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盼
(江西農業大學南昌商學院,南昌 330013)
在20世紀50年代的法國,興起了一股新的戲劇流派——荒誕派戲劇。荒誕派戲劇旨在表現世界與人類生存的荒誕性,它的哲學基礎是存在主義。作為荒誕派戲劇的哲學基礎,存在主義強調“世界是荒誕的,人生是痛苦的”。存在主義又稱生存主義,思索、探討人類社會與人類生存的問題,反映在文學形式上,便形成和產生了荒誕派藝術。荒誕派藝術最先在戲劇上表現出來。存在主義文學家、戲劇家薩特和加繆在他們的小說和劇本中,從理性出發,揭示了人的存在的荒誕性。在存在主義的影響下,荒誕派戲劇家通過對人的存在的探討,用強烈的反感和深刻的諷刺展現現實生活中人生的荒誕性。馬丁·埃斯林,英國著名文學評論家,在其1961年發表的文學評論專著《荒誕派戲劇》中,根據其思想和藝術特點,首次以“荒誕派”給這個新的文學流派命名[1]。顧名思義,荒誕派戲劇拋棄了傳統的藝術表現手法,把荒誕的手法作為主要的文學手段來展現劇作家們對人生及存在的思考。因此,荒誕派戲劇在文學表現上也獨具風格:其戲劇情節以雜亂無章著稱,事件、順序、人物甚至連對白都看起來雜亂無章地安排在一起,用這種看似荒誕的形式來表現荒誕的內容。《動物園的故事》,作為美國荒誕派劇作家愛得華·阿爾比的第一部荒誕派獨幕劇,是荒誕派戲劇的杰出代表[2]。
其實《動物園的故事》是一個劇情非常簡單的獨幕劇。簡單的故事背景、簡單的故事情節、簡單的人物形象和簡單而又荒誕的人物對白構成了這個故事。故事發生在位于第五大道西側的紐約中央公園里。全劇共有兩個人物:彼得和杰瑞。彼得是一個衣食無憂的中產階級代表,在出版社工作。杰瑞是一個流浪漢,是一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的代表。星期天的下午,彼得坐在中央公園的長凳上看書,一個流浪漢杰瑞過來和他搭訕。一開始,杰瑞告訴彼得自己去過動物園了,又向他問路,勸他不要吸煙,還盤問他婚姻、孩子等。在交談的過程中,杰瑞千方百計地找話題想要和彼得攀談、交流、溝通,但由于是陌生人,彼得始終以冷淡的態度拒杰瑞于千里之外。杰瑞也沒有因為彼得表現出的冷淡而卻步,反而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生活與經歷:自己居住的公寓的情況、自己和房東太太以及她的狗的故事。彼得仍舊以冷淡的方式對待杰瑞的攀談,為了和彼得溝通,杰瑞甚至撓彼得的癢以讓他對自己做出反應。除此之外,他還告訴了彼得動物園的故事,說動物園里各個動物也是互相用柵欄被隔開的,而他去動物園的目的就是想探究動物之間的交流和溝通方式,從而去與人交流。說到這里,杰瑞為了迫使彼得對自己的談話做出反應,他故意挑釁彼得,把他從公園的長凳上擠走,惹他發火。在這一切都沒有達到任何預期的效果之后,杰瑞終于放棄了,他拿出匕首,把它扔在彼得腳旁,當彼得撿起匕首之后,杰瑞撲上去自殺身亡。杰瑞倒在彼得的懷里,終于達到了和彼得“溝通”的目的。劇本看起來非常荒誕,但所揭示的主題極為嚴肅,既深刻,又令人震撼[3]。
在《動物園故事》中,杰瑞對自己所居住的公寓進行了很多描述,他喋喋不休、不厭其煩地向彼得講述自己的生活。杰瑞向彼得講述道“我沒老婆,也沒兩個女兒,也沒有貓和長尾巴鸚鵡。我所有的是:梳洗用具、幾件衣服、一只別人不會想到我會有的電爐、一把刀、兩把叉子、兩把湯匙,一大一小;三只盤子、一只茶杯、一個茶碟、一只酒杯、兩個都是空的照相框、八九本書、一副春宮畫紙牌、一副正規的紙牌、一架只打得出大寫字母的舊打字機。哦,還有一個不帶鎖的保險箱,里面裝了什么來著?石頭!幾塊石頭,海邊的卵石,我小時候在海灘上撿的。”從杰瑞的敘述中,我們不難看出,杰瑞是一個精神和物質都極為匱乏的社會底層的人的縮影。在物質生活上極為匱乏的杰瑞所擁有的是屈指可數的生活必需品,而在精神層面上同樣匱乏的他沒親人,沒有朋友。在所有杰瑞提到的這些物品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兩個空相夾和一個不帶鎖的保險箱。為什么是空的相夾?因為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因而沒有任何人的照片可以放;而不帶鎖的保險箱里放的竟然是幾塊小時候在海邊撿的石頭!看到這里,我們反而更能理解杰瑞,正是因為這種精神和物質的雙重匱乏,正是由于這種溫情的缺失,杰瑞才更加渴望得到這種溫情,更加迫切地想要去和別人交流,溝通[4]。
