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人/鞏淼森

江南大學設計學院院長 辛向陽教授
辛向陽,江南大學設計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卡耐基·梅隆大學設計哲學博士、麻省理工大學出版社學報《Design Issue》編委。他有跨學科的教育和工作背景,包括機械、建筑、平面設計、油畫、交互設計以及藝術史。其主要研究方向包括設計哲學、交互設計、和設計管理。辛向陽博士曾為寶潔公司美國總部提供過逾一年的設計研究和顧問服務、參與過美國國家郵政局新版郵政法(DMM300)的修訂和設計工作(以系統和交互設計理念指導下的大型信息和服務設計項目)。近年來辛向陽博士代表設計學院還和包括Philips Design、長虹集團、香港特別行政區勞工部、社會福利部、ASTRI香港應用科技研究院有限公司等在內的公司和機構合作過。此外,辛向陽博士在清華大學、北航航空航天大學、沈陽工業大學兼職授課、舉辦設計工作坊,并在包括辛辛那提大學、卡耐基·梅隆大學、喬治理工大學、俄亥俄州立大學、同濟大學、魯迅美術學院等在內的諸多國內外大學講學。此外,他還在一些國際、國內會議上演講,這些會議包括國際交互設計大會(09,11)、DDF 2011、國際設計研究聯合會雙年會(07,09)、美國工業設計師年會(04, 05, 07, 08)、世界工業設計聯合會年會(07)、07年世界工程設計年會、中國工業設計教育年會(06)、中國視覺傳達教育論壇(07,09)等等。
文章導讀:
作為中國現代設計教育的重要發源地,江南大學設計學院在50年的教育歷程中,為推動中國現代設計教育和設計實踐的啟蒙做出了重要貢獻。近年來,設計教育規模空前擴大,設計學科的內涵和外延不斷演化,設計專業的社會環境也和以往不同,這些變化為國內設計教育發展帶了新的挑戰和機遇。江南大學設計學院開始了以“設計教育的再設計”為主題的新一輪教育改革探索。為此,我們采訪了設計學院新一任院長辛向陽教授。
鞏淼森(以下簡稱鞏):辛院長到江南大學前前后后將近一年了,學院師生以及國內外設計界都很關心這件事。我們想通過本刊和大家分享您的想法。從出國留學開始,您及家人在美國和中國香港生活十多年,您是什么時候有回國發展的打算的,又是怎么產生這樣的想法的?
辛向陽(以下簡稱辛):我在出國之前就想好了出去是要回來的。很多人都選擇不回來,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很多人更喜歡生活在一種更穩定和更輕松的生活環境里。相對而言,我更喜歡嘗試具有挑戰性的工作,但是需要發自內心地喜歡這項工作。一旦找到了這個方向,我就會義無反顧地堅持下去,而不會被外界因素干擾,除非在這個過程中會有更值得期待的想法。舉個例子,生在大別山區的我從小沒有接觸過也沒有機會畫畫,和很多農村的孩子一樣選擇了工科院校上學,后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里我發現自己很喜歡畫畫。于是在大學期間,我開始堅持自學繪畫,幾乎因此耽誤學業,通過一個曾經不敢夢想的機會,從1996年到2000年,我在美國學習了四年油畫。其間,幸福得連自己都有些迷茫,很難想象學習和工作可以如此快樂。學習油畫的同時,又了解到平面設計這個專業,如是四年里完成了油畫和設計兩個專業的學習。這期間,雖然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其實仍然頂著很多的壓力,那些年正是計算機和統計學專業流行的時候,尤其在中國留學生中間,因為那樣可以很快讀完研究生的課程并找到一份中等薪水的工作。而我拿著別人的錢,不緊不慢地享受著自己的“本科生活”。其實,我越來越明白在美國所受的本科教育是我人生中意想不到的收獲,因為和研究生學習相比,那是一種更直接和真實的美國生活,讓我能夠更好地了解美國的文化。說了這么多,或許我應該告訴你們,這個資助我在美國學習的人名字叫 Raymond Dittner,中文名叫沈華,他曾經在我本科就讀的沈陽建筑工程學院擔任外教,因為我對藝術的堅持,他當時支持我出國深造;因為我理想中的那一份“簡單和幼稚”,他理解并支持我回到自己的祖國。(說一句題外話,Raymond已經被正式收錄在辛氏2010年新修編的家譜中,按輩分立名辛德貴。)說到設計上來,或許現在沒有比中國更適合做設計的地方了,既有國家政策的支持和有企業的需求,又有設計教育在大的社會和經濟背景下重新定位的需要。這些外部條件不僅創造了機會,同時也賦予了我們對設計教育和社會的責任。
鞏:那您后來又是怎么想到從美國去香港的?
