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紅辣椒》人物夢境的精神分析學解讀

孫 娜

(西南交通大學 藝術與傳播學院，成都 611756)

《紅辣椒》是著名日本動漫電影導演今敏生前最后一部作品，入選了第63屆威尼斯電影節，并被《電影世界》評為世界最具想象力的100部外語電影之一。影片講述了精神醫學研究所的治療師千葉墩子和天才科學家時田合作，開發出一種能在病患睡眠時進入其夢境并對其潛意識進行監控和治療的裝置——“DCMINI”。就在投入使用前，“DCMINI”卻被人偷走。隨后，利用“DCMINI”進行犯罪的案件屢屢發生。千葉墩子為了追查裝置被盜的真相，卷入案件漩渦。同時，她也通過“DCMINI”成為可以與人腦電波同步、進入沉睡者夢境的夢偵探——紅辣椒，她的責任不但是治療精神隱疾，而且，要懲治利用“DCMINI”控制他人心智的罪魁禍首。夢境與夢境、夢境與現實的穿插交匯是本片的最大亮點，其中“大部分角色不是在自己的夢中就是在別人的夢中，甚至在別人夢中的夢中，夢境套著夢境”［1］。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認為，夢不是偶然形成的聯想，而是愿望的達成。在睡眠時，超我的檢查松懈，潛意識的欲望繞過抵抗，并以偽裝的方式，乘機闖入意識而形成夢，可見夢是對清醒時被壓抑到潛意識中欲望的一種委婉表達和滿足，是通向潛意識的一條秘密通道。通過對夢的分析，可以窺見人的內部心理，探究其潛意識中的欲望和沖突。［2］71這部電影正是以夢為載體，通過夢境解剖現實、解剖人類隱藏的心理疾病。本文試圖運用精神分析學的相關理論，通過解讀影片對夢的描繪，探討影片人物內心的深層矛盾和抗爭。

1 粉川:現實與理想的沖突

粉川是一位長期遭受夢魘困擾的精神焦慮癥患者，也是被描述夢境最多的人。在粉川的第1個夢里，粉川被“自己人”關進舞臺中央的鐵籠里，然后一群和他長著同一張臉的人朝他沖過來，這暗示著，粉川深陷夢魘的原因是恐懼內心的自己;夢中他時而化身人猿泰山、時而飾演偵探片中的角色，表明其內心對電影的鐘愛;在夢的結尾，走廊上有人倒下，粉川看著兇手離去的背影不知所措，這既是粉川現實中偵查的記憶殘余，也是他17歲時實驗電影里的一個橋段。夢每每進行到這里就無法繼續，隱射了現實中案件遲遲無法偵破以及粉川遇到的創作瓶頸——“下一步該怎么辦”。

粉川的第2個夢很短，紅辣椒拉粉川去看電影，粉川一再推說自己不喜歡電影，當紅辣椒強拉他去時，他反應強烈地喊道:“我討厭電影”，隨著這聲呼喊，電影院的門頓時全都關上了。這段夢境反映了粉川內心的矛盾。一方面他很喜歡電影，粉川心靈影院放映的正是他自己在夢中飾演過角色的影片:《大馬戲》《人猿泰山》和《羅馬假日》，在夢里，粉川達成了扮演這幾部影片中重要角色的欲望。另一方面他又抗拒去電影院，否認自己對電影的喜愛。這種否認、壓抑的反向表達是粉川心理防御機制的不自覺運用。心理防御機制是自我的一種防衛功能，很多時候，在超我與本我之間、本我與現實之間，經常會有矛盾和沖突，這時人會感到痛苦和焦慮，自我可以在不知不覺中，以某種方式調整沖突雙方的關系，從而緩和焦慮，消除痛苦，這就是自我防御機制，它包括壓抑、否認、投射、退化、合理化、補償、幽默、反向等各種形式。人類在正常和病態情況下都在不自覺地運用這種自我防御機制，運用得當，可以減輕痛苦，幫助渡過心理難關，運用過度就會表現出焦慮壓抑等病態心理癥狀。［3］282片中粉川為了減輕放棄電影理想的內疚，心理上不自覺地排斥電影、阻斷與電影的聯系、否認自己對電影的熱愛，久而久之造成了精神上的焦慮和夢魘癥狀。

