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燕
(四川美術學院公共課教學部,重慶401331)
18世紀末、19世紀中,德國哲學家和語言學家洪堡特(Wilhelm Von Humboldt)曾提出,“語言是一種世界觀”的理論,認為每一種語言都表達著一種獨特的世界觀,語言結構的差異是不同民族精神的自我體現。20世紀初,英國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B.K.Malinowsk)認為,語言是精神文化的一部分。與馬林諾夫斯基同時代的美國人類學家薩丕爾(Edward Sapir)也認為,語言不是一個任意的符號系統,而是一種文化模型。薩丕爾說:“言語具有一種非本能、獲得的‘文化的’功能。語言學習者在習得母語系統的同時,也不知不覺地習得了本國的文化系統;在內化語言系統內部規則的同時,也內化了本民族文化系統中的規范。”[1]P127
人們一旦掌握了某種語言,同時也在接受著這種語言思維方式的規訓。語言是思維的主要載體,又是思維的主要表現形式,一個民族的思維方式必然會制約該民族語言的組織結構方式和語義特征。
中西文化具有很大的不同,其思維方式自然也存在很大的差異,中西思維差異源于中西方傳統哲學思想的不同。了解漢、英思維方式的差異,比較漢、英語言不同的特征,可讓我們較為深入地發現兩種語言的內在規律,
中國傳統哲學的基本思想是“天人合一”,從孟子的“盡心、知性、知天”和莊子的“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歸一”的儒道思想,到易經的“天地合德”,及至漢代董仲舒的“天人感應”,無不體現出最鮮明的中國哲學思想,即天人合一。這個思想把主體的人和客體的自然融為一體,其要旨是:“整個宇宙,包括天、地、人在本體上是統整狀態,不可分的”。[2]P76
在“天人合一”的思想里,自然與人并非相互排斥,而是處于同一有機體中。自然本為人,人實為自然;天道即人道,反之亦然。人的德性是由自然界的“生生之德”所賦予的,是自然界長期演變進化的結果。而天道亦即自然界的普遍規律,它并存于人的心靈之中。在這種思想看來,世上根本沒有無生命、無靈性的物質,色彩、光線、各式各樣的形態都是流轉變幻的生命體,它們與人心心相印、息息相通。
正是由于人的心性與天一體相通,在古代先哲們看來,人的生命意義就在于精神的自我完美和道德的自我完善。孟子曰:“萬物皆備于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3]P701老子說:“不出戶,知天下。”(《老子》四十七章)宋代程頤說:“學者不必遠求,近取諸身,只明天理。”(《二程遺書》卷二)朱熹也說:“一心具萬理。”(《朱子語類》卷九)[4]P49他們認為,一切均無需外求,不需要從客觀世界獲得認識,只需反求諸己,達到“誠”的境界;只需涵養“浩然之氣”,任其充塞于天地間掃蕩乾坤;人生最大的快樂莫過于此。
這種把天人等同的內省觀可以說滲透到了華夏民族的無意識之中,形成了漢民族顯著的主體思維方式。“天人合一”的思想使思維對象指向人自身而非自然,尋求人與自然、人與人的和諧。中國人的思維之所以不同于西方,是因為它以“人的倫理規范和審美情趣為標準,以主體意向指撥客觀事實,以政治判斷指撥真假是非,以道德判斷作為價值判斷。主體意向與認知本體合一,突出了主體能動性,使思維受制于情感,以情感代替理性。”[5]P43
西方傳統哲學中的本體論形而上學,是把世界本體看作一種獨立于人而存在的、預成的、永恒不變的東西,哲學的任務就是致力于探討世界的這種本原。古希臘哲學家曾以探究宇宙自然的終極原因為己任,泰勒斯(Thales)、阿拉克·西曼(Arak Seaman)、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都提出過各自的宇宙發生論。他們認為,主體與客體是天然分離的,主體的任務便是解釋客體的“是”與“何以是”。蘇格拉底(Socrates)認為,人的理性是支配客觀世界的本質原因,提出了“美德即知識”的命題。柏拉圖(Plato)發揚了這種理性主義,把整個存在劃分為形而下的“感覺世界”與形而上的“理念世界”,這是主、客二分模式的精致形態。
15世紀下半葉以后,西方哲學發展到對自然界進行分門別類研究,并對事物進行分析解剖的階段。近代認識論哲學創始人笛卡爾(Descartes)概括了傳統形而上學思維的本質:主體同客體的二元對立。“我思故我在”是他的一個著名的命題,他把人的本質規定為思想,把人的思想實體與客觀存在的物質實體對立起來,由此認為世界是由人與物、思想與存在、主體與客體的二元構成的,第一次形成了主客二元對立的世界觀。之后,洛克(Locke)進一步揭示了傳統形而上學思維方式的根本追求:認識客觀世界的本質與規律。笛卡爾與洛克確立的傳統形而上學的概念框架和根本追求是西方形而上學思維方式的本質與核心。