辛:之前沒有想過會去香港。后來他們找到我了。我是2002年在北京認識了當時喬治理工大學設計學院院長Lorraine Justice1Lorraine Justice, 美國羅切斯特理工大學設計學院院長、教授,曾任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院長,美國IDSA主席。教授,Lorraine還是那時候的IDSA(美國工業設計師協會)主席。她牽頭組織了一個中美設計教育研討會,美國來了二三十個老師,都很不錯。2004年我們一起在洛杉磯開會,那時候Justice教授已經是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院長,她在會上邀請我去香港工作,主要是希望我協助組建交互設計專業,我那時候博士還沒有畢業。其實,當時還有另外兩個選擇,要么隨Craig Vogel教授去辛辛那提大學教書,或者去寶潔協助組建其中國區的Global Design Studio(寶潔在此之前的一年就全額資助了我的博士研究獎學金)。因為喜歡學校里相對靈活的生活方式,加上香港是一個兼顧中西的地區,于是2005年9月份,我正式加入了香港理工大學。香港理工大學的交互設計專業在2007年正式成立,一步步成熟,并且獲得了廣泛的認可。
鞏:看來您在好幾個地方工作并不是很有計劃性的事情,而是很隨機的。
辛:對,但是唯一始終沒有變過的是:對于自己喜歡的事情、對我自己相信的東西,我都是執著地去追求的,不會受外界的影響——不管是在美國、香港,還是在大陸。有的事情是你自己可以控制的,有的事情是你自己控制不了的,糾結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情,你犯的著嗎?你喜歡畫畫,你喜歡做學術,或者你喜歡做設計沒人會干涉你。從小到大我都有一個單純的理想(有人說理想和夢想不一樣),在這個前提下,想做什么就會去做什么。
鞏:這方面我也有同感。我在意大利呆了近五年,并不是原來的規劃,就連出國也是因為偶然的機會。我去的時候想著學完一年就回國,然而一年之后拿到了博士獎學金,能讀Ezio Manzini2Ezio Manzini, 意大利米蘭理工大學教授,社會創新與可持續設計聯盟(DESIS)發起人。教授的博士機會難得,于是接著又呆了近四年。后來別人問我為什么不繼續留在意大利,我覺得回國更能發揮自己的作用,就回來了。
辛:對,你也是一樣。所以你問我有沒有計劃,我是有計劃的,但是也清楚計劃趕不上變化快。打個比方來說,剛到美國的時候,我看到美國的藝術教育和中國的不一樣,就希望五年之后能給中國的小學編一本藝術教材,后來讀了研究生之后,我發現當初的想法太簡單了,我還可以做更好的事情。通過學習,眼界提高了,我的夢想肯定也高了。如果還是編寫小學美術教材,那說明我在美國的幾年學就白上了。中國古話說得好:四十而不惑。現在我非常清楚今后幾年我需要做什么。一來,我可能的確成熟了;二來,我想在美國和香港這十來年也積累了可以讓我發揮若干年的東西,我想借在江南大學這個平臺分享出來。分享完了之后我自己需要做什么,以什么形式在什么地方現在還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這個階段的事情做完之后我需要再學習。如果你一定要讓我瞄準一個目標,我想那就去哈佛商學院好了。其他的選擇是——如果誰找到我,我覺得可以去,我也會去。
鞏:您在美國和香港期間,與國內一些設計院校也有一些學術交流和往來,就是沒有來過江南大學。您對江南大學設計學院有什么認識?為什么把江南大學作為您回國發展的最佳選擇?
