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業初
(1.南開大學 哲學系,天津 300071;2.湖南文理學院 法學院,湖南 常德 415000)
●教育理論與實踐
論儒家倫理精神與自我教育意識
尹業初1,2
(1.南開大學 哲學系,天津 300071;2.湖南文理學院 法學院,湖南 常德 415000)
社會管理除了需要從社會外部加強政府管理職能的創新與制度建設,還必須從社會內部增強社會各階層自我教育意識,從而提高其自我管理能力。外在社會制度管理與內在自我道德教育結合,才能實現社會管理長期和諧穩定的理想目標。自我教育意識的增強可以從儒家倫理精神中汲取其注重仁義、自覺服從社會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的精華,為現代社會成員自覺貫徹執行社會管理制度提供道德保障與內在動力。
儒家倫理;自我教育;社會管理
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社會管理及其創新專題研討會于2011年2月19日上午在中央黨校舉行,胡錦濤主席發表重要講話,指出研討會目的是以解決影響社會和諧穩定突出問題為突破口,提高社會管理的科學化水平,完善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的社會管理格局,加強社會管理體制與能力的各項建設,保持社會良好秩序,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管理體系,使社會既充滿活力又和諧穩定。具體落實到社會管理的基本任務上,包括協調社會關系、規范社會行為、解決社會問題、化解社會矛盾、促進社會公正、應對社會風險、保持社會穩定等方面。各級政府需要做好社會管理工作,促進社會和諧。社會管理要達到以上奮斗目標,除了從社會外部加強各級政府管理職能的創新與制度建設之外,還需要從社會內部不斷增強社會成員自我教育意識,提高社會各階層自我管理能力,內外結合,齊抓共管,實現社會管理長期和諧穩定的理想目標。值得重視的是,進一步加強和完善思想道德建設,持之以恒地提升社會主義精神文明水平。增強社會成員自我教育意識,可以從傳統儒家倫理中汲取其主動服膺最高仁義理想與自覺服從社會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的精華,以促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日益完善 ,為現代社會成員自覺貫徹執行社會管理制度提供道德保障和內在動力。
一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儒家倫理精神注重仁義,講求個人利益服從社會整體利益與長遠利益。基于這種儒家倫理精神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的影響,人們自小就有著最高仁義理想與服從社會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的意識,懂得自覺約束自己的情感和沖動。于是,在社會上,儒家倫理精神使我們形成一種重視自我修養的氛圍,不斷強化了每個社會成員自我教育意識,并對執政者仁政德治有著強烈訴求與依賴之感。個人自我教育意識和對執政者仁政德治的主動服膺,導致整個社會成員自律倫理道德的形成,表現出主動服從并自覺執行統治者制定的各項社會管理制度的政治文化特色。因此,對于我國現階段社會管理而言,要實現科學而高效管理的目標,需要充分考慮中國的具體國情,充分調動與激發傳統文化中有益的因素,特別是儒家倫理精神中注重仁義,講求個人利益服從社會整體與長遠利益的精髓,不斷增強社會成員自我教育意識,使每個公民都能產生一種強烈的社會歷史責任感與使命感。
馬克斯·韋伯理論認為,儒家倫理中缺乏倫理要求與人類罪惡進行斗爭的緊張之感,從而個人在面對客觀世界時沒有產生與之抗衡的自主性。儒家倫理精神由此可能會排除一種向人自身罪惡、向客觀世界邪惡勢力作激烈斗爭的自主意識,儒者個人也因此可能會缺乏那種清教徒所倡導的“完全控制自己不道德的罪惡本性”而進行堅決斗爭的道德沖動。[1]深諳儒家倫理精神的人認識到,這種理解是片面的。儒家人格雖然可能沒有具備以上韋伯所言西方式的,對于個人自身罪惡與外在客觀世界邪惡勢力進行激烈斗爭的緊張之感與自主意識,但具有一種高遠的道德理想與深層次的道德緊迫之感。這種道德理想與緊迫之感是一種如張載所言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崇高理想和神圣社會歷史使命感,是一種需要主動服膺最高仁義理想和以社會整體利益與長遠利益為依歸的道德責任感。所以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儒家倫理精神以這種崇尚仁義和服從社會利益與長遠利益為基調。對這種基調的大力宣揚,可使現代社會管理過程中,不斷增強公民自我教育意識,為維護社會的長治久安注入牢固的道德基礎。
