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人/ 張 翼 洪碧云

荷蘭愛因霍芬科技大學 胡軍教授
編者按:胡軍博士曾任職于飛利浦研究所,現為荷蘭愛因霍芬科技大學工業設計系助理教授,江南大學數字媒體學院和設計學院客座教授,具有系統分析員和高級程序員執業資格,是計算數學理學學士、計算機科學工學碩士、人機交互工程學專業博士 (PDEng)、工業設計博士(PhD),其研究工作涉及分布式多媒體、人機交互設計、語義網絡、社交與物聯網等諸多方面。有鑒于此,本刊特別專訪胡軍博士,就中外高等設計教育的差異、現代設計人才的培養、交互設計的發展與研究等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和解析。
問:在2010年,您受邀到江南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和浙江大學訪問,您覺得國內與荷蘭在設計課程方面的差別是什么?
胡:首先,就教學內容而言,荷蘭尤其是愛因霍芬科技大學的設計課程更注重學生整體的綜合能力,自入學開始便要求學生具備獨立完成一件項目的能力。人類當下的工業設計是一個系統設計,設計師的設計,不僅是要設計一件產品,更是對一種產品系統的設計。我們的系統觀是——產品的本身就是一個系統。例如我們設計一個筆記本電腦,不是光設計電腦,而是要設計出一整套東西,包括筆記本如何與家里的無線網、電視機鏈接等。所以說設計系統不僅是產品設計,有時還包括產品背后的服務內容。和江南大學的設計學院比起來,愛因霍芬科技大學的設計系時間上可以說是處于搖籃期,但其技術性較強,主要注重于外形設計與功能的結合。國內的工業設計多是面向工廠批量生產,注重對外形與功能結合的產品設計,雖然也做交互方面的設計,但顯然與荷蘭有所不同。荷蘭的愛因霍芬技術大學工業設計系,在成立之初便提出了口號:“專注于設計智能系統、產品及相關服務”。愛因霍芬處于歐洲的硅谷地區,幾乎所有的高科技產品制造業都在那里,他們提出傳統工業設計滿足不了現代設計的要求,像現在大家熟知的數碼科技產品、大型醫療設備以及智能公共服務設施等,其不僅是一個靜態的設計,更多是動態的產品。前面是一個靜態的物體形態,后面往往是一個芯片或者是一臺計算機,甚至后面有一個網絡來驅動這個產品。正因為這樣,當時有飛利浦、愛立信和奧西等企業提出要求,愛因霍芬科技大學能不能成立一個新的工業設計系,專門針對現代工業(信息工業及以后的工業)的需要培養人才。所以愛因霍芬注重研究交互式的智能系統和產品,在專業培養方面與傳統工業設計是不一樣的。他們注重的不是外形,即靜態的美感,而更多是交互中的美感,即注重使用者與智能產品之間交互的問題,而這些是在以前的工業設計里面強調得并不多。靜態的美感可以要求設計師在素描、速寫、色彩、造型方面的繪畫功底,而交互是一個素描的動態過程,這是拿紙和筆所不能及的。愛因霍芬的老師們提出了“四維速寫”,即用快速原型的方法,通過電子、材料、軟件集合來設計、模擬和檢驗動態的交互過程。一般的速寫是二維的,三維速寫即用計算機快速造型,而交互就需要引入一個時間的概念,這樣用三維就做不出來了,那就牽涉到了動的問題。所以我們的同學在一年級入學就要求學習軟件、機械、電子等基礎知識,并要求他們從入學第一天起就要在設計實踐中學習并應用,我覺得這是與傳統設計類學生要求的最大區別。從荷蘭學生到江南大學的交換學習來看,他們普遍認為江大的工業設計做得原型很漂亮,素描畫得好,然后到原型公司造出來很漂亮。荷蘭也有原型公司這樣的服務,但是我們要求學生必須自己動手做出自己的作品,即使做出來的原型有些粗糙。
其次,從教學形式上來說,愛因霍芬推崇綜合素質的培養,強調實踐中學、自學為主。一個顯而易見的區別是我們的學生沒有考試。中期有一個展覽,期末有一個展覽,到期末時期進行答辯,描述自己這學期學到了什么。學生在學期開始就要制定自己的計劃,要學會哪些東西,做成什么樣子,老師批準后了開始學習。到期末對學生進行計劃檢查,與開始時的計劃進行比較,達到預期計劃即合格了,否則不合格,在這一過程中鍛煉了學生的自我學習與管理能力。我們認為,每個學生都是不一樣的,學習的方法和內容也應該是不一樣的。教學以學為主,教應該為學服務。反映到具體的實施上,我們所有的課程都是選修課,而且大多數的課程不超過15個學生,以保證教師和學生之間一對一的交流。傳統意義上的課堂授課只占極小一部分,60%以上的學時以設計項目為主導,鼓勵學生在實踐中學習??梢赃@樣說,這種教學方式更接近傳統意義上的師傅帶徒弟的方式,只不過師傅要花更多的時間和徒弟一起工作和學習。
更多有關愛因霍芬科技大學工業設計系的教學理念,在《創意與設計》2011年第2期有專文介紹,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參閱。
問:作為一名國際華人學者,您對國內學校設計專業國際化發展有哪些建議?
