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玄《詩經(jīng)》箋及《三禮》注疑問句的研究

朱翠霞

(西南交通大學(xué) 藝術(shù)與傳播學(xué)院，成都 611756)

鄭玄《詩經(jīng)》箋及《三禮》注疑問句的研究

朱翠霞

(西南交通大學(xué) 藝術(shù)與傳播學(xué)院，成都 611756)

鄭玄為《詩經(jīng)》《三禮》所作箋注中的疑問句，反映了東漢末期疑問句的特點。從鄭注看，其疑問句中的疑問詞出現(xiàn)了雙音化現(xiàn)象，疑問標(biāo)記三重復(fù)用現(xiàn)象也有所增多，疑問代詞“何”也成為了較高層級的疑問標(biāo)記。

鄭玄箋注;疑問句;疑問標(biāo)記

歷來研究專書疑問句的著作很多，但鮮有研究注釋語料的疑問句。注釋語料真實反映了注釋者所處時代的語言使用情況，對其進行考察可歸納出當(dāng)時的文獻語言特點。標(biāo)記理論(markedness theory)由布拉格學(xué)派的N.Trubetzkoy和R.Jakobson創(chuàng)立，指有關(guān)“一個范疇內(nèi)部存在的某種不對稱現(xiàn)象”［1］22的理論。它最先應(yīng)用于音位學(xué)，后來又用于描寫語法和語義現(xiàn)象，從傳統(tǒng)的標(biāo)記理論發(fā)展成為“新的標(biāo)記理論”［1］。本文引入標(biāo)記理論，探討鄭玄為《詩經(jīng)》《三禮》所作注釋中的疑問句，據(jù)此考察東漢末年疑問句的情況，以期對漢語史的研究提供些許資料。

表1 鄭玄箋注疑問句類型分布情況

本文兼采呂叔湘［2］、楊伯峻與何樂士［3］858、李佐豐［4］4223家的分法，統(tǒng)計出鄭玄為《詩經(jīng)》《三禮》所作箋注中的疑問句共356句。其中以詢問句最多，282句;其次是反詰句，69句;測度問句最少，僅5句。詢問句又包括特指問句161句、是非問句116句、選擇問句4句、反復(fù)問句1句。鄭玄注釋中疑問句最多的是《詩經(jīng)》箋，208句;其次是《周禮》注，65句;再次是《禮記正義》注，48句;最少的是《儀禮》注，35句。以上各類型疑問句在鄭玄箋注中的分布情況如表1所示。

1 鄭玄箋注中的疑問標(biāo)記

“凡在某一情況下能單獨負(fù)載疑問信息的語言(包括語音)成分，稱為疑問標(biāo)記，一個疑問句最少要有一個疑問點(問元)，僅用一個疑問標(biāo)記來傳遞一個問元的疑問信息，稱為疑問標(biāo)記的獨用;用兩個或三個疑問標(biāo)記來共同傳遞一個問元的疑問信息，稱為疑問標(biāo)記的復(fù)用。”［5］鄭玄箋注中的疑問句都是有標(biāo)記的，它們均使用了疑問語調(diào)這一疑問標(biāo)記，其中與特指疑問詞復(fù)用的81句，與疑問副詞復(fù)用的7句，與疑問語氣詞復(fù)用的118句，與特指疑問詞和疑問語氣詞三重復(fù)用的95句，與疑問副詞和疑問語氣詞三重復(fù)用的55句。

1.1 疑問語調(diào)與特指疑問詞兩重復(fù)用

《詩經(jīng)》和《三禮》原文中較多這種句子;鄭注中則較少，有81句。使用的特指疑問詞為“誰”和“何”及由其組成的詞和短語。其中使用“誰”的5句，用于特指問句中詢問人，做主語時一般放在句首位于謂語之前，句式為“S(誰)+(ADV)+V+O”。①作賓語時亦前置于謂語前，句式為“S(N/NP)+0(誰)+V”。使用“何”的42句，用在特指問中詢問人、事物、方法、原因、處所、時間、數(shù)量、情狀和性質(zhì)以及反詰句中。可作賓語、狀語、謂語，句式有“(S+V)+ADV+O(何)+V+PP”、“S(NP)+(ADV(何)+PP+V+O)等。例如:《詩·小雅·何人斯》:“胡逝我梁，祗攪我心?”箋:“何近之我梁……”