二
雖然儒家倫理精神存在以上韋伯所論缺陷并非毫無根據,人們在家庭內、社會中從小就受這種倫理精神的熏陶浸染,可能缺乏自由表達意見的權利意識與相應地位。但問題的另一面是,在此過程中,人們能夠根據他們生命狀態中表現出來的道德情操而相應得到自我滿足,獲得自尊、自愛、自重之感。人們雖然需要學會主動服膺仁義理想,以小我短期利益服從大我長遠利益,但并不會因此缺乏生命的強度與道德的勇氣,只會因精神不斷提升感激并主動認同他自己的選擇。從人本主義的立場來看,人類行為在本質上不只是自我對物質財富與感官聲色等有形對象的追求,也有對無形倫理道德與人生價值的追求,而且往往后者要高于前者。因為這是人類對其獨有的文化世界與意義世界的追求。因此不能認為儒家倫理精神只具有壓抑有形滿足的負面效應,還必須承認這種倫理精神存在更多屬人的正面價值。
早在宋明儒學時期,儒家已經產生了強烈的道德困境意識,并表現出為擺脫道德困境而自愿作出艱苦努力的意愿。所謂道德困境意識,是指在受儒家倫理精神影響的中國人的思想意識里,有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對自我道德現狀不滿足感、不和諧感。這種不滿足感與不和諧感,超越了對物質財富和權力追求所產生的沖動與滿足,從而使受儒家倫理精神影響的個人,具有一種神圣而強大的自我道德力量。與之同時產生的,是另一種包含了害怕道德失敗的戒慎恐懼之感,即無法將內在的自我道德力量加以踐履的憂慮意識。兩者相互糾纏在一起,共同存在于同一個人的思想意識里,便構成了儒家特有的道德困境意識。這種道德困境意識在儒學有著本體論方面的根源:在形而上的層面,儒家相信,本體世界是一個天理昭昭的至善世界;但在形而下的層面,現象世界則是有“氣”摻與其中,是并不完善的世界,也是一個常常使人喪失自己至善本質的世界。具體到人的精神世界而言,就是這樣:“未發”代表的是一種理想的精神世界,“已發”代表的是非理想的精神世界,往往需要由不經意喪失走向自我回歸。對于儒者來說,外在形下世界與人的現實意識狀態,正如朱熹所言,常常是“氣強而理弱”。而人類歷史,也如王陽明所說,常常為人欲所主宰。因而,現實世界是不完美的,由氣而導致的惡,是現實世界的產物。這種植根于現實世界的惡,實際上是需要改造的外部世俗社會,對人類自身而言,主要是“氣強而理弱“的道德不完美的精神世界。
面對這樣一種內外世界不和諧不統一的狀態,人們內心便不會和諧平靜,而是趨于不斷激勵自我為之努力奮斗。不完美的現實世界并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既成事實,它本身是對我們理想世界的一種具有道德意義的否定,因而它使得儒者可能需要面對道德失敗的危險,由此產生戒慎恐懼之感,并促使儒者產生一種要擺脫道德失敗的努力。[4]這種道德困境意識及擺脫道德困境的努力,在宋明儒那里明顯表現為把“存天理”作為主體戒慎恐懼的自我教育過程,好像必須緊緊抓住某種隨時可能失去非常珍貴的東西一樣。因而,在韋伯看來的,儒家倫理精神排除了向人自身和客觀世界的邪惡力量作激烈斗爭的自覺意識,這種觀點是片面的。墨子刻曾指出,顏元在道德實踐中,堅定而竭力去除思想意識里每一瞬間可能產生的私心雜念所表現出來的,怕被邪惡力量征服的戒慎恐懼心理,就是這種努力想要擺脫道德困境的自我意識。
與對儒家倫理精神的批判性立場不同的是,中國哲學史上活躍在港臺的現代新儒家,對儒家倫理精神進行了別具匠心的闡發,其中以牟宗三、唐君毅最受中外學者的特別注意。牟宗三通過主體運用“一心開二門”的方式,來溝通有限與無限,用“圓教”方式,達成德福一致的“圓善”,試圖回答“兩層存有論”如何統一的問題,以建立道德形上學。[2]唐君毅則主張人可以通過自身的道德體驗來認識宇宙本體,自我在人生體驗過程中所產生的道德情感,是整個宇宙本體實在的組成部分,植根于終極實在之中。因此他認為,人能在自身的道德體驗中,達到物我一體的最高境界,因而在人生體驗過程中,人是能通過道德情感的提升,排除內外沖突緊張引起的憂慮,實現自我的確認與滿足。[3]在西方人的立場上,自我確認與自我滿足,需要與個人主義同一。西方人很難想象,一種缺乏個人主義的,又能強調自我確認與自我滿足的社會。現代新儒家則認為,人類可以通過自我道德體認,達到自我確認與自我滿足。人能憑借自己的道德力量,不斷增強自我教育意識,完全可以造就一個道德完美的自我,進而形成一個非常和諧穩定的有序社會。因此,儒家倫理精神的這種崇尚自我確認、自我滿足的道德自主觀念,就不應該被描述為完全缺乏自主性。對儒家倫理精神的這種人本主義解釋和哲學的解釋,揭示的是一種自足自強的心理學模式。而現代新儒家對這個觀點的提出,不過是為了解決儒家倫理精神中可能因依賴服膺和緊張憂慮之感帶來的負面影響。