胡:一方面是要適應新的工業化發展,傳統的工業設計還是需要的,但新的工業化發展趨勢則需要一些新的能在電子智能化產品上發展的設計,所以我覺得要往這方面多投入一些精力。其實國內好多學校都認識到這一點,但教學還沒有跟上。如他們認為智能品設計是建立在傳統工業設計之上的設計,我認為這樣的觀念是不對的,傳統的工業設計與現在的交互設計是可以并行發展的,如果想學習交互設計,學生從大一入學起便要學習交互設計,甚至從小學、初中、高中起就開始培養創新思維。另外,大家都在說“創新”很重要,要把“中國制造”轉變為“中國創造”。創造是一個過程,需要積累,需要我們給設計師一點時間,而不是強壓急進就能實現。即創新是從學生抓起,從小培養學生多動手,從而多思考。這不是功利性的教育,而是激發創造性的教育。我們常說的一句話是“身體比腦子聰明”,只有在交互的過程中才能理解真正的交互設計。
問:您在國外從事的交互設計實踐與學術研究過程中,最大的感受是什么?遇到過哪些困難,如何克服?
胡:因為我是從計算機、工程、人機交互專業出來的,可能與藝術專業背景的學生感覺不一樣。我覺得學習的過程不是一個克服困難的過程,而是一個愉悅的求知過程。比如說江大的同學想要到荷蘭愛因霍芬科技大學這樣的工科院校去學習交互設計,當然你要有一個學習過程。有些東西你以前沒接觸過,像一些電子、軟件方面的工科類的東西,你感興趣就要去學。既然是興趣驅使,還沒有開始學怎么會知道有困難?工科類的學生在做三維表現方面他可能還比不過你,各人有各人的長處,學習就是最大地發揮長處,彌補不足。所以我覺得學習不是克服困難,如果非要說遇到什么困難的話,那就是經歷了半年的語言環境適應問題。另外,如果有人想更換學習一個不同的方向,做一些準備工作還是有必要的。比如說你要是對交互設計感興趣,但課程里又沒教,那么你平時就應該翻一翻這方面的資料,至少是知道別人在說什么。你先了解了,才知道這件事情是不是適合自己去做。我覺得有時候人的恐懼感緣于不知道別人在說什么,不知道還要去學哪個東西,這是很不明智的。
問:荷蘭愛因霍芬科技大學的學生,在學習了交互設計后會從事哪些方面的工作?
胡:他們有的會被大公司錄用,像飛利浦的研發中心,每年都會有一些人過去;有一些學生會到其他的高科技制造業公司找工作;有一些學生會選擇專業設計公司比如Frog和IDEO;還有一半左右的學生會選擇自己創業。有的同學在上學時自己做了一個項目,并且做得不錯,沒等畢業就去創業了。他們有的成功了,但也有的折騰了兩年以后,又覺得項目不行了,就會又回來接著念書。我們的學生很少畢業后去一些網站公司做網頁設計。他們會選擇去一些汽車公司做交互的部分,如汽車導航系統,處理音響系統怎么樣與導航系統交互,如何讓人在開車轉彎時通過座椅的傾斜與人交互、使人感到安全等等,很多公司會對這樣的事情感興趣而聘用他們。也有一些學生到公眾服務部門工作或提供設計咨詢,比如為醫院設計候診接待環境和系統,為車站設計信息和導流系統等。公眾服務已經走出了提供信息和功能的基本階段,更趨向于人性化,更注重質量和體驗,這樣智能系統的交互設計就大有可為。當然也有一些學生選擇繼續深造,由設計師轉型為研究設計的科研人員。
總之,我們的學生都很了解自身的專業,不會選擇去做一些只是造型的設計,因為這不是他們專長。
問:您擁有計算機數學理學學士、計算機科學工學碩士和人機交互工程學博士學位的專業背景,在每次的專業改變和轉折中,您是如何選擇專業直到您今天所從事的交互設計的?
胡:在我高中的時候,就對計算機、無線電等機巧的東西感興趣,甚至對生物工程如何讓不同的植物嫁接后生出新生物感興趣;后來學習了計算機數學,其實我對數學不感興趣,但是對計算部分感興趣;接著開始往計算方面轉,發現對計算機工程方面感興趣;過了幾年后,又發現計算機軟件再怎么聰明,實際上人機交互更重要。也就是怎么與需求進行配合,有時你花了很大力氣做出的東西,你覺得很自豪,但用戶覺得沒必要。有時候用戶覺得需要的東西,你可能也覺得不必要。這里就牽涉到產品最終還是為人服務的根本命題。于是我就往人的需求方面轉,開始關注這些東西。在上研究生的時候,當時我的專業是人工智能,開始接觸到人機交互,慢慢地我開始對人的智能感興趣,進而對人的心理感興趣,就這樣一步步轉到交互設計方面上來。
到了人機交互的時候,我們開始運用社會學、心理學的一些方法來分析人的行為。同時人的興趣在變化,就好像前些年,我對分布式多媒體感興趣,即如何將環境設備功能配合使體驗最大化,像四維電影,從不同的感覺上給人帶來觸動。前幾年,我開始認識到人不僅是在一個環境里面,人是移動的,從一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因此我將普適計算(Pervasive Computing,普適計算的模式下,人們能夠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以任何方式進行信息的獲取與處理)運用其中,這樣計算機就越來越多地應用到人們的生活中去,在將來機器智能集成很多會應用到人們的生活中去。最近幾年我們也看到,將來可能會形成人的社交網絡、東西的物聯網絡,當這些東西羅織在一起,問題也就來了,機會也就來了。目前我是對這些方面感興趣,也許過幾年又變化了。我覺得,保持好奇心并樂于挑戰未知領域是一個以科研為職業的人應該具備的最基本的素質。我不敢說我已有這個素質,但我一直盡力去做。
問:作為一名設計專業的學生,若想從事交互設計的學習應從哪些方面進行努力?
