢察機關作為唯一的參與刑事訴訟全過程的司法機關,如若不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就不能有效地實現打擊犯罪與保障人權的統一。
2.檢察制度的要求
正如臺灣學者林鈺雄所說,創設檢察官制度,一可透過訴訟分權模式,以法官與檢察官彼此節制的方法,保障刑事司法權限的客觀性和正確性;二可以嚴格法律訓練及法律拘束之公正客觀的官署,控制警察活動的合法性,擺脫警察國家的夢魘;三可守護法律,使客觀的法意旨貫通整個刑事訴訟程序,既追究犯罪,又保障人權[1]。可見,讓檢察官通過承擔刑事控訴職能,實現對警察和法官的雙向制約,進而在刑事訴訟中貫徹客觀公正原則和法治原則,是設立檢察官制度的目的所在。因此。設立檢察官制度的初衷決定了檢察官應當負有客觀公正義務。
3.檢察官職位的特殊要求
檢察官乃法律守護人的認識,起源于19世紀中后期的德國。當時,圍繞檢察官在刑事訴訟中的任務和義務產生了截然對立的兩派:一派是訴訟當事人派,認為檢察官同民事訴訟的原告一樣,只需要承擔控訴職能,只需收集對被告人不利的事實、證據。另一派是法律護人派,認為檢察官是超越一方當事人的法律守護人,應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忠于事實,維護公正。最終,法律守護人派在辯論中勝出。正如聯邦最高法院在1935年伯格訴合眾國一案中的經典表述所說:“美國檢察官代表的不是普通的一方當事人,而是國家政權,他應當公平地行使自己的職責;因此,檢察官在刑事司法中不能僅僅以追求勝訴作為自己的目標,檢察官應當確保實現公正。”[2]
“個人所實施之行為與其特定之角色亦有關系,亦即由于其擔任一定之角色,遂不得不為某種行為之實施。”[3]檢察機關作為犯罪的追訴機關,必然以控訴犯罪、將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為目標,必然不遺余力地追求打擊犯罪的結果。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檢察官的職業心理、個人利益、經驗學識、價值取向、情緒控制等問題都將影響其司法思維和行為。有時,檢察官為了單純謀求勝訴,可能忽略被告人無罪、罪輕的證據,甚至偽造、變造證據。之所以會存在這種情況,主要是基于檢察官對三個方面的認識出現了偏差:其一是對檢察官角色的定位問題,由于檢察官履行的是刑事控訴職能,有的檢察官就把自己當作了實質上的當事人,同民事訴訟中的原告一樣謀求勝訴。檢察官客觀公正義務有利于指導檢察官防止將自己作為一方當事人,矯正片面控訴傾向。其二是對檢察官職責的目的問題,忠于事實、維護公正是檢察官職責的目的所在,也是檢察官的天職。而有的檢察官則把提起控訴作為了自己的職責的目的。其三是檢察官職能問題,公訴作為檢察官的基本職能,但不是全部職能。一些檢察官將提起指控當作自己的全部職能和任務,忽略了公訴職能中還包括對不構成犯罪微罪的人決定不起訴、監督庭審活動中的違法行為、為被告人利益提起抗訴等職能。為了避免這些情況的發生,檢察官必須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忠于事實真相,實現司法公正。
1.中央“三項重點工作”的基本要求
政法機關必須圍繞三項重點工作開展工作,切實把握公正廉潔執法這個基礎和關鍵,并將其落實到各個執法階段。就檢察機關而言,在公訴工作中堅持公正廉潔執法至關重要。
2.提高司法公信力的迫切需要
近來,隨著冤假錯案的發生,人民群眾對司法的信任越來越薄弱,究其原因,也不能忽略檢察機關在批準逮捕和審查起訴環節的錯誤。如果檢察機關本著客觀的態度公正執法,而不以追求勝訴或者單純的打擊犯罪為目的,那么,就可以減少錯案的發生,從而重拾人民對司法的信任。
3.控方的主導性要求檢察官有客觀公正的義務
我國的公訴職能由檢察機關承擔,且法律賦予其法律監督的權力,在刑事訴訟程序中,控方的法律地位與辯方并不對等。如法律規定的檢察長有權列席法院審判委員會;被告人的申訴通常不能引起再審程序,而檢察機關的抗訴必然引起再審程序;檢察官適用回避制度等無一不顯示出控方在法律上的主導性和強勢性。為了平衡控辯雙方,檢察官的客觀公正義務應運而生,要求檢察官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追訴犯罪。
4.辯方權利受限要求檢察官有客觀公正的義務