三
新儒家這種道德意識與中國傳統或現代政治文化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關聯?一般而言,國家政府的重要職能是對社會進行全面管理,為此,國家政府需要制定相應法律法規來保障正常的社會秩序、同時還必須加強倫理道德教育,增強社會成員自我教育意識,以引導社會成員提高自我管理能力,實現社會治久安。同此可見,與之相對應,儒家倫理精神的價值取向,符合傳統與現代政治文化追求自我教育的道德需求。墨子刻看來,儒家倫理精神可以歸結為一種“相互依賴的精神氣質”。[4]所謂“相互依賴的精神氣質”在我看來,主要在于強調每個個體與社會整體之間存在相互依賴關系,強調每個個體道德自覺與社會管理主動服膺存在相互依賴關系。現實的人需要獲取外在的道德力量,同時也需要內在的超越性和自主性。個人對社會整體而言,既是從屬的,又是自主的;個人對社會管理目標而言,既是服從的,又是自覺的。這就使得儒家倫理精神因激發出自我教育意識,與社會管理之間存在相互作用、互相聯系的關系。在政治上,這是一種傾向于建立在相互性關系之上,政道與人道合一、個體與群體統一的治理模式。在社會道德理想上,這是一種傾向于建立一個自律與他律相輔相成的道德完美的大同社會。
在這種社會政治理想中,道德觀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儒家理想的社會是每個個體與社會整體相互依賴,社會管理與自我管理相得益彰的道德完美的社會,這一點自古以來對中國知識分子有著巨大的吸引力。新儒家因轉向內在而注意個人的道德狀況,同時努力關注道德的自我實現,使道德實踐不再是純粹的自我踐履,而是有助于整個社會管理制度的有序推行。新儒家一方面懂得個人的道德性依賴于社會實踐的參與和成就,另一方面也懂得社會管理制度的有序推行,離不開個人自我道德意識的不斷增強。這使得個人的道德實踐與社會的現實管理合為一體。新儒家的主張在道德上不必是空虛的,在行為上更不必是無力的!以道德本體論為基礎的自律道德,貫穿于社會實踐活動之中,能有效解決外在現實社會關系中存在的各種問題。因而,新儒家所喚起的儒家倫理精神不是陌生的,更不是病態的。因為他符合并承繼了自孔子以降的傳統倫理道德精神的精髓,這種倫理精神使現實政府能夠在復雜的外在管理制度之后,不僅提供社會成員不斷增強自我教育意識的道德保障,而且提供自覺貫徹執行各項社會管理制度的內在動力。
四
社會管理需要增強社會成員的自我教育意識,而自我教育意識的增強,應對儒家倫理精神加以汲取與弘揚。儒家倫理精神與自我教育意識之間,與社會管理之間有著深層次的內在關系:首先,儒家倫理精神不但不完全排除向人自身罪惡以及外在邪惡力量作激烈斗爭的意識,而且相信人能憑借與上天相通的善去克服惡。同時,儒家倫理精神也承認來自內外的欲望會引起惡性的強大力量,引發道德失敗的危險,從而可能在內心產生一種憂慮和恐懼。其次,這種內心可能產生憂慮與恐懼,并不必然導致對社會權威與管理制度的絕對依賴,也不會影響儒家倫理精神自我確認的自主性與自我實現的使命感,其倫理精神與自我教育意識是相一致的。再次,即使存在這種道德上的憂慮與恐懼,儒家倫理也會引發一種道德上“自強不息”精神,這種道德上“自強不息”的精神,既是向非道德力量堅決斗爭的道德勇氣,又是一種熱忱從事日常事務強大的行為動力。在憂慮與恐懼道德失敗的意義上,某些儒者如程頤、朱熹等具有這種強烈的自覺意識,在理學中對道德理想主義不斷加以詮釋,不斷激發出整個社會成員對道德意識的自覺,這是極富有啟發意義的。非常明顯,新儒家像周敦頤、邵雍、程顥、王陽明的道德境界,就是相當灑落與極其和樂的。[5]其倫理精神恰恰是自覺遵循了道德理想主義的標準,從而最大限度地消解了這種憂慮與恐懼。即使是程頤、朱熹,事實上仍是自在充實、在一定程度上減弱了道德上憂慮與恐懼之感的。正是那些私欲較多,道德境界不高的世俗之人,他們不會把道德成功看得至關重要,所以會缺乏自我教育意識,從而需要外在的強制力才能使其行為遵守社會道德規范,以維護社會正常秩序。