全劇中,最能體現杰瑞生活處境和他內心活動及感受的部分就是杰瑞對自己和女房東的狗的故事。由于和人達不到交流的目的,因而杰瑞選擇了和狗交流作為替代。然而讓杰瑞無法忍受的是,不光自己無法和鄰居、房東交流,和這只狗也無法交流。杰瑞形容這只狗為惡狗,他向這只狗送漢堡而主動向它示好,可是狗并不領情。失望之余,杰瑞對狗痛下殺手,而這只狗大難不死,之后與杰瑞形同陌路,這讓杰瑞感覺到絕望。從一般人的角度看來杰瑞與這條狗的接觸很是荒誕甚至有些精神不正常的傾向。他對狗的“瘋言瘋語”涉及了人生的全部內容:生活、親情、愛、性、死亡和上帝等多方面。通過這些“瘋言瘋語”向讀者展示了他內心的情感世界,他渴望溫情與交流卻無法得到,他認為生活沒有意義,令人厭倦。杰瑞和狗這非常態的交流行為表面上不合常理,然而這種不合理之中暗含的是現實中更加殘酷的荒誕與變態,是現實中人與人之間交流的缺失,是現實中人際關系被扭曲變形,被異化了的人與人的關系。杰瑞的“瘋言瘋語”辛辣地諷刺那些已經獲得了物質財富的人的膨脹的財富占有欲。表面上看,他們擁有物質;實際上,他們反而在占有財富的過程中迷失了自我,失去了靈魂而麻木地存在于社會上。從這個角度來講,存在等于不存在。恰恰相反,一些并沒有很多物質的人反而擁有自我,有思想,有靈魂,他們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存在于社會中的人。杰瑞的這些敘述揭露了都市生活中人們存在處境的荒誕[5]。
另外,本劇名為動物園故事,但是在劇中,雖然杰瑞多次提到動物園的故事,但是卻并沒有講述動物園的故事。而是通過講述自己的生活及經歷,自己的鄰居,講述自己荒誕離奇的生活來映射這種動物園效應在人類社會中的反應。在劇中,動物園并沒有作為真實的場景出現,而是杰瑞在最后提到他去動物園考察動物之間的相處,它們被柵欄隔開,因而冷漠;而在人類社會,雖然沒有這種有形的柵欄,但在交流的過程中,其實人們被自己心中這種無形的柵欄所隔開,因而會表現得冷漠。就像彼得,雖然生活富足,但是思想麻木,精神死亡。如同生活在籠中的動物一般[6]。
最后,除了隔絕、孤獨的這個荒誕派主題,本劇還探索了人與人之間溝通的解決方式。本劇作者愛得華·阿爾比認為死亡是唯一能夠在現代社會實現人與人溝通的手段。在本劇中,杰瑞有很多對白,而彼得卻只有只言片語的回應。這種在語言上的對比其實是溝通失敗的一個直接體現。除了與彼得的溝通失敗,杰瑞還遭遇了與狗的溝通的失敗、與房東的無法溝通等,直到后面當他千方百計地搭訕并挑釁也無法引起彼得的反應之時,他終于絕望并下定決心用死亡結束自己孤獨的存在,來實現這種溝通。當他把匕首拿出來,當他自己撞向匕首,當他安排彼得逃跑的時候,當他在即將死亡之時模仿彼得的聲調說了句“我的上帝”的時候,他以死亡的這種方式完成了與他人真正的溝通: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如果不能以正常的方式進行交流,達成理解,那就不惜用極端的方式,甚至是沖突和毀滅[1]259。
《動物園的故事》開創了美國荒誕派戲劇的先河,作為荒誕派戲劇的代表作,本劇以黑色幽默、荒誕的氣氛和其荒誕的情節表現了在20世紀的美國人的真實存在狀態。人生活在一個無法溝通的世界,與周圍的人和動物都無法交流,進而表現出不合理、非理性、虛無、荒誕,甚至瘋狂。而這種詼諧、幽默的文字和荒誕的戲劇效果背后隱藏的卻是現代人的憂傷、空虛和無奈。作者阿爾比也希望能通過此劇向讀者和觀眾展示美國殘酷的社會現實中人與人之間冷淡的關系而喚醒人們的意識,改變自己的生活與觀點進而改變這種殘酷的社會現實。
[1]馬丁·艾斯林.荒誕派戲劇[M].華明,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
[2]阿爾比.動物園的故事[A]//邵金娣,等.文學導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545-565.
[3]張玉紅.阿爾比《動物園的故事》的荒誕特色[J].安陽師范學院學報,2005(6):131.
[4]張瓊.《動物園的故事》中的異化與否定[J].當代外國文學,2004(3):124.
[5]華莉.荒誕中的現實絕望中的積極:淺析愛德華·阿爾比《動物園的故事》[J].蘇州教育學院學報,2008(1):91.
[6]張雅.《毛猿》與《動物園的故事》存在主題之比較[J].陜西教育學院學報,2007(4):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