西方“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促使思維目標指向客體世界。西方人向來崇尚以自然為認知對象的主張,他們把宇宙和自然看成人類征服和無限索取的對象。他們相信,求知是人類的本性,“哲理的探索源于對自然的驚異”。這種思維使西方人慣于用二元對立的方法對宇宙間的事物進行主客劃分,把物質和精神、主觀和客觀、靈魂和肉體對立起來,進行非此即彼的推理判斷和差異分析。哲學中的這種致思傾向必然導致擺脫主體意識而重視客體意識。在科學的認知實踐中,西方人“明確區分主體與客體,強調客觀性、物是物、我是我、物我二分,以客觀冷靜的科學態度對待客觀世界,以邏輯和理性探索自然規律,追求的是認識的客觀有效性。”[6]P43
中西方主、客體思維方式的差異自然會在語言的使用上產生影響,從漢、英語在語言使用方面的差異,可透視出上述兩種不同的思維方式。
1.物稱主語與人稱主語
漢、英語中“物稱”與“人稱”的不同表達法與漢、英民族“主客二分”、“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密切相關。這是因為,漢民族的主體思維方式在表達上強調主體意識,注重從自我出發來敘述客觀事實,傾向于描述人及其行為、狀態,所以常使用人稱主語;而英民族則采取客體思維方式,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上把自然作為客觀外在的實體,作為與人的思想、精神相對立的對象來處理。因此,他們在語言表達上排除了主觀因素,突出了物的重要,讓物以客觀事實的形式表達出來,強調物對人的作用及其對人的行為產生的影響。英語一方面以“人”這個主體為主語,另一方面更多地抱以客觀審視的態度,更多地以客觀事物為主語,對其進行客觀的剖析和描繪。例如:
Nightfall found him many miles short of his appointed preaching place.(物稱)
當夜幕降臨時,他離預定的布道地點還有好幾英里路。(人稱)
The happiness——the superior advantages of the young women round about her,gave Rebecca inexpressible pangs of envy.(W.Thackeray:Vanity Fair)(物稱)
麗貝卡看見她周圍的小姐那么福氣,享受種種優越的權利,卻有說不出的眼紅。(人稱)
Absence and distancemake the overseas Chinese heart increasingly fond of themainland.(物稱)
華僑離鄉背井,遠居國外,所以他們在感情上越來越向往大陸。(人稱)
2.被動句與主動句
漢、英主、客體思維差異對語言表達形式的影響還體現在兩種語言被動句的使用上。盡管漢、英語都有被動句,但英語被動句使用范圍廣得多。強調客體意識的英語,在很多場合突出客觀事實的存在,在描述事物闡述事理的過程中,敘述或觀察的焦點常是行為或動作的結果或承受者。凡是在不需要或不知道行為主體的場合,或在需要突出行為客體的時候,英語都采用被動語態,特別是在科技文章、新聞報道、公文和論說文里尤為明顯。
相反,漢語被動句用得相當少。在中國人主體思維的影響下,人被看作是動作和行為的主體,事或物不可能實施動作或行為,因此表達上常以人作主語。如果沒有明確的行為主體,則用泛稱如人們、有人、大家等作主語。當人稱與泛稱不言而喻時,又采用隱稱,省略主語,所以漢語里有大量的無主句存在,如“刮風了”、“下雨了”、“停電了”、“幾點了”等等。
漢語即使出現被動意思,一般也借助主動式來表示,指明受事主語,除了“被”字外,“讓”、“給”、“叫”、“挨”、“受”、“遭”、“蒙”也可構成被動句,如“莊稼讓大水沖跑了!”、“樹給炮彈打斷了。”另外,漢語中的受事主語句也反映了漢語的主體思維方式,這類把受事主語放在開頭的句子,又稱“意念被動句”,如“桔子、蘋果買了一大堆”、“衣服洗好了,放進衣柜里了”。
萊可夫(Lakoff)和約翰遜(Johnson)在他們合著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We Live By)里提出了“概念隱喻”的理論。他們指出:“隱喻普遍地存在于我們日常生活中,不但存在于語言中,而且存在于我們的思想和行為中。我們賴以思維和行動的一般概念系統,從根本上講是隱喻式的”。[7]這一概念隱喻理論的實質就是:人們在認識世界的過程中,總是存在兩個認知域,一個認知域的概念總是向另一個認知域映射。
情感是指“人對客觀事物的態度體驗及相應的行為反應,它包括刺激情境及對其解釋,主觀體驗、表情、神經過程及生理喚醒等內容”。[8]P364-365情感是人類最普遍、最重要的人生體驗,人類的認知和情感是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因此,對人類情感的研究構成了探索人類認知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研究表明:漢、英兩種語言中有關情感的習語在語義結構上有著顯著的差異,漢民族傾向于借助于身體部位來表達情感,英民族則更多地將人的情感與宇宙天體和自然界聯系起來。[9]P31這反映出兩個民族在天人關系上不同的哲學觀:漢民族采納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觀,而英民族卻有著“天人相分”、“主客對立”的宇宙觀。
