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昆明

文 _ 楊鎮瑜

這是一朵居住在云端上的城。五百里滇池浩蕩，三千年明月清風。從莊蹻開滇，到諸葛南渡；從明代屯田，到清初吳三桂大興土木。這塊土地埋葬過太多的局外人。你愛或者不愛，你的頭頂上永遠高懸著一鍬紅土—你敢死，她就敢埋。

20年前我懷抱夢想，一個背包一箱破書來到這里；20年后我把酒臨窗，把擦過天際的各種“神馬”喚作浮云。我也會一陣風一樣，夾著尾巴刮過這座城市的馬路和街衢，打量這座城市迷離的夜色。

沒事時，我會選擇去翠湖走走。那里曾經是吳三桂的后花園，也是這座城市的眼睛和真正的中心。我會在海心亭茶苑點一杯熱茶，看調皮的松鼠跳上桌椅尋覓食物，看喳喳的麻雀把每一輪落日叫做黃昏。如果你還沒有學會發呆，那你基本上沒有讀懂昆明；如果你沒有來過翠湖，請別告訴我你曾經到過春城。

我和翠湖廝混多年。我熟悉她青綠的湖面，熟悉她岸邊的每一根草、每一片石。相看兩不厭，陶然誠忘我。相較于冬日海鷗，我更喜歡四季常青的湖面上的幾只野鴨。它們拖兒帶女，三五成群，不關心人類世界，只關心荷葉下面一只肥嘟嘟的青蟲。

另外不可不去的是大觀樓。我總是很難掩飾自己的偏愛。那里和我敬仰的一個人有著莫大干系。他叫孫髯，他以180字長聯驚艷世界，最后卻老無所依，是眾鄉鄰湊錢買來一領破席，將他草草葬于彌勒城外的春天里。他一生耿介高潔，“是待士如待盜也！”他憤然遠離科場，留下傲骨錚錚，幾千年中國文人士大夫的風骨，最終歸于一個患有心臟病和夜游癥的布衣游子。

其實我更愿意在大觀樓的草海坐船。是那種手搖的老式木船，劃開夕陽碧波，成一湖明晃晃的金子。微風掠過鬢發，心事也隨著浪花，一瓣開成瓊瑤，一瓣開成琉璃。

我熟悉這座城市的每一個早晨和黃昏，我愿意把路過身邊的每一個小販都叫做親人。天上有各種云，樹上有各種鳥，街上有各種人。渴了有木瓜水，餓了有豆花米線。

昆明是一座緩慢的城，她不疾不徐，她悠然自得。時間老人似乎也在這里放慢了腳步，連不溫不火的陽光也容易懶懶地凝為玻璃。這樣的城市不需要“茍富貴，勿相忘”的豪言壯語，不需要聞雞起舞、中流擊楫。這樣的城市適合養花、養魚、養狗、養雞，以及養老送終。她的人民永遠活得像一場在洪荒大夢里，隱藏在深深的市井之中，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