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活著就老了

梁軍年

照鏡子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的頭頂多了幾根白頭發，想到隔代偶像李白的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我就有種強烈的危機感，我感覺自己的好日子不長了。

當然這種生理變化還不足以嚇倒我，嚇倒我的是我的生活變化。不知從何日何時起，我竟然開始留心起關于身體健康的各類小知識，然后像小學生第一次讀識字課本一樣，認認真真的一個字一個字蓋過章去，不但現學現用活學活用，我還是一個移動的小喇叭廣播電臺呢，見到熟識的人我就神秘兮兮的說，你知道嗎，常吃宵夜會得胃癌，因為胃得不到休息，鬼知道這些健康小知識是否得到了科學的驗證，反正不管你們信不信，我是相信了。

我的生活漸漸發生了巨大變化，以前我經常可以一天不吃不喝還連帶活蹦亂跳的，去餐館吃拌面不多加個面，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吃飯的，可現在我一頓不吃就覺得頭昏眼花滿天亂冒金星。那時候我吃苦耐勞絕對是德智體美勞全面均衡發展，在家里干了一天的農活，還會稟奏父母有什么活只管吆喝，你兒子有使不完的力氣，不把自己累死都睡不好覺，可現在我從一樓爬到五樓就開始像漏風的風箱，呼呼的上氣不接下氣。

如果只是生理上的衰老，我倒也認了，再怎么說我也不能倒行逆施和偉大的自然規律做斗爭，問題的關鍵是我越來越看不懂這個世界了，我的心老了，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從一個不稱職的憤怒青年慢慢變成一個文藝青年，最后我又從文藝青年慢慢變成和隔壁王二家阿牛一樣的普通青年，我開始精于算計精于吃喝拉撒，我還學會了怎樣花最少的錢辦最大的事，怎樣以最少的成本吃好喝好生活好。

就像朋友說我的，你怎么就那么點出息呀，整天就知道吃喝拉撒，你就不能追求點高級的雅致的好高騖遠的夢想呀！你給我說說，現在中東局勢怎么樣了，那個股市行情你做何分析，今年的國際服飾流行趨勢是什么，北京的大霧和咱們烏魯木齊的大霧在物理化學地域上有什么不同嗎？

我必須承認，我的生活觀逐漸轉入現實，當夢想照進現實，我更關心雞蛋漲了幾分錢，羊肉的價格會繼續擺動嗎，今年的羽絨服價格能得到抑制嗎，你說這菜怎么炒才能色香味俱全，那個烏魯木齊的冬季假如延長半個月的話，我的生活成本是不是應該呈現對應的幾何變化。朋友在聽了我的十萬個為什么后，毅然決絕的回答道，庸俗！

其實庸俗的評價實在是高估了我，還有比這更慘的評價呢。有次在一個公眾場合，我瀟灑的抱著手機給遠方的朋友充當知心大哥哥的角色扮演，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到最后連我自己都有點被我自己感動了。這時候我身旁的兩個90后小朋友，撇撇嘴不屑的嘲笑我，這人怎么這么老土呀，穿著這么老土的衣服用著這么老土的手機講著這么老土的話題，整個人的精氣神全都老土的掉渣。按照他們的描述，我應該不是地球上的原住居民，我想我的家鄉應該在在遙遠的土星。

被90后鄙視還不是我前半生受到的最大侮辱，我職業生涯受到最大的教化和指點來自于我00后的小外甥。這個小屁孩閱歷滄桑生活豐富，時而理智現實時而調皮浪漫，亦莊亦諧亦瘋亦癲，是我迄今為止所見過的最好天才演員，常常讓我這個做舅舅的心甘情愿的甘拜下風。

一次上網，偶見十一歲小外甥的QQ簽名寫道，愛你是不能抵達的距離。Oh！my ladygaga！這簽名是帶著多么滄桑而惆悵的美呀，我的小外甥呀，你舅舅我還單著呢，你就已經開始風花雪夜了，你叫我這個舅舅情何以堪呀。這個00后的小外甥思維超前，早已跳脫出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成熟，我一直在琢磨，這么稚嫩的身體里怎么能裝下這么強悍的生活邏輯，要知道他舅舅我當年像他這么大的時候，還只知道讀書寫字力爭做個有理想有文化有道德有紀律的四有新人呢。

可這個小屁孩位卑不敢忘憂國，還樂此不彼的對我傳道授業解惑，常常解救我這個大齡單身男于水火之中。他告誡的對我說，舅舅你以后找老婆，一定要找個有錢的，有錢的女人一定可以變漂亮，但漂亮的女人不一定會變的有錢，千萬要記住這點呀！

我仰天長嘯唏噓感嘆，這那是我那可親可愛的小外甥呀，這簡直就是我偉大的人生導師人生的指路明燈，在我活著活著就老了的無奈光景中，這分明就是一個指點我人生迷津的現實主義哲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