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見

文 _ 一盈

1

那天下午，朋友逃了班溜出來和我散步。

是在釣魚臺國賓館旁邊那條長長的銀杏道。恰是深秋，銀杏樹葉全黃了，碧藍的天空，彩色的琉璃飛檐，金黃的樹冠好比古時的華蓋，真是道不盡的華麗滄桑。

朋友一直滔滔不絕，剛開始我還聽著，漸漸便失了興趣，因話題無非“房子”“車子”“票子”“位子”……我不經意地抬頭，看到簇簇銀杏果懸掛枝頭，于傘狀葉間若隱若現，可愛極了。于是我順手一指：“看，好多白果！”朋友急忙抬頭，張望半天后說：“哪里哪里？”我再指，哦，這回看到了。朋友悲嘆：“我在這里工作10年了，這條路我天天走，月月走，年年走，怎么就從沒看見過白果？”

用一句時髦話形容，我被雷到了。10年啊！10個北京的金秋啊！居然從來沒有看見，曾經有這么多美麗的白果在自己頭頂生生滅滅？

我于是相信，看見，在今天變得越來越困難。

2

一度，我非常懷疑一句話：“人生而平等”。因為說到平等，那么出生將是最大的不平等，有人生于富貴錦繡，有人生于貧困潦倒；有人天生光鮮亮麗，有人卻有種種出生時的缺陷……

記得有一年我去新疆火焰山旅行，恰逢盛夏，烈日炎炎，地表溫度高達70攝氏度，山體真如火爐般灼熱。途經一處古墓，看到古人尸體未經任何處理，便被高溫灼烤成一具干癟的木乃伊，聯想起江南四月煙雨，云南鮮花如海，更有桂林山水甲天下……我竟然產生一絲憤怒，忍不住問守墓男子：“這種地方，你們怎么不想著離開？”“離開？”那男子玩弄著手中的古鑰匙，好笑地說：“我們家鄉很好啊！你見過我們葡萄溝里的葡萄嗎？你見過坎兒井的水嗎？多么清甜！”

哦，又是看見！原來，看見是一種多么強大的力量，帶領我們直面黑暗，甚至把黑暗變成寧靜悠然。如果說人生是一段旅行，終點皆為死亡，那么生命壯麗或慘淡的關鍵，當屬你領略了多少沿途風景。只是行色匆匆、疲于奔命的我們越來越無視道路上的閑云野花、鳥鳴鶯啼，以至于失明失聰，終于沉淪于一片貧瘠干涸的漠漠虛空。歲月無情，世道艱難？或許不是的，歲月有情，世界也很公平，關鍵在于你是否看得見。

3

看見，同樣適用于職場。

中秋月圓，她不得不加班。子夜，孤零零地走出辦公大樓，那一刻她沒有抱怨，卻脫口而出：“哇！好漂亮的月亮！”是瘋子還是天才？都不是，她是一個部門總監，已經穩扎穩打工作了15年，因作風凌利強悍，被稱為“女魔頭”。在職場修煉成精成魔，關乎技巧，關乎能力，更關乎你是否在加班后看得到那一輪明月。

不久前公司為一位員工舉行盛大的嘉獎儀式。公司成立51年，而這位員工工作了50年，光榮退休。儀式上，他說，50年來他看見太多同事來來去去，也看見公司無數次險境重生，但他堅持了下來，因為看見了更多美好的畫面。是啊！今天的職場，尤其巨無霸式的大公司，在員工的考核方面，忠誠度已經高過專業能力。而令他撥開重重迷霧，忠誠且堅守長達半個多世紀的，無非兩個字—看見。或許就是工位上一小杯香香的咖啡；或許就是挨罵后對座那一張鼓勵的笑臉；或許就是擠地鐵時一個溫暖的謙讓；或許就是加班后的那一輪明月……從平淡中看見歡喜，從繁瑣中看到輕靈。

如果說，生活，你見或不見，它都在那里，不悲不喜，那么最好還是看見吧！看見那朵小花，看見那片流云，看見浮生偷來的半日閑，于是心生歡喜，腳步便可以一直走下去，不慌不忙，直至成就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