使用“何所”的4句，詢問處所;“何由”1句，詢問方法;“何以”5句，“何乃”1句，“何為”“何故”各5句，均詢問原因;“何用”2句，一詢問原因一用在反詰句中表反詰;“何時”2句，“何日”1句，均詢問時間。以上疑問標(biāo)記均在句中作狀語，位于謂語動詞前，句式有“S+ADV(何為何故何由)+V+O”、“(S+V+)+ADV(何日)+(S+V)”等。例如:《詩·小雅·節(jié)南山》:“國既卒斬，何用不監(jiān)!”箋:“女何用為職不監(jiān)察之?”

使用“何以然”的1句，詢問原因;“奈何”“奈……何”各1句，詢問方法;“如……何”2句，詢問情狀、性質(zhì)。以上疑問標(biāo)記均在句中作謂語，句式有“(S+V+O(NP))+如+NP+何”、“V(何以然)+(ADV+V+O+IMP)+(ADV+V+O)”等。“如之何”2句，“何如”1句，均詢問情狀、性質(zhì)。前者一作謂語，一作狀語;后者作定語，句式有“(S+V+O)+ADV(如之何)+V+O”、“NP+(S+V+(S(NP)+ATT(何如+N)+ADV+V+O))”等。例如:《詩·陳風(fēng)·澤陂》:“有美一人，傷如之何!”箋:“我思此美人，當(dāng)如之何而得見之。”

1.2 疑問語調(diào)與疑問副詞(組)及與疑問語氣詞兩重復(fù)用

疑問語調(diào)與疑問副詞(組)兩重復(fù)用的疑問句在鄭注中只有7句，分別使用了疑問副詞“寧、安、豈”、測度副詞“得無、或、或者、庶幾”以及否定副詞“否”。分別用在反詰句、測度句以及反復(fù)問句中，均作狀語，句式有“(NP+S(N)+V)+IA(寧)+V+O+VP”、“(V+O(NP)+V+(NP)+NA(否)”等。例如:《詩·小雅·正月》:“燎之方揚，寧或滅之?”箋:“寧有能滅息之者?”

疑問語調(diào)與疑問語氣詞兩重復(fù)用的118句，除1句測度問句、2句選擇問句外，余均為是非問句。使用“與”98句，“乎”19句，“也”1句，均位于句末，句式有“S+V+O(NP)+IMP(與)”、“(S+V+O(NP))+(S+V+O)+IMP(乎)”等。例如:《儀禮·覲禮第十》:“天子賜舍。”注:“賜舍猶致館也，所使者司空與?”

1.3 疑問語調(diào)、特指疑問詞和疑問語氣詞三重復(fù)用

較原文而言，這類句子是鄭玄箋注疑問句的一個顯著特點。其使用的疑問語氣詞有“乎、與、哉、也、其”。“誰”14句，語氣詞“乎”配合13句，“與”1句，句式有“S+O(誰)+V+IMP(乎)”、“(S(NP)+V+O+PP)+(S(誰)+V)+IMP(與)”等。“何”40句，語氣詞“乎”配合28句，“與、矣”配合的各1句，“哉”配合2句，“也”配合8句，句式有“S+ADV(何)+V+IMP(乎)”、(S+ADV+V+O)+V(何)+IMP(哉)”、“(S+V+O)+V(何)+IMP(也)”等。例如:《詩·邶風(fēng)·式微》:“式微式微，胡不歸?”箋:“君何不歸乎?”

“何所”5句，語氣詞“乎”配合4句，“也”配合1句;“何以”6句，“乎”“也”配合各3句;“何暇”“幾何”各2句，均為“乎”“也”配合，各1句。句式有“(S+V+O)+O(何所)+V+IMP(也)”、“(S(NP)+V)+ADV(何暇)+V+O(NP)+IMP(也/乎)”等。例如:《詩·小雅·魚藻》:“魚在在藻，有頒其首。”箋:“明王之時，魚何所處乎?”

