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助餐的哲學

陶杰

自助餐日漸普及。城中大小酒店漸漸發展到下午荼、夜宵，全部自助化。

自助餐最初出現，是一個城市經濟開始起飛的時候。算盤精刮的商人計算過，收一個定額的價錢，任由對方放懷大嚼，腹腔的容量有限，必定是除笨有精。消費者面對一張長桌子上看不盡的佳肴，如入寶山，有點像阿里巴巴在山洞口叫了一聲“芝麻開門”，有目迷神眩、不知從何開始下手之感。“桌某吃自助餐前絕食了三天”這一類和自助餐有關的笑話，現在聽來已經過時二十年。而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表叔”（當時香港人對大陸人的鄙稱）在香港進自助餐時的名狀，雖也讓人笑了好一陣子，近年來也很少再提，不知是本地人對此覺得麻木，還是“表叔”們的自助餐行為已有所收斂之故。

一名自助餐顧客，有如獨裁國家的一個領袖，手中握著的一副刀又和一只碟子。代表無窮無盡的權力。自助餐的迷人之處是你在餐桌前的一切食欲全然不受制衡、不受挑戰，能享用多少便多少，無人能提出異議。一名自助餐消費者面對餐桌，有如一名暴君面對他的人民和國家。

因此一個有教養的自助餐消費者，進自助餐時必定表現出一種高貴的節制。與一個狼吞虎咽、寧愿叫多了吃不完也硬要把食物堆滿一桌子的俗客相比，只叫一碗湯、一小盤沙拉加一杯咖啡的人.令人感到尊敬。因為他明明付了錢，卻不會吃到盡，等于手上有無限的權力，但從來不濫用。自助餐的菜看里有從政和治國的哲學。

（摘自《洗手間里的主權》，鳳凰出版社2012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