在我國的刑事訴訟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并沒有得到普遍的律師幫助,尤其在偵查階段,即使有律師的幫助,也對其權利作出了種種限制,使得控辯雙方權利愈加失衡。強調檢察官的客觀公正義務,有利于控辯雙方平等對抗,有利于辯方的權利得到保障,有利于發現實體真實。
在我國現行的法律中,雖然對檢察官客觀公正的義務進行了較為詳盡的規定,但是有些規定也不利于客觀公正義務的實現。第一,雖然此次的新刑訴第182條:“在開庭以前,審判人員可以召集公訴人、當事人和辯護人、訴訟代理人,對回避、出庭證人名單、非法證據排除等與審判相關的問題,了解情況,聽取意見。”提到了庭前的證據開示,但是并沒有詳細規定是控辯雙方開示還是僅是控方開示,控方開示的證據是所有證據還是僅包括定罪證據?所以,這需要在以后的法律中作出更詳盡清楚的規定。第二,在審查起訴階段,檢察官并不能完全做到客觀公正。由于檢察機關內部的某些考核制度,導致承辦檢察官十分在意撤案率和不起訴率,所以一般能提起公訴的都提起了公訴。尤其是酌定不起訴的適用,在實踐中有過多的程序限制,加上檢察官自身的案件壓力,他們通常不愿意花過多的時間和精力進行酌定不起訴。第三,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的過程中若發現證據不足,則退回偵查機關補充偵查或者自行補充偵查,從而導致犯罪嫌疑人在一次又一次的補充偵查中被羈押的時間過長,不僅延長了訴訟期限,降低了訴訟效率,也損害了犯罪嫌疑人的權利。第四,在庭審中,出庭支持公訴的檢察官常常以一方當事人自居,以過于激動的情緒積極控訴被告人,以追求被告人被定罪量刑的結果。
檢察官客觀公正義務的實施在實踐中存在不少問題,為了使這一義務落到實處,僅僅作出原則性規定是不夠的,我們還應當建立相應的配套措施,以保障客觀公正義務更好地實現。同時檢察人員還應當樹立司法公正的理念,以保證在公訴工作中更好地落實檢察官客觀公正的義務。
首先,要落實檢察官不履行客觀義務的法律后果。我國刑事訴訟法目前僅是對檢察官的客觀公正義務作出了原則性的規定,要使檢察官這一義務得到切實的實現,則必然要求法律對檢察官沒有履行客觀公正義務的法律后果作出規定。
其次,要處理好檢警的關系。我國三機關實行的是分工負責、相互配合、相互制約的工作原則,但是在某些聯合辦案的情況下,檢察機關可能提前介入偵查階段。尤其是“駐偵查機關檢察官辦公室”、“檢察監督引導偵查辦公室”、“檢察指導偵查室”、“駐某某公安局聯絡員辦公室”的出現,雖然加強了檢察機關對偵查機關的法律監督,但是其客觀中立性也受到質疑。我國實行公訴權和偵查權的分離,就是要以訴權制約偵查權,所以要盡量避免聯合辦案,即便需要公訴檢察官提前介入,也要適度。
再次,切實把握打擊犯罪和保障人權、實體公正和程序公正的統一。檢察院作為國家的犯罪追訴機關,自然不遺余力地打擊犯罪,以免失職。我國檢察官過分當事人化的傾向,可以說就是不斷強化打擊犯罪的結果。而檢察官的客觀公正義務則要求檢察機關在追求打擊犯罪的結果的同時要注重保障人權,才能實現刑事訴訟的程序在公訴階段的公正。通常,在公訴活動中,檢察機關往往比較注重實體公正,對程序公正則重視不夠。在實踐中,檢察官對違法口供通常又愛又恨,愛是因為口供有證據之王的證明能力,恨是因為對違法口供的采信可能會出現差錯。但公訴機關通常由此指控犯罪,并完成公訴活動。在這里,我們不否認口供的真實性,所以實體公正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得到了實現,但程序公正卻沒有得到有效的保障。程序公正,知易行難,但在公訴活動中要切實堅持客觀公正原則,就必須堅持實體公正與程序公正并重[4-7]。
最后,針對檢察官的考核制度要合理,不能以無罪率、不訴率的高低來判斷一個檢察官的業務能力,也不能以法院是否作出有罪判決作為公訴正確與否的標準。檢察官作為法律的守護人,不應該出現擔心指控錯誤或者不敢起訴的情況。公訴考核不能簡單化,公訴是一個動態的過程,證據變化是一種正常的情況,應從客觀公正的角度,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從案件本身的證據情況正確作出起訴或者不起訴的決定,并根據證據的變化情況作出撤回起訴或者變更起訴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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