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往事

黃文軍

立秋未秋，橙橘微黃，桂子暗香，恰是初一開學的時節。

窗外，楊柳拂風，燕鶯鳴唱；窗內，尊尊塑像，各為分狂。

原以為，十三歲是一個花一般的季節。走進了初一的課堂，才知道所謂的花季，只是奢望。我們的教室周圍似乎被罩了一張無形的網，將外邊的五彩斑斕和精彩絕倫隔離了起來。盡管外面多姿多彩，里面卻滿目灰色。

才開學第一天，班主任就用雋秀的工筆在黑板的角上寫下了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距離中考還有1001天。如此高瞻遠矚，真是令人佩服不已。倘若我是哪吒在世，一定會對他佩服得“十體投地”。

“即便你有三頭六臂，你最多也只能‘尸體投地。”納蘭雨蝶回過頭，淺淺一笑。

我驚愕了，這個我素不相識的女孩兒居然可以看穿我的心思?？粗儍羧缟彽哪橗嫞环N無名的親切與好奇感陡生。不過在班主任左眼倚天劍、右眼屠龍刀般犀利的逼視下，我只得止住心中的疑問，繼續垂頭看書。

起風了。風兒吹響了懸在我們頭頂的日光燈管上的青蛙風鈴，發出了怪異的響聲。說實話，這種風鈴難看得很，可班主任卻說，那叫頂呱呱，吉利得很，最適合掛在我們教室里了。

系在外面欄桿上的鯉魚旗也在風中恣意地狂舞。真是可笑，為了我們遙不可及的中考，居然把日本的吉祥物也請來了。

最絕的要數我們教室一隅的玻璃魚缸。玻璃魚缸是班主任一早買來放在這里的，里面不僅養了幾條小錦鯉，還擺放了一個石雕的凱旋門模型?？尚Φ氖?，明明是歐式的凱旋門，卻偏要刻上一條中國的龍形圖騰。難不成只有跳到了國外，才算是真正的成龍成鳳？

班主任的講課果然無聊至極，連外面聒噪的蚱蟬，都比他悅耳很多。納蘭雨蝶一邊轉著手中的筆，一邊輕輕吹氣，顯然也覺得很乏味。真可惜我看不到她的臉，想必她鼓著腮幫子的表情不是一般的可愛吧。

原以為課間的十分鐘，我們會清閑一些。可事實卻又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下課鈴聲還未響盡，廣播里便無休無止地開始播放高分貝的廣東音樂《步步高》，震得我的耳膜都有些隱隱生疼。

“別難受啦！這點小意思就一副頭痛欲裂的樣子，這三年你還過不過啦！”納蘭雨蝶起身站立，語笑嫣然，白衣袂飛揚。

“什么，這音樂要聽三年啊？”我目瞪口呆。

“當然啦！步步高嘛！高中錄取通知書未到，我們的腳步就一刻也不能停下來。不過，據說我們學校也挺人性化的，有時候會用《芝麻開花節節高》來取代《步步高》，換換口味。”

“還不如不換呢！”我與納蘭雨蝶異口同聲，隨即一同哈哈大笑，默契十足。

“對了，你為什么要叫納蘭雨蝶啊！”我饒有興致。

“因為我喜歡蝴蝶啊，而且我自己也養蝴蝶?！?/p>

“養蝴蝶？你不怕毛毛蟲??！”

納蘭雨蝶輕輕搖頭，淡然一笑。

我們的聊天還未盡興，惱人的上課鈴聲卻再度響起。

“納蘭雨蝶，請你說說你對孔子的印象?！?/p>

“好的我就不說了，我覺得孔子這個人缺點也不少，比如他器重規規矩矩的顏回，卻不喜歡個性灑脫的子路。后世尊他為‘萬世師表，其實他也開了一個對人才認定很不好的榜樣！”納蘭雨蝶侃侃而談，完全不顧及班主任扭曲到可怕的表情。

“豈有此理，簡直大逆不道?！卑嘀魅闻陌付穑翱鬃涌墒谴笫ト?，你這乳臭未干的小丫頭居然敢批評他，簡直太大逆不道了?！?/p>

“謝老師，您現在的表現，恰恰印證了我剛才的一句話?！奔{蘭雨蝶忽然高昂起了頭，一臉的自信和倨傲。

“蘇少游，說說你對孔子的見解?！?/p>

“我覺得剛才納蘭同學說得挺好的?？鬃拥墓兾乙膊徽劻?，我也說說他的缺點。我覺得除了剛才所講的之外，孔子還是一個氣量挺小的人。當時也有一個很棒的思想家，由于理念不同，被他害死了……”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噼里啪啦地說了一大堆支持納蘭雨蝶的話。

盡管班主任那雙比孫紅雷還小的眼睛此刻瞪得比趙薇的還大，但我依然毫不畏懼，連同學們都為我緊緊捏了一把汗。

“數典忘祖，數典忘祖啊！你們簡直就是新時代的漢奸，民族的罪人！”班主任氣得摔門而去，棄課堂于不顧。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才一炷香的工夫，校長就知道了這件事，我和納蘭雨蝶不得不一起寫了一封近乎萬言的檢討書。校長不但要求我們在升旗儀式的時候，站在主席臺前向全校師生懺悔，更將我們的檢討書印刷了一百多份，每個班級、每個辦公室貼一份，以儆效尤。同時，我們倆也被罰打掃教室一個月。