第3個夢的治療在第1次的夢境上有所發展，粉川驚愕地發現，那個在走廊倒下的人居然是自己，而更離奇的是，殺死自己的兇手也是自己。夢中倒下的粉川代表著熱愛電影、有著電影制作理想的本我，兇手則象征著轉行為警察、逃避內心的自我，自我極力排斥壓抑本我的表達，以至于將本我殺死。如紅辣椒所言，粉川“自己殺死了自己的謎題”。正當粉川開始不避諱地談及電影技術、病情進一步好轉時，冰室和時田的夢混了進來，治療被迫中止。第4個夢中，粉川在酒吧酒保的循循善誘下解剖了自己精神受壓抑的原因，即自己對電影理想的背叛。原來17歲時，粉川和朋友說好一起進行電影創作，然而因為自己缺乏信心，粉川將未完成的電影留給了朋友，自己卻放棄電影夢想轉而成為一名警察，結果堅定地在理想路上前進的朋友卻因為生病而去世了，于是電影的夢想終究未能實現，粉川因此產生了心理陰影，始終不敢踏入電影院。當粉川將自己深埋心底的電影往事娓娓道來時，內心壓抑的本我也得到了釋放。機緣巧合，粉川在心靈影院進入小山內的夢中，救下奄奄一息的千葉，并在自己夢中的走廊處打死了小山內，回答了夢里一直被朋友追問的“接下來怎么拍”的問題，最終完成了英雄式的自我救贖。影片結尾，粉川大跨步地走進了電影院。

2 小山內:俄狄浦斯情結下的控制與反控制

粉川不是劇中唯一患有精神分裂隱疾的人，小山內、乾清次郎、時田、甚至身為醫生的千葉也都有精神分裂的意象表現。電影中，小山內因為對時田的嫉妒和對千葉求而不得的愛，被理事長乾清次郎利用，“白天是乖乖的研究員，晚上卻是理事長忠實的仆人”。所謂晚上就是指夢里。

夢里的他以俄狄浦斯的形象出現。在希臘神話中，俄狄浦斯是一個具有戀母弒父宿命的人，后來的心理學就將兒童時期男孩對母親的迷戀、對父親的敵視與嫉妒和女孩對父親的迷戀、對母親的敵視與嫉妒統稱為俄狄浦斯情結。夢中的俄狄浦斯身份正是對現實生活中小山內心理扭曲的隱射。片中，小山內父親的原形為天才科學家時田，盡管時田體態臃腫、長相平庸，但其在科研上的能力卻是小山內難以企及的，因此，小山內對時田懷有既崇拜又嫉妒的復雜情感。冰美人千葉則是小山內的母親原形，小山內迷戀千葉，千葉卻對外表俊美的小山內不屑一顧，而衷情于天才科學家時田，感情受挫的小山內因此更加嫉恨時田。

俄狄浦斯情結使小山內甘愿受控于理事長，同時又暗含了其反控制的因素，即服從理事長的命令和深愛著千葉之間的矛盾沖突，這集中表現在理事長要殺千葉的一幕:小山內頭上生出2個腦袋，一個是小山內的，另一個是理事長的，理事長控制的左手想要殺死昏迷的千葉，小山內控制的右手極力阻止。一方面，小山內認同理事長的陰謀，思想被理事長控制，另一方面，小山內心里又深愛著千葉，與理事長的思想相對抗，如此就造成了小山內人格的分裂。他的人格分裂其實在粉川第3個被中斷的夢里就有預示。其中有一幕粉川和紅辣椒在電影院談話的鏡頭，粉川忽然變成了小山內:

粉川:“……” 紅辣椒:“……你自己殺了自己的謎題。”

粉川/小山內:“我沒有想過要自殺。” 紅辣椒:“可能是‘像我這樣的人’哦。”

小山內:“像我這樣的?” 紅辣椒:“比如另一個自己。”

小山內:“另一個…我?” 粉川:“……”

因為他者對夢的侵襲，談話沒能繼續下去，但這段簡短的對話卻向觀眾暗示了3個人的人格分裂:首先指代的自然是夢的主人公粉川;其次是紅辣椒，相比粉川，紅辣椒清楚地意識到另一個自己的存在，因而才說了上面的話;再次就是置換粉川的小山內了，他借粉川之口說出的話為后面小山內在夢中另一種人格的呈現做了鋪墊。