辛:過去,我就知道江大不錯,但是沒想過會這么好,不是因為我來了之后是自己人了才這么說。我想江大的設計在過去是前二前三,現在也是前二前三。或許目前聲音沒那么響。但過去中國設計教育界只有三五個院校在講設計的故事,現在中國有一千多個院校都有設計專業,一千多個誰不說話?大家都在說,也的確推動了設計教育與設計實踐的反思和進步。現在,該說的都說完一輪了,傳統設計教育的普及任務和社會對設計的初級認知階段都基本達到或者超出了(設計教育局部的大躍進)預期的目標,再講同樣的故事,即便是讓清華大學去講,也很難再有新意。我來設計學院正好趕上最理想的時候,因為設計需要有一個新的故事(后面我會更詳細地解釋)。現在是講下一個故事的時候了。我正好趕上了這個點,所以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大家都說江大斷層,但是正因為有斷層,所以反而在江大有事情可以做,很多事情都要辯證地去看。來之前有很多好心的朋友跟我說江大水深,人際關系復雜,我想那是他們沒在大海里游過泳。前面所說的都不是問題,做教育最大的問題還是教育本身,做學術還是在學術本身。
鞏:您曾在美國、香港學習和工作,并與內地高校保持聯系,在您看來,國內外設計教育的差距主要在哪里?機會在哪里?
辛:國外最大的特點是沒有教育部,沒有了行政部門的約束,就有了更多的自由。教育體制改革中有不少的障礙,教育部成為被關注的焦點。但是反過來說,中國高校發展最大的推動力也在教育部,因為錢多數是教育部撥的。我想說,中國的老師生在福中不知福,教育部的項目、國家的項目、省里的項目、市的項目等等,科研項目的途徑那么多,應該充分利用這些資源來做事。
對中國教育影響最大的主要是評估體系。中國整體的現代高等教育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才開始,十多年前擴招,從精英教育到全民教育,這種變化對中國教育的負面影響非常大。在擴招之后教育社會化、產業化了,但是往往忽略了教育求知、探索、樹人的本質。還有大學排行榜這套東西也是從國外引進的,國外的家長不喜歡,國外的小孩也不喜歡,而中國還硬著頭皮跟著去學。國外評估還相對靈活一點,國內則不然。所以從江南大學到清華大學,從校長到院長再到系主任都被這根繩子牽著鼻子走。你不跟著走,資源沒了,錢也沒了。這既影響了辦學的社會效益,也影響了學生及家長對學校的認同。我們的設計教育目前是兩條路都要走,既要做符合設計教育本質的事,還要滿足各種外在指標的要求。該跟著走的還是得走。有一些東西我們要滿足他們的要求,從教育部的縱向到社會的橫向課題,縱向的這個是我們不能控制的,但是橫向的是我們可以控制的,這個我們可以不受任何影響地去做。怎么讓我們做的東西和社會發展的要求接軌是很重要的。我們近期和將來準備要開的幾個國際會議以及成立課題組都是為了這個目標。課題組在三年五年內研究討論的東西以及每個階段的研究成果都要在影響因子比較高的學報上發表。老師們把教學和研究結合成一件事情來做,其產出就是各類成果如專著、教材和論文等。
學校讓我去申報長江學者(雖然未必成功,還是很感謝學校給予的這個機會),但是有好幾項評估體系下的東西我都是空白,那我覺得今后這幾年我個人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要把我的成果和國內的評估體系掛上鉤。我相信三五年之后我要再報什么東西,材料就會豐富得多。如果按照國內的評價指標體系,目前我也達不到教授的標準。
鞏:您碩士的時候攻讀的是交互設計,加上您在香港這么多年從事交互設計的工作,就您個人的學科方向,在交互設計方面,未來有沒有什么進一步的想法?
辛:我希望能夠盡快將過去幾年的研究成果都整理起來,寫成一本書,但那不是我一個人的研究課題。交互是一種思想,而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東西。在做完這件事之后,我還會關注文化(我博士研究的方向)、管理與商業上的研究,尤其是文化對設計價值觀的影響。其實以前在香港理工主持交互設計的工作,并不完全因為那些是我最想做的,而是國內在這方面的研究做的比較少,所以我希望能夠盡自己一點責任,現在看來,我在香港理工的工作是有意義的。讓我最為欣慰的是,從2008年開始,交互設計的學生們始終有一種強烈的歸屬感和對集體的信任感。這是我在香港6年多的時間里獲得的最好的回報,我也可以很自豪地說,這是我對香港理工大學所做的最重要的貢獻。
鞏:在過去一段時間,多次聽您講到“設計學科的再定義”和“設計教育再設計”,您能再籠統地談談這些問題嗎?
