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乾良
唐朝大詩人元稹(779-831),字徽之,河南洛陽人,與白居易以詩相知,每有唱和之作,世稱“元白”,同為新樂府運動之倡導者。元稹詩作中,有一首《詠茶》最為奇特,從一字累加對句至七字,可以排列成寶塔形如下:
茶
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銚煎黃蕊色,碗轉曲塵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至醉后豈堪夸。
寶塔體詩為一種雜體詩,以一至七言為常見,偶有增至十字者。此詩在詠茶詩中實是獨一無二之作,概括地敘述茶葉的品質與人們對它的熱愛。“香葉”與“嫩芽”,說明茶用嫩芽而味香馥。接著,指出最愛飲茶的兩類人:文人墨客與僧侶。說到煎茶,十分講究:先用白玉碾將茶碾成細末,再用紅紗制的茶蘿來過篩。當茶在茶銚中煎煮及隨后泡到茶碗里時,茶湯都會泛起黃花般的餑沫,表示茶質優良。人們不但清晨飲茶,而且一直可以飲到晚上。不論古今,人飲茶之后均認為可以去倦消憂,且在微醉之后更需它來醒酒。妙哉,茶之體、飲、趣、功均在此寶塔詩55字之中。
余業醫,業余熱愛茶文化與印文化,因而也刻了不少與茶有關之印。元稹之《詠茶》共13印,前后歷時21年才完成,并非不誠心,實由事冗、出國、疾病諸因干擾以致。“茶”印,其實與此詩無關。1956年在滬時,余藏有清朝篆刻家(實是名宦公)朱家寶所刻“茶”印,其石質、雕鈕、篆刻無不精妙。后曾以石仿其意而作之,終覺不如前賢,遂置之。卅年后,余正熱心于茶文化,乃檜出此二印,同裝一盒珍藏之。直到1990年,于《茶與文化》中得見此詩,賞其精奇,決定以印刻之。先后刻了六印,即二至四句,因出國探親而中輟。這一去,先到美國大兒處,后復轉道加拿大二兒家,先后一年半,于1995年才回杭。遠處歸來,諸務猬集。兩三年后才憶起此事,又刻了四印,即五、六兩句。因為七字句難安排,索性就不刻了。接著忙于著述印學四書,無暇及此。剛慶完功,又辦移民美國。住了兩年,苦思祖國,與老伴一同歸來。2011年夏,于酷暑中決心刻完印章,但已目糊、手顫、腰楚,功力大打折扣了。前后廿一年,此事終于了結。
現按印章的藝術品類,將此詩13印分述如下:
白文漢印是古印中最主要的類型,其字以平方正直為主,古稱繆篆與摹印篆,今則通稱漢印文字。大部分的篆刻家初學治印時均從白文漢印入手。在石上寫好反文印稿,用刀將有墨處刻去即成。如此刻法稱陰印,有字部分是凹陷的,不受印色,所以鈐出來的是白文。朱文印,則反之,屬陽刻。屬此類的有“香葉”、“慕僧家”、“羅織紅紗”、“碗轉曲塵花”、“晨前命對朝霞”5印。
朱文漢印,亦以平方正直為主。“愛僧家”與之有關。因系長方形印,所以又似磚文印。
篆刻藝術上以漢白文與元朱文兩類因最重要。因為所用文字即秦始皇用以“書同文”的小篆,而線條美以纖細圓轉為主,故又稱小篆細朱文或圓朱文。其所以稱元朱文者,系元朝著名金石書畫家趙子昂所倡用之故。屬此類者有“茶”、“嫩芽”、“碾雕白玉”、“銚煎黃蕊色”4印。
古璽為先秦之印式,朱白,方圓均多變化。所用文字為古璽文。先秦,即指戰國及之前的春秋、西周、商與夏等。其時,因地方割據,遂致在語言、文字上各有特色,故變異多端,難以研究。在印章藝術上,文字之古奧與章法之參差為其主要特色。屬此類者有“將至醉后豈堪夸”朱文古璽印、或稱大篆細朱文。“洗盡古今人不倦”系用甲骨文刻成,可單獨成為一類,但與古璽亦關系密切。
瓦當為中國建筑中特有之器物,即斜坡式瓦之末端,上面有精美之圖形或文字以為裝飾。秦磚漢瓦,向為國內外好古人士所鐘愛。清中期開始,印人好“印外求印”,以甲骨、石鼓、磚瓦、碑碣之類入印,開創出嶄新面目。“夜后邀陪明月”,即用瓦當順轉朱文來創作的,與句中之明月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