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軍
(北京大學哲學系,北京 100871)
大陸學界對港臺新儒家的關注始于20世紀的80年代中期以后,從此研究性的著述不斷。當然,完全可以意料的是,在這樣的熱切關注之中,牟宗三顯然最為搶眼,因此研究他的哲學思想的專著與論文持續涌現。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仔細閱讀此類研究著述,我們可以發現,絕大多數的研究著述均是從新儒家的視角切入。這就表明學界關注的只是牟宗三的新儒家思想。
無疑,說牟宗三是當之無愧的現代新儒家的重鎮是正確的,但是卻不準確。因為這樣的斷定沒有能夠充分揭示出,牟宗三新儒家思想與其他新儒家代表思想體系的不同之處。這種不同從形成其思想體系的資源上說,是他的思想體系由傳統儒家思想、康德哲學、現代邏輯等融合而成。從其哲學思想體系的表現形態而言,他的思想體系則是由形而上學、具有新儒家特征的道德哲學、知識論、邏輯學等構成。如果將上述兩種不同綜合在一起,我們則可以這樣來定義牟宗三的哲學思想體系的特點,即他是運用現代邏輯學的精神及其方法、從知識論的進路來建構起儒家的道德哲學思想體系的。
如果這樣的看法是正確的話,那么僅僅從傳統儒家思想的視角來解讀牟宗三的哲學思想體系雖有其長處,但卻也難掩其明顯的短處,因為如此的解讀會導致我們誤讀牟宗三的哲學思想體系的性質。
遺憾的是,這樣的誤讀并沒有引起中國哲學界尤其是中國現代哲學研究領域內學者的關切。從思想構成著眼,眾所周知,中國現代哲學應該包括這樣的三個部分,即中國傳統哲學、西方哲學和馬克思主義哲學。由此認識導出的研究模式也就是,泛泛地在這三個組成部分著力。但是深入的研究告訴我們,其實中國現代哲學的真正的現代意義不只是上述三個部分的拼湊或組合,而是在汲取上述不同哲學思想資源的基礎上的重建。此種重建的結果就是形而上學、知識論和方法論。這三者之間是有緊密的聯系的。從這樣的立場著眼,我們就能夠清楚地看見,中國現代哲學不同于中國傳統哲學和西方哲學之處。
這樣的認識告訴我們,要積極推進中國現代哲學的研究,就必須重視形而上學、知識論和方法論的研究,否則絕不可能在此領域做出真正的學術貢獻。
劉愛軍教授的《“識知”與“智知”——牟宗三知識論思想研究》一書對牟宗三的哲學思想體系的研究突出了牟宗三在知識論和方法論研究方面的特異之處及其得與失。只有從這一視角我們才有可能正確地解讀牟宗三。因此,可以說劉愛軍教授的這本書既是對牟宗三哲學思想研究的一個大的突破,也是對中國現代哲學研究方向的實踐。
能夠堅持這樣的研究方向并不是作者思想上的突發奇想或一廂情愿,而需要在知識論和方法論方面的長期執著地苦讀和努力不懈地思考。劉愛軍教授約于1994年前后就對知識論的學習深感興趣,認真研讀相關著述,且頗有心得。2001年秋他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攻讀中國哲學博士學位,由于有知識論方面的學習心得與積累,更難能可貴的是在這方面的極為濃厚的研讀興趣,遂決定撰寫牟宗三的知識論方面的學位論文。
牟宗三對知識論和邏輯分析方法的研究是其哲學思想體系具有明確現代意義的體現,表明他本人已經自覺意識到哲學不只是教條或真理的羅列或堆積。按其本質,哲學應是而且只應該是論證或提供充分的道理來說明某一學理系統的學科或藝術。可以說,知識論和邏輯分析方法論是哲學各部門最具有這一特征的學科。于是,對于哲學家來說,他之相信某一教條不是因為盲目的喜歡或某時某地的情緒沖動,而是因為這一教條具有堅實的學理性的基礎。
遺憾的是,牟宗三并沒有將哲學的這一要求徹底論證的標準堅持到底。正如劉愛軍教授正確地指出的那樣,牟宗三的思想具有“德行優先說”。這就是說,知識論不是形而上學或本體論或道德哲學的基礎。而是正好相反,形而上學、本體論或道德哲學才是知識論的真正的基礎。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此一進路正好與康德的相反。因為在康德看來,數學、自然科學、形而上學等是否可能正是要以知識論為基礎的。
其實,劉愛軍教授所揭示的牟宗三的哲學困境不只是個特例,而是中國現代哲學的普遍性品格,金岳霖、馮友蘭、熊十力等人均遭遇到了這樣的難題。這一難題就是,在他們的哲學思想體系中,真正具有決定意義的不是知識論和方法論,而是形而上學或本體論或道德哲學,他們之所以需要知識論和方法論,是為其形而上學或本體論或道德哲學服務的。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形而上學或本體論或道德哲學才是中國現代哲學的正宗或主體,知識論和方法論不過是為正宗或主體服務的工具。結論就是,不是思想跟著論證或方法走,而是論證或方法必須緊跟著思想走才具有其自身的價值,才會得到重視。之所以出現這一困境的根本原因就是西方文化、哲學、價值觀念對中國文化、哲學、價值理念的強大的擠壓,遂使得中國現代哲學家自覺地承擔起重建形而上學、本體論、道德哲學的文化重擔。在此視野下的知識論、方法論只能具有工具性的價值。《“識知”與“智知”》一書揭示了牟宗三上述的哲學困境,這是作者的研究功力的表現。只是,我希望作者在今后的研究中能夠同情地理解中國現代哲學家所遭遇到的理論困境,要能夠進一步分析所以出現這樣的哲學困境的文化環境。
劉愛軍教授的《“識知”與“智知”》一書的重要意義還表現在,哲學史的研究不能夠僅僅局限在對研究對象的正確解讀上,還必須跟進一步,要有自己的問題意識,能夠將牟宗三的知識論思想體系與中國現代哲學中其他哲學家如張東蓀、金岳霖的知識論思想體系進行比較研究,揭示出它們各自的特色。更為重要也更為困難的是,此書還能將牟宗三的知識論與近現代以來西方哲學界的知識論研究進展的情況做深入系統的比較研究。由于篇幅,本文不能就此展開討論。讀者可以在閱讀此書時強烈地感受到作者的哲學尤其是在知識論研究方面扎實的基本功,嚴謹細致的探討及對某些知識論問題特到的見解。
[1]劉愛軍.“識智”與“智知”——牟宗三知識論思想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