3 千葉與紅辣椒

這種人格分裂的跡象同樣出現在主人公千葉身上。在現實生活中，千葉是身為博士醫生的冰美人，冷靜、沉著、條理清晰是她給人一貫的印象，然而在夢中，她卻化身為火熱激情的紅辣椒。夢外的她不茍言笑、嚴謹強勢、拒人以千里之外;夢里的她卻善解人意、性感可人，火紅的短發、撩人的紅唇、鮮艷的緊身衣褲、溫柔可人的話語……幾乎集合了男人心目中女人的所有理想特質。夢外的她越是冷漠、越是壓抑自己的真情實感，夢里的她就越是充滿活力、富于激情。當現實與夢境混在一起，同時出現的2個人互不相讓，都認為自己才是主體，對方是分身:

千葉:“別搶先行事，紅辣椒。” 紅辣椒:“你不總是對的吧!”

千葉:“……” 紅辣椒:“走吧，墩子。”

千葉:“我要去救時田。” 紅辣椒:“別管他了，那個不負責任的胖子!”

千葉:“為什么不聽我的話，紅辣椒是我的分身吧!”紅辣椒:“你就沒想過自己是我的分身?”

千葉:“……”

這里表現了千葉的2種人格在做斗爭，甚至她自己都無法確認哪個才是真的自己。到最后，千葉救了時田，終于說出自己對時田的感情，精神壓力得到釋放。“也正是這時，冰冷的千葉與火熱的紅辣椒合二為一，預示千葉最終實現了外表與內心的同一，理性與感性達到平衡。”［4］其實，千葉喜歡時田，卻因世俗的羈絆，一直逃避內心真實的想法。她的“自我”持續壓抑“本我”情感的表達，導致千葉精神不堪重負，在夢中表現出另一種人格來。

4 結語

綜上所述，今敏除了表現主要人物的精神矛盾，還將社會的病態面通過夢的大游行呈現出來:上班族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從公司天臺依次跳下;冰箱、電視、郵筒、舊家具都蜂擁著加入游行隊伍;平日一本正經的天氣預報員突然神經質地亂舞;家庭主婦們變身招財貓;神佛、菩薩都穿上了比基尼，高喊著:“歡鬧世俗，憂愁掃光”。一切曾經死亡的舊事物在夢里又復活了。夢在這里似乎有點照妖鏡的意味，人類被壓抑的潛意識都在這里現出了原形，或者說被釋放了出來。

今敏曾這樣闡釋自己對夢的理解:“夢與因特網的作用都是一種將人類被壓抑的潛意識翻譯的場所。在互聯網上，人們使用化名，尋找或是講出那些平時他們不可能在辦公室里面說出的內容，其實這正是人們在網上故意將自己的潛意識釋放的結果。這與夢很像。”［5］

其實，每個人的夢中都潛藏著另一個或多個自己，就像小山內在片中所言:“人類就是有多面性的”，然而人類認知的一致性要求人們在行為上也表現出符合社會規范的一致性，這使得人們本我的欲望不斷受到束縛，當人們精神負荷到達一定程度時，就會出現不同形式的精神焦慮和人格分裂。今敏通過對弗洛伊德心理學的運用，以夢的科幻形式表現現代人精神上空前的焦慮和失常，實在是聰明之選。

［1］聶欣如．動畫電影《紅辣椒》與精神分析［J］．電影文學/動漫研究，2009(21):40－43．

［2］史可揚．影視批評方法論［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9．

［3］黃琳．西方電影理論及流派概論［M］．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08．

［4］高明珍，李青青．今敏作品主題解析［J］．電影文學，2011(2):53－54．

［5］靈子．動漫大師今敏:對于死，也只能說遺憾了［EB/OL］．(2010 －8 －27)［2012 －01 －01］．http://say．cqnews．net/wy/201008/t20100826_4555444．htm．

［6］養員．動畫大師今敏的造夢人生［J］．電影世界/紀念，2010(10):128－129．

［7］彭俊．今敏動畫的鏡頭語言分析(上)［J］．影視制作/爭鳴，2010(3):26 －29．

［8］彭俊．今敏動畫的鏡頭語言分析(下)［J］．影視制作/爭鳴，2010(4):22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