根據儒家倫理精神的內在標準,道德境界越高,越能增強自我教育的意識,越有可能“從容中道”,達到理想的道德目標。因此,對于大多數真正信仰并踐履儒家倫理精神的人而言,其內心狀態并不存在著一種類似西方新教倫理的極度緊張之感。儒家倫理思想中“天理—人欲”的緊張,并不表示真正的儒者內心真實感受,而是世俗之人需要克服的道德缺陷。何況,對道德成功的期望,只要是真誠的,自然會不斷沖淡對道德失敗的恐懼。宋明新儒家不同程度地能夠自覺通過理性反省,強制從事嚴格的道德功夫,并不表明他們內心深處廣泛存在這種道德的憂慮與緊張。由此可見,在整個現代社會管理過程中,新儒家提供的精神資源或者受其影響的整個前現代文化傳統,決不會是這一過程的阻礙。相反,在一定條件或通過一定方式,儒家倫理精神可以轉化為現代社會成員自我教育意識,成為推動并有益于提高現代社會管理效果的內部動力。人類在現代化過程之中,必然適當地繼承民族固有的精神文化遺產,這一觀點在八十年代以后至今,已成為愈來愈多有識之士的普遍共識。
[1](德)馬克思·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2]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M].臺北:臺灣書生書局,1983.
[3]唐君毅.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4](美)墨子刻.擺脫困境——新儒學與中國政治文化的演進[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0.
[5]張立文.宋明理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5.
Confucian Ethical Spirit and the Awareness of Self-education
YIN Ye-chu1,2
(1.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Nankai University,Tianjing 300071,China;
2.Low School,Hunan University of sciences and Arts,Changde 415000,China)
Social management is required apart from society to strengthen the government management innovation and system construction,also must from within the society all walks of life to enhance consciousness of self-education,so as to improve their ability of self management.The external social management system and inner self moral education,in order to realize the social harmony and stability of the ideal target management of long term.Self education awareness from the spirit of Confucian ethics and draw their attention to justice,obeying the social whole interest and long-term interests of the elite.For members of modern society,it is to carry out self-consciously what social management system provides—the moral guarantee and intrinsic motivation.
confucian ethic;self-education;social management
B26
A
1008-2603(2012)02-0116-04
2011-12-04
湖南文理學院思政課題“儒家倫理精神與社會主義公德建設”(項目編號:SZYB1004)。
尹業初,男,南開大學哲學系博士研究生,湖南文理學院法學院講師。
杜紅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