辛:過去設計不是一個完全意義上的學科,設計教育更多延續的是師徒傳承的關系。學科定義不清楚反映在多方面,比如說,關于設計的歷史,教科書上常常追溯到新石器時代。如果說,新石器時代制作工具是設計,那么現在設計教育中的基本課程里,哪一門課程可以引導學生對這種生存工具的設計方法或準則進行反思?更不用說現代設計跟商業的合作,與社會學、心理學的大聯盟了。追溯古代造物的歷史并不能直接幫助我們理解現代設計的邏輯。一方面設計研究和實踐的外延不斷擴展;另一方面,我們的設計教育卻說不清楚,這種“大設計”背后的哲學共性,設計教育的課程體系更是不能清晰地指導學生以什么方法、依照什么準則去做好大設計。結果出現一種以為經過幾天的“設計思維”工作坊的訓練就能成為設計師的天真想法。很多設計老師自己都說不明白這些問題。但是,不明白不要緊,關鍵是要有人想去搞明白。如果把設計史寫得那么久遠的話,那工業革命之前的設計和工業革命之后的設計就不是一個定義。不管如何“斷代”、如何定義,解放(liberation)或者說自由(freedom)是貫穿整個設計史的一個重要概念。有了工具,手解放出來了,不再要用手去掰樹枝;有了房子,人不再需要住在樹上。Control(控制,通過設計對消費者或用戶的價值觀的引導來完成)則是現代設計史中的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概念,這里我不去展開了。在寫設計史的時候,如果確定了廣義的設計范疇,那么“自由和解放”就很有可能是你要思考與研究的;反之,“控制”則可能是工業革命后設計史的研究課題。這是why(為什么要做)的問題,它直接影響到what(做什么),也包括how(怎么做)。從包豪斯到七八十年代的設計,甚至到現在,說來說去都是造型。但其實你關注包豪斯五六十年代的學術文章,它早已突破了造型的研究范疇。我們現在只是把包豪斯當作符號在用。你現在跟包豪斯的人講,我們學的是包豪斯,包豪斯人可不高興了,他會說這不是包豪斯。美國叫新包豪斯,當時的美國跟現在中國設計的土壤很像,市場越來越大,消費人群逐漸成熟。那時歐洲人特別看不起美國人,說美國人老土、沒文化,做出來的東西按照當時老包豪斯的標準來看并不美,但是美國又偏偏孕育出了經典的設計(依照不同的標準)。為什么呢?那是因為商業化的東西自有其強大的生命力。老包豪斯喜歡提設計大師,新包豪斯則關注設計的背景。
鞏:從您對設計的認識中,無論是在專業實踐層面,還是在學科理論層面,強調了不同學科之間的穿透性,設計學與美術學、工程學科、經濟學、管理學、社會學等要充分融合,形成“大設計”的格局。在這種學科構架中,設計的立足點在哪里?在設計學科基礎相對弱勢的情況下,如何應對?如何體現設計學科的特質?
辛:我也不知道。我想通過這五年的時間找出答案來。通過一些會議的探討,我想找出跟設計相關的一些核心的哲學概念。因為我們整個學科體系沒有這個東西。即使從造型上看,這種東西也特別少。Freedom、control、liberation作為一些抽象概念,它們對應的是哪些哲學體系?這些哲學體系、抽象概念下面又對應的是哪些課程?有哪些是方法論的東西——這些東西沒有弄明白,我們就沒有辦法和其他學科在同一層面上去交流。
我們現在把設計學跟心理學、社會學都關聯起來了,關聯來關聯去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管到最后什么都管不著了。你管到商業,商學院在做。你管到社會創新,研究社會學的人在做。這些不是你的事情,要你講你也講不出個所以然來。你去申請一個課題,其他專業成功的機會比你多。我們觸角伸得越來越遠,結果進入了別人的領地中。當然外擴是必然的,問題是怎么收回來。學生與社會脫節,意味著我們實際在做的教育與我們的現實脫節了。都知道脫節了,為什么不做點事情?有的人想做,可是做不明白,偏說體制不允許我們做。要真想明白了,就不是體制的問題。從理論上講,我們想做的縱向軸上(如圖1)的事情是不受體制影響的。

圖1訪談中辛教授畫的一張分析圖

圖2 辛向陽院長與青年教師在討論會上
鞏:您剛剛講了我們如何去滿足教育部、學校、社會的外部要求的同時,去開辟學院學科發展的空間。感覺過去我們頗有些疲于跟著自上而下的指令去走,您來了之后,會有什么變化呢?