“何故”4句，“何為”3句，“安所”“何乃、為害、何由然”各1句，均為語氣詞“乎”配合。句式有“S+V+ADV(何故)+V+O+IMP(乎)”、“(S+V+O(NP))+O(安所)+V+IMP(乎)”等。“何用”、“何由”各1句，均為語氣詞“也”配合，句式分別為“ADV+V+O+ADV(何用)+V(adj)+V+IMP(也)”、“S+ADV(何由)+V+O(NP)+IMP(也)”。例如:《詩·大雅·既醉》:“其告維何?”箋:“公尸所以善言告之，是何故乎?

“何時”6句，語氣詞“乎”“哉”“也”配合，分別為3句，2句，1句;“何月”3句，語氣詞“乎”“哉”配合，分別為2句、1句;“如何”5句，語氣詞“乎”“其”配合，分別為4句、1句。句式有“(S+V+O)+ADV(何時)+V+IMP(哉)”“S+V(如何)+IMP(其)”等。例如:《詩·唐風(fēng)·鴇羽》“悠悠蒼天!曷其有所?”箋:“何時我得其所哉?”

表2 鄭玄箋注各疑問標(biāo)記出現(xiàn)頻率統(tǒng)計

1.4 疑問語調(diào)、疑問副詞(組)和疑問語氣詞三重復(fù)用

疑問語調(diào)、疑問副詞(組)和疑問語氣詞三重復(fù)用在鄭玄箋注中亦很普遍。其中“豈”13句，語氣詞“乎”“與”配合，分別為12句、1句;“豈不”9句，“乎”“與”配合，分別為7句、2句;“豈敢”2句，“乎”“與”配合，各1句;“其”2句，“乎”“與”配合，各1句。句式有“S+ADV(豈)+V+O(NP)+IMP(乎)”、“(S+ADV(豈不)+V)+ADV+V+O+IMP(與)”、“(S+V+O)+ADV(其)+V+O+IMP(與乎)”等。例如:《詩·衛(wèi)風(fēng)·竹竿》:“豈不爾思?遠莫致之。”箋:“我豈不思與君子為室家乎?”

“寧”1句，“安”2句，“況”10句，“勿”1句，“不”4句，“何……之有”1句，均為語氣詞“乎”配合。句式有“S(NP)+ADV(寧)+V+O+IMP(乎)”、“(S+ADV+V+O)+何 +N+之有 +IMP(乎)”等。“惡”3句，2句“乎”配合，1句“也”配合;“非”3句，均為語氣詞“與”配合。句式有“S(NP)+ADV(惡)+V+O+IMP(乎)”、“(S(NP)+V+O)+S+ADV(惡)+V+IMP

(也)”、“ADV(非 +V+O)+V+O+IMP(與)”等。例如:《詩·小雅·賓之初筵》:“三爵不識，矧敢多又。”箋:“況能知其多復(fù)飲乎?”

此外，還有“或、或者、庶幾、得無”四個表測度的副詞用于測度句中，各1句，只有“或者”句末為語氣詞“與”配合，余均為“乎”配合。其句式有“(S+ADV+V+IMP(耳))+ADV(或者)+V+O(NP)+IMP(與)”等。例如:《儀禮·喪服第十一》:“度茲幽宅兆基，無有後艱?”注:“今謀此以為幽冥居兆域之始，得無後將有艱難乎?”

以上各疑問標(biāo)記在鄭玄箋注中出現(xiàn)的頻率如表2所示。

2 鄭玄箋注疑問標(biāo)記的使用特點

表3 鄭玄箋注與原文疑問代詞(組)使用頻率對比

“是非問句、特指問句、選擇問句都是上古漢語就有的句式，中古不同的是語氣詞、疑問代詞有所更新。”［6］354通過以上研究我們發(fā)現(xiàn)的確如此，將鄭玄箋注疑問標(biāo)記的使用情況與《詩經(jīng)》《三禮》原文對比即顯而易見。二者疑問代詞(組)的使用對比情況如表3所示。

由表3可知，在鄭玄箋注中未出現(xiàn)的是“孰、害、何、曷、以、爰、焉、胡、曷為、胡為、胡然、盍、何……如、奚若”，新出現(xiàn)的則是從“何所”到“奈何”之間的8個詞組。《詩經(jīng)》和《三禮》原文中使用的疑問副詞(組)有:“何、孰、誰、焉、胡為、胡能、寧、豈不、豈敢、曷、豈、何必、何足、如何、如之何、奈何、不亦、何……之有、其、惡、獨、安、況、不、勿、遑”，鄭玄箋注未出現(xiàn)的是“孰、曷、胡為、胡能、焉、遑、不亦”，“何……之有”的使用則由6次減少至1次。