不知為什么，我居然沒有難受：有難同當，有檢討一起寫，有垃圾一起掃，不是挺好？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自從我和納蘭雨蝶被罰打掃教室一個月后，同學們的衛生習慣差了不少，扔垃圾的準星也差了不少——當然，有些人是故意給我們找氣受。

這也不能怪他們，在中考這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中，每個人的心里都住著一個惡魔，就看你是否控制得住。那些丟垃圾的同學一定是覺得浪費了我們一刻鐘的看書時間，他們自己就多了一分排名靠前的希望。

“納蘭，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的教室少了些什么？”這天打掃完教室，我忽然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好像是那個十八相送杯不見了。”

我環顧了教室一圈，果然驚恐地發現，班主任最為珍視的十八相送杯不翼而飛了。

十八相送杯是一個仿古的青花瓷杯，是我們班主任的十八個得意門生送給他的。我們班主任入校執教二十年，帶出了十八個市中考狀元。這個十八相送杯是我們班主任的命根子，若是丟了，那可真是“杯具”了。

“怎么辦？這下我們死定了！”我一臉驚慌。

“沒關系，我有它們相幫。”納蘭雨蝶一臉的自信，她小心地從書包里取出了一個小盒子，放出了幾只極小的蝴蝶。那是一種和蒼蠅個子差不多的蝴蝶，翅膀呈現一種水銀的色澤，極其詭異。

“這些蝴蝶難道可以幫我們找到十八相送杯？”

“嗯！它們叫做千里追風蝶，追逐的本事比警犬還強十倍。”

納蘭雨蝶又從書包里拿出了一種奇怪的小型樂器，放在唇邊，吹起了悠揚的音樂。那些蝴蝶像是聽懂了主人的召喚，排起了整齊的隊伍，朝窗外飛去。

千里追風蝶速度頗快，為了不被它們落下，我們也開始全力奔跑。金色的夕陽越來越暗淡，未幾，萬家燈火便在眼前亮起。

“瞧！那是一個破廟?！蔽艺f道。

“十八相送杯就在里面?！奔{蘭雨蝶極其自信，因為那些千里追風蝶已經停止了追蹤，轉而輕輕地撞擊那扇斑駁的木門。只可惜蝴蝶的力量太小，木門紋絲不動。我用力推開了結滿蜘蛛網的大門，和納蘭一起跨步走了進去。

十八相送杯果然被找到了，不過，卻是一堆破碎的殘片。

“是班長干的！”納蘭雨蝶十分肯定。

“是班長，怎么可能呢？”

“你聞聞，這些瓷杯的碎片還有一點古龍水的味道，我們班除了班長之外，根本沒有第二個人會用?！?/p>

“那也許是別人栽贓嫁禍呢！”

“不可能，一來班長是走讀的，古龍水不帶在自己身上；二來他根本沒打算讓我們找到這些碎片??！”

“那怎么辦？班主任看到這些碎片，一定會說這是我們弄壞的。我們學校對于犯事的同學，一律會予以降入差班處理。看來，初中才剛剛開始，一場針對中考的《學子心計》就如火如荼地上演了?！蔽乙荒樎淠?，難受到了極點。

“沒關系，我可以修好它?！?/p>

“你還會鋦碗嗎？”我的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震驚，隨即又陷入了惆悵，“可是，再好的鋦碗匠，修好的瓷器都是有縫隙的??！”

“我有天衣幻彩蝶的鱗粉，一定可以天衣無縫地完璧歸趙?！奔{蘭雨蝶自信滿滿。

納蘭雨蝶從書包里取出了一塊絲巾，仔細地將這些碎片包好?！白甙?，去我家當我的副手吧。”

“嗯，好！”

金色的燈光下，納蘭雨蝶擺弄著一些奇怪的道具，開始了她的鋦碗絕技。天衣幻彩蝶的得名就是天衣無縫，只要有它們翅膀上的鱗粉，再加上納蘭雨蝶當世無雙的鋦碗工藝，任何朝代的瓷器都可以完美地修補。一個時辰后，一個完好如初的瓷器展現在了我們的面前。

“怎么樣？我很厲害吧。我爺爺說，即便是當年紫禁城的名匠，手藝也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呢?！奔{蘭雨蝶咯咯直笑，一臉的自豪。

夜已經很深了，淡淡的月光輕輕地躍入了我們忙碌的小屋，無限旖旎。

“我想去河邊彈一會兒古琴，要不你就勉為其難，當一回牛吧！”

“好??！我倒想看看，你這雙巧奪天工的手，彈琴的技藝如何！”