辛:我會盡我的努力去影響學校,能夠影響得了更好,影響不了也沒關系。我們還有縱向上(如圖1)的事情可以去做。做好了對橫向的也能有影響,指標也能上得去。今年五月份將召開一次國際會議,它是一系列會議的啟動儀式。通過這些會議,我希望能夠讓學校的及研究生院的領導和同事都能夠參與我們的討論,了解我們整個學科的特點。
整個教學大綱要改革,整個設計學教育理念要梳理,這些問題都會牽扯到方方面面的事情——比如學生給老師打分,教務處、督導組督導我們的上課,這些都與改善教學質量有關系。我之前看到為了開一門課,要寫一個教學大綱。但是這些教學大綱的模塊都細化到每一章每一節,這更適合于傳統的學科,這種格式并不一定適合于設計學科,這些都需要改革。通過一系列的學術會議,我希望潛移默化地使校領導理解設計學與其他學科的差異性。我們請國內兄弟院校的老師、國際上的一些老師參與討論。當一些外部的力量都在說同樣的故事的時候,設計教育改革的急迫性就易于理解了。同時這也會對其他兄弟院校起到積極的作用。
鞏:您本學期有一些教學上的計劃嗎?在具體的教學環節上,您有沒有一些體驗和感想?
辛:昨天上本科一年級美術學的設計概論課程。就是概論,我也希望上得和別人不一樣。我希望有老師和我一起上這門課,用兩三年的時間整理出一本新的《設計概論》教材。設計這個學科不像社會科學(Social Science),也不像自然科學(Nature Science),學生需要學會思考,還需要把東西構建出來,還要動手去做(thinking-making-doing),我希望通過這門課讓學生知道how to think(如何思考),how to make(如何動手做),how to do(如何掌握方法)。比如我手上的東西,有人說是一個打火機,有人說是掛件。這都是從形式和屬性角度,根據我們對現有事物的認識和生活經驗來描述它。我也可以說它是一塊金屬,從材料屬性上來說,它確實是一塊金屬。我們還可以從純粹的象征意義上認識它,把它當成是一個有避邪鎮宅功能的符號。對于一個事物,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描述他。工業設計也是一樣,學生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描述它。你可以從它的物質層面去描述它,也可以從精神層面去描述它,也可以從因果關系和其他聯系去描述它。Design 作為一個東西,肯定也有不同的方法去描述。另外,我會引導學生找到他們自己的答案。
鞏:現在有不少老師都會有這樣的問題,自己所熱衷的教學實踐,不能與學校科研與教學考核指標體系很好地銜接起來,針對這個問題您怎么看?
辛:我希望通過上基礎課這次嘗試,能不受體制的影響來做出一些東西。我相信這門課也能出來一些有意思的成果。我還想通過這門課做一個示范,告訴其他老師不能把上課當做一種負擔。有的老師覺得上課就不能做科研,但我覺得,設計概論上兩到三年一定可以出一本書,而且也能寫一些好的文章。教學和科研,我會慢慢找到一些可以結合的地方。希望每個老師都能有這樣的機會,既可以做外界的項目,又可以出縱向成果,同時也可以提升個人的學術影響。我認為設計的優勢就在于什么方面的工作都可以做,但是做了之后一定要寫出來,把整個關系梳理清楚告訴別人,人們才會明白什么是設計。
鞏:希望通過幾年這樣的探索能夠奠定學科新的基礎,并指引設計教育的發展,我們學院也對此提出了很多實質的規劃。特別是希望通過五月份的這個國際會議,來全面啟動關于這部分的計劃,您能否再和我們談談有關這次國際會議的情況?