胡:交互設計并不是完全建立在傳統工業設計基礎之上的,它要求的東西也不太一樣。兩者之間有交集,但也有不一樣的地方,很多人學了交互設計卻還不會傳統的工業設計。就比如飛利浦研發機構的有些設計師,可能連像樣的手繪原型都畫不出來,完全依靠計算機軟硬件來造型,但這并不妨礙他們進行創造性的交互設計。
交互設計是一門交叉學科,與傳統意義上的工業設計不同,設計的對象是交互式有時同時又是智能的系統和產品。要理解和把握設計對象,設計師必需具備一些相關的技術、工程和工藝方面的知識。我們希望新一代經過嚴格訓練的工業設計師,能夠具備科學、工程和藝術的綜合素質。我想,最理想的設計師可能是達?芬奇,他既是一位科學家又是一位藝術家,同時又是一位能綜合運用科學和藝術的發明家。但達?芬奇獨一無二,而且在現代社會里面很難產生。設計師各有長處,跟其他方面的設計師配合起來構成一個團隊,那么這個團隊就是一個“達?芬奇”。工業設計需要這種綜合型的設計團隊,要成為這個團隊的一員,需要有專長,也需要涉獵廣泛,以便在團隊中和其他成員的專長溝通。交互設計過程中需要對設計原型進行不斷地觀察、實驗和體驗,而且設計原型需要一定的技術技能才能做到。所以說要學習交互設計,還是要踏踏實實地學很多東西,包括軟件、硬件、材料等方面的知識。
問:您具有多學科的學習背景,這種綜合性知識結構對您現在從事的交互設計實踐有哪些影響與幫助?您認為從事交互設計研究應具備哪些學科背景?
胡:我想,我的理工科背景加上人機交互方面牽涉到的社會學、心理學知識,對我從事人機交互研究是很有幫助的。它使我能夠多方面,同時從系統的觀點和人的觀點進行思考和推斷。人機交互的背景對形成科學假說、技術的背景對設計和實施科學實驗各有幫助。但不是說所有進行交互設計研究的人,都應該有這樣的學科背景。交互類的工業設計研究和其他工業設計一樣,是一個系統的過程,需要各種各樣的學科背景,比如計算機工程、電子工程、物理、材料、心理學、社會學甚至MBA等,都會與設計對象有所關聯。另外,工業設計研究是研究,不是設計。比如我們的一個教授是學電子工程的,因為他數學好,做了一些商業過程分析,把信號處理、數據分析等用到商業過程里去了。他慢慢地就專注于企業內部商業流程分析,然后分析了就可以提出建議,再跟那些制造業、服務業相結合的話,那么這也是一種設計研究。其實他不會做傳統意義上的工業設計,他的研究里面如果牽扯一些工業設計產品的東西,就需要有工業設計師的配合。
問:國內做人文科學研究的時候,通常會使用到社會學的一些方法,包括田野調查等,對設計的研究都有哪些好的方法?
胡:如果把設計作為科學文化來研究,基本的方法和其他人文學科,是一樣的。根據設計實踐中的觀察、設計者的經驗甚至直覺,對設計的原理、方法及結果提出一些有價值的論斷或假設,就形成了基本的有關設計的假說。如果你要驗證這個假說,要么就要進行證實或證偽。對設計來說,有時需要通過設計實踐來驗證這個假說,那么驗證可以用定性或者定量的方法,定量方面有定量分析的各種方法,很多統計學的方法也可以用。在目前人機交互領域,通過實驗收集數據進行定量分析要更容易被接受些。
當然,設計還不完全是科學,科學研究的方法并不能完全用來指導設計。我認為設計和科學、工程及藝術之間相互聯系又相互獨立,有交集也有區分。在設計研究中還有一些方法,但可能不是大家尤其是傳統科學界所公認的。比如說將設計師自身的體驗和經驗加以歸納總結,輔以心理學、生理學和社會學的理論,從而對設計形成指導性的論斷或建議,不是通過科學實驗的方法進行驗證,而是在其他設計師的實踐中進行驗證,并對驗證的結果進行收集整理。嚴格地說,這不是科學研究方法,但在設計實踐中卻往往更為設計師們所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