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方小太郎

侯德云

他曾經是我們的敵人，長期潛伏在中國，搜集了大量政治、經濟、軍事等方方面面的情報，為日本高層的決策提供了重要的參考，成為日本“中國通之第一人”。

我對宗方小太郎的敬重，跨越了民族主義的藩籬。也許會有人對此表示異議，或者在感情上很難接受，但“敬重”這東西是理性的產物，跟感情關系不大。

宗方的頭腦非常清醒，目光極其敏銳，能穿透事物表面，一眼洞穿晚清的國情。

1884年，也就是中法戰爭爆發的第二年，宗方來到中國，1894年回到日本。期間他多次遭遇險情，都僥幸逃脫。回國以后，他向當局提交了兩份戰略報告，《中國大勢之傾向》和《對華邇言》，對中國政治、社會形勢做了深入的分析。《絕版甲午》的作者雪珥先生對此評價說：“至今讀來，仍令我國人擊節慨嘆。”

當時的中國，在世界上享有很高的聲譽，洋務運動已見成效，北洋艦隊逞能于亞洲，西方的主流觀點是，中國即將崛起，“成為世界最大強國，雄視東西洋，風靡四鄰”。但宗方對此不以為然。在《中國大勢之傾向》中，他明確指出晚清“人心腐敗已達極點”，官僚集團已把當初求取功名的孔孟之道拋在腦后，“得其位不行其道，而謀營私者也”，而且是“朝野滔滔，相習成風”。最后，宗方用孟子的話作了斷言：“上下交征利，則國危。”不幸言中！

更讓人驚詫的是，十幾年后爆發的辛亥革命，也在宗方的預料當中——“必將支離破碎呈現一大變化。”

我很早就知道，專制政體下的皇帝和官僚集團，每人手里都拿著一把刮刀，型號大小不同，但用力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是拼命在老百姓身上刮油。可憐的老百姓常常被刮得哀鴻遍野。不過，我一直搞不清楚，那些君臣，他們的搜刮比例大致是多少。

謝謝宗方，他滿足了我的好奇心。他的報告里提到，1894年前的晚清政府，每年的財政收入是9000多萬兩銀子，而老百姓的實際負擔是這個數字的4倍。國庫收入以外的部分都流入各級官吏的腰包里了。我明白了，官僚集團的搜刮是國庫的3倍。

據雪珥先生考證，晚清在1893年和1894年，官方記載的財政收入都在8300萬兩左右。這里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按大清慣例，內務府的收支是不入戶部數字的，而當時內務府每年的支出是1000萬兩左右。兩者相加，應該說，宗方的分析還是相當準確的。

除了宗方小太郎，當時的日本，還有伊藤博文、荒尾精等一大批“中國通”，他們對晚清局勢洞若觀火。而在晚清朝野，除了李鴻章等極少數“這座破屋的裱糊匠”外，其余的，都是一堆糊涂蟲。雙方交戰，誰勝誰敗，毫無懸念。

（仙云摘自《新商報·讀周刊》2011年1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