英漢兩種語言在表達“悲傷”、“恐懼”、“喜悅”的情感時,表現出不同的特征。
英語表達“悲傷”的習語基于“Sadness is blue”的隱喻概念,如“She looks blue today”、“Paul was in a bluemood”、“I’m feeling rather blue today”,而漢語中表“悲傷”的隱喻常與“腸”、“眉”、“臉”等人體器官相聯系,如“她聽了這消息后,肝腸寸斷”、“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他愁眉緊鎖,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英倫島國,四面環海,英語中表“恐懼”的隱喻多與海洋有關,如“He waswhite about the gills”、“They were greatly taken aback by the news”、“It is not going to be an easy task because I can see rocks ahead”,而漢語中的“恐懼”隱喻多與“魂”、“魄”、“膽”等人的意識觀念有關,如“他嚇得魂飛魄散”、“敵人嚇得亡魂喪膽”、“他嚇得屁滾尿流”。
在表達“喜悅”情感方面,英語有“Being happiness is being off ground”(喜悅是離開地面)的隱喻概念,如“I was flying high”、“We were in the clouds”、“I’m six feet off the ground”,而在漢語里,“喜悅”情感卻與“心”、“眼睛”、“眉毛”相連,如“他心花怒放”、“她喜上眉梢”、“他眉開眼笑”等等。
在文體上,客體思維的英語傾向間接、含蓄、委婉,主體思維的漢語則表達直接明快、立場鮮明、主觀意識強烈。
英語的物稱表達法敘述客觀公正,結構嚴密緊湊,語氣委婉間接,常用于書面語體。常使用的被動式往往不說出施事者,而讓敘述的事實或觀點以客觀、間接、婉轉的方式表達出來,如“The glass is broken”。這種不提及行為者的被動式最常見于公文、科技和新聞文體,其客觀公正的語氣避免了主觀臆斷之嫌,如“It is said that…”、“It is claimed that…”、“It is decided that…”、“It should be pointed out that…”、“Air that is cooled suddenly shrinks as some of the moisture is squeezed out,and clouds are formed”。。
而漢語則慣用人稱主語,“我”、“你”、“我們”等人稱代詞出現頻率高,習慣用“我們認為……”,“我估計……”“你應該……”等主觀色彩強烈的句式。在古漢語中,被動句是用“為”字或“為……所”結構來表示的,只是到了近代,漢語才有了“被字式”。但“被字式”曾被稱為“不幸語態”,主要用來表達對主語而言是不如意、不企望的事,如“被捕”、“被殺”、“被剝削”等。現代漢語受西方語言的影響,“被字式”的使用范圍有所擴大,有時也用來表達中性意義或褒義,但大多數被動意義不用結構被動式,而用意義被動式。
漢語的被動句除了受到意義的限制外,還受到形式的限制。漢語的被動句一般要把施事者說出來,“被”字后面往往要帶上賓語。還有,漢語中許多難以說出施事者的句子常常不用被動式,如:“玻璃杯破了”、“突然冷卻的空氣,由于擠出了部份水分,體積收縮,就變成了云”。
語言學家王力指出:“中國被動式用途之狹,是西洋被動式所比不上的。……至于中國語呢,就有大部分的及物動詞不能用被動式了。……‘被’字有‘遭受’的意思。因此,對主位而言,被動式敘述的內容必須是不如意或不企望的事。西洋的主動句大多數可轉成被動句,中國則恰恰相反,主動句大多數是不能轉成被動句的。”[10](P94-95)
綜上所述,中西主、客體思維方式的差異是造成各自語言形態特征不同的一個根本原因。漢語的主體思維客觀上使漢語在表達上多用人稱主語和主動句;英語的客體思維表現為多用物稱主語、“it”形式主語和被動句。漢語表達直接明快、主觀色彩強烈,英語表達間接、含蓄委婉、客觀色彩濃厚。
語言是思維的載體,思維是語言的內容。只有了解漢、英思維方式的差異,比較漢、英語言不同的特征,才能在學習英語的過程中減少母語的負遷移影響,培養英語思維能力,找到英語語言的內在規律,才能更好地學習英語。同時,在漢、英語言文化交流中,需注意漢語思維及表達上的主觀傾向,適時地調整思維模式,促進中西文化的交流,中西文化的交流也必然會豐富兩種語言的表達功能和思維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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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連淑能.英漢對比研究[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