月光如水，照得古琴上的琴徽也如繁星般璀璨。

琴聲響起，低沉舒緩，像極了河中漣漪暗卷的柔波。河中青蛙本來因為聽到了我們的動靜而警覺地止住了它們的鳴唱，在這曼妙音樂的牽引下，卻又不自禁地繼續開始了熱情的縱歌。

“你的琴藝真的很棒，今天我算是有耳福了，要是我們課間的音樂不是《步步高》，而是你的琴聲，那該多好！”我心生感慨。

“那也沒什么好的，我彈的是《惜分飛》，可惜分數飛走了，那多不吉利??！”納蘭雨蝶故作嚴肅地說道。

“呵呵，呵呵——”我爽朗地笑著。在初中，能有這樣的一個同學，當真是妙不可言。

“我彈琴的時候，你能不能別這么笑？”

“那我該怎么笑？”我愕然。

“你該哞——哞——哞——地笑。”納蘭雨蝶邊說邊笑。那水晶風鈴般清脆的聲音隨著菡萏的幽香，似乎飄得很遠，很遠……

當十八相送杯“完璧歸教室”的時候，班長的眼神里充滿了驚異，臉色通紅。放學后，他主動找到了我們，坦陳一切。

“小蘇，納蘭，對不起，杯子是我摔的，你們買一個一模一樣的肯定很不容易吧？”

“是啊，很不容易。”我們自然不會說鋦碗的事情。

“家里給我定了中考狀元的硬指標，而你們兩個的實力又那么強，我真的……我……是不是很邪惡？”說到后面，班長已經語無倫次了，雖然我們知道他想講什么。

“就當沒發生過吧，你可別告訴老師那個是贗品哦！”納蘭的一句話打破了尷尬的氣氛，班長也長吁一口氣，露出了笑容。

往后的日子，我們兩個總會在晚自習結束后，到校園外的小河邊，一個彈琴，一個聽琴。

夜晚的校園極其安靜，大家看書的看書，念書的念書，背書的背書，抄書的抄書，不是繼續在教室里發奮，就是躲在被窩里刻苦，鮮有人出來散步。要不是納蘭雨蝶的出現，我也會像那些學子一樣，把自己扔進書山題海的漩渦，為三年后的中考積蓄哪怕是一個最小單位的能量。

這一夜，納蘭雨蝶的頭頂忽然插了一朵我從未見過的小黃花。而她彈琴的時候，她的頭頂忽然飛舞著無數閃著螢火的小蟲。

“納蘭，那些飛舞的是不是飛蛾?。　?/p>

“不是啊，是蝴蝶?！奔{蘭雨蝶更正道。

“蝴蝶不是白天活動的？”我搬出了生物課上的知識。

“那也不盡然，現在飛舞的這些就是月光夢蝶?！?/p>

“月光夢蝶？好美的名字?！?/p>

“是呀！它們只會在月光迷人的夜晚，在月見草的幽香里出現?！奔{蘭雨蝶侃侃而談，“而且這種月光夢蝶有一種神秘的能力，它能提高人的第六感。我就是和它們待久了，才潛移默化地學會了一些讀心術，之前我猜出你的心思，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那你還猜出了什么？”

“我猜出……”納蘭雨蝶故意頓了頓，“我猜出這《步步高》的音樂你只會聽一年?！?/p>

是?。≡谖业男睦镆恢庇幸粋€計劃?？墒?，如今她出現了，我要不要臨時把這個計劃改變？

日子在一張張卷子的更替中飛逝。我和納蘭雨蝶交替戴著第一的桂冠，惹來了不少妒忌的眼神。他們實在看不明白，這兩個喜歡看課外書、喜歡聽音樂、喜歡放風箏的人為何成績會恒定地比他們好。而班長也穩定在第三，并且不再為此感到失落。

轉眼便是谷雨了，納蘭雨蝶突然再次邀我去她家，我自然欣然應允。

納蘭雨蝶先是帶著我參觀她的蝴蝶溫室。之后，又帶我參觀了她的藝術工作室。在那不到50平米的工作室中，竟然擺著很多美到極致的蝴蝶畫。那是納蘭雨蝶用蝴蝶的翅膀剪切、拼貼而成的。各式各樣的蝴蝶翅膀在納蘭雨蝶的一雙巧手下，幻化出了一幅幅絢美的畫卷——金陵十二釵、十大名花……直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末了，她才小聲說道：“知道嗎？這個《步步高》的音樂，我也只需要聽一年?！?/p>

“難道……你也準備今年參加中考？”

“不，我已經拿到美國普林斯頓一所中學的錄取通知書了。那是愛因斯坦待過的地方，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你……”

“很慶幸，我遇到了你，你很有趣。對了，祝你今年夏天的中考順利。”

“哦，謝謝！”

……

納蘭雨蝶從此就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但她一直都在我的世界里。

就在那個夏天，我拿到了本市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謝老師很高興，班長也很高興。

其實，每個學子的心里不僅住著一個惡魔，也住著一個天使。

“普林斯頓？嗯，或許我也會去的，嘿嘿……”透過玻璃窗，我仿佛看到了西天的落霞下，那一群群翩然起舞的蝴蝶。它們在空中變幻著造型，最后化作了納蘭雨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