圖3 辛向陽院長與部分青年教師合影
辛:五月份的這次國際會議包括一系列的學術研討,主題圍繞“設計教育的再設計”,實際上還是在現有教育的基本模式下探討,不會破壞現有的教育體系,也不會對老師教育成果的應用帶來困難和障礙。現在的設計基礎仍然叫設計基礎,設計概論也仍是設計概論,名字沒有變。我們所需要思考的是設計概論究竟是什么,設計基礎在現在的“大設計”思想背景下究竟應該教些什么。如果是和社會學相關,那么一年級在學習的時候,我們就要思考如何把造型基礎與社會學結合起來。
卡耐基·梅隆大學在90年代初實行121計劃,本科教育在大一不分專業,到大二之后分專業,到了大四又回到不細分專業。而2000年之后,完全開放,全部統稱為設計專業。之前根據畢業生的就業方向給予專業劃分,是為了讓他們具備所需要的專業技能。而現在,在大一的通識設計基礎課程里,加入了團隊合作與社會問題的內容。在很多國際學校的小學生課程里,常常會有結合時事的有關環保或文化的單元內容。在香港理工大學的時候,有一個叫“無止橋”的項目(香港幾所大學的一個多學科合作的項目)。項目非常大,學生每個假期要為貧困山區或者交通極其不便的地區修一座橋,這就涉及到方方面面的考慮。
鞏:在這樣一個教育改革,或者說是教育再設計的過程中,我認為有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方面是通過設計教育的體系改革來培養新一代的設計師,另外更重要的是要完成教師團隊自身的轉換。事實上,我感覺到學生是相對空白的一個群體,當有這樣的一個教學體系,他們就會在你所營造的教育土壤上成長,而對教師來說則不同,因為他們擁有一種既有的知識結構與各種人生經歷。如何讓我們的老師,或者說是整個教育界能夠形成這種新的共識呢?
辛:事實上,這樣的情景也是大家的期望。我們正是希望通過這些會議來討論如何一起去做、去實現。通過這次會議來成立一系列學術課題組,讓老師們通過自己的工作來創造自己的研究成果。我們也可以通過這些活動來打開影響力。而事實上,目前這些也是我自己在閉門造車,很多人不明白我在說什么。或許也有一些人會覺得我的理論與實踐沒有什么關系,仍然不知道怎么去做。那么通過這七八個學術課題組,每組大約十人,這些來自全國的約一百個人就能夠很快地打開影響力,讓大家從心里明白究竟應做些什么。我希望從下個學期開始可以開設研究生的研討課,同時也很歡迎年輕的老師來參與授課,但是希望這些老師能夠從頭到尾參與整個課程。
鞏:我九月份去理大聽了一次辛老師的研討課,在研討會上師生真正以研討的形式相互激發大家對于問題的認識和反思,這可能是我們學院目前教學中所欠缺的。回到主題上面來,您試圖推動的這些設計教育的新思考和計劃,此前有沒有嘗試過?
辛:這個事情可以說是很新的,全世界很少有哪里會像這樣一整套做下來,因為國外的行政機構比國內的更加復雜,國外的體制與國內不同,有時候很靈活,有時候很復雜。所以國外一直沒有人能夠有機會完整地做下去。中國畢竟還有一定的長官意識,我來做院長并不是因為對院長這個位置感興趣,而是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在院長這個職位上和平臺上才能做出來。在國外沒有人在乎你是否是院長,他們只在乎你的學術成果,正如Ezio Manzini就這樣,他沒有必要去做院長。
鞏:對,Manzini此前任研究所的主任、博士課程主任,每周專門有半天都是需要為各種文件簽字。我們也擔心您在任院長之后也會有很多這方面工作的壓力。
辛:但是要是沒有這個平臺,根本不可能會有這次的會議。
鞏:那我們期待今年5月份的這次會議能取得豐碩成果。謝謝辛老師!
此次專訪持續了將近兩個半小時。關于“設計教育的再設計”問題我們期待在5月份的國際會議上能引發更多的思考,碰撞出新的火花,發出新的聲音,吹響推動中國設計教育新一輪改革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