這說明無論是疑問代詞還是疑問副詞在鄭玄箋注中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簡化。此外，鄭玄箋注中疑問代詞和疑問副詞的使用有3個現(xiàn)象引人注意:1)疑問詞“何”的使用范圍擴大、功能增強，可單獨用于詢問從人到數(shù)量的8種特指問句和反詰句中，也可與其它虛詞結(jié)合后使用，在中古疑問代詞中“何”已經(jīng)是較高層級的疑問標(biāo)記;2)疑問副詞“豈”與其它虛詞連用(豈非、豈敢、豈不)的現(xiàn)象增多;3)疑問詞雙音化，中古時期有很多雙音節(jié)詞替換了上古的單音節(jié)詞，更出現(xiàn)了“何所、安所、何故、何乃、何用、何由、奈何、何如”這些雙音節(jié)疑問詞。

在疑問語氣詞的使用上鄭注較原文運用得更加普遍，《詩經(jīng)》《三禮》原文疑問句834句中有358句使用語氣詞，占42.9%，鄭玄箋注356句中有249句使用了語氣詞，占69.9%。疑問語氣詞的使用直接導(dǎo)致二者在疑問標(biāo)記的使用上出現(xiàn)了明顯差別。《詩經(jīng)》《三禮》原文中雖也有疑問標(biāo)記，但或是疑問語調(diào)獨用或是疑問語調(diào)分別與特指疑問詞、疑問副詞和疑問語氣詞兩重復(fù)用，特指問句、反詰句、測度句中三重復(fù)用現(xiàn)象極少，而鄭玄箋注中除是非問句是兩重復(fù)用外，其他類型的疑問句大多都是三重復(fù)用。

3 結(jié)語

鄭玄為《詩經(jīng)》《三禮》所作箋注疑問句中使用的疑問代詞、疑問副詞和疑問語氣詞的個數(shù)較原文均有所減少，此期疑問詞系統(tǒng)較前代有所簡化且疑問詞出現(xiàn)了很多雙音化現(xiàn)象，符合漢語詞匯發(fā)展的總體趨勢;而疑問標(biāo)記三重復(fù)用現(xiàn)象也有所增多。

注釋:

①據(jù)〔英〕戴維·克里斯特爾編、沈家煊譯《現(xiàn)代語言學(xué)詞典》(第四版)(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00年出版)，S為主語，V為謂語，O為賓語，NP為名詞短語，PP為介詞短語，ADV為狀語。ATT為定語之縮寫，IP為疑問代詞，IA為疑問副詞，IMP指疑問語氣詞縮寫。

［1］沈家煊.不對稱和標(biāo)記論［M］.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

［2］呂叔湘.中國文法要略［M］.北京:語文出版社，1982.

［3］楊伯峻，何樂士.古漢語語法及其發(fā)展［M］.北京:語文出版社，1992.

［4］李佐豐.古代漢語語法學(xué)［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04.

［5］李宇明.疑問標(biāo)記的復(fù)用及標(biāo)記功能的衰變［J］.中國語文，1997(2):19-25.

［6］向熹.簡明漢語史(下)［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0.

The Research of Interrogative Sentences in the Annotation for“Shi Jing”and“San Li”Written by Zheng Xuan

ZHU Cuixia
(School of Art and Communication，Southwest Jiaotong University，Chengdu 611756，China)

The interrogative sentences for Shi Jing and San Li in the essays written by Zheng Xuan reflect the characteristics of interrogative sentences in the late eastern Han dynasty.In interrogative sentences of the annotation，the interrogative words existed disyllabification，the interrogative marker of triple reuse increased，and the interrogative pronoun“He”has become the higher interrogative marker.

the annotation for Shi Jing and San Li written by Zheng Xuan;interrogative sentence;interrogative marker

H0430

H

1008-5440(2012)03-0078-04

2012-01-22

朱翠霞(1987-)，女(漢族)，河南商丘人，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漢語史與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