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禹旺

中國工藝美術大師 張松茂
幾年前一個4月的下午,隱居黃山多年的張松茂回景后按慣例看望時居住新村東路的王錫良。交談興起,兩人回憶起了從藝六十載的情誼故事。
一
王錫良的祖籍是安徽黟縣,出生于景德鎮,他的父親是位瓷業工人,在舊社會替人看色(選瓷),因為比較清閑,所以就經常賭博,不太顧家。王錫良的母親是樂平人,雖然不識字,但非常能干。她一共生了14個孩子。
王錫良家住廠前,也就是現在的御窯廠門往東門方向的轉角處。老人小時在“廠前小學”讀公學,成績很好,但其母認為,應該學一門手藝,今后才能有一碗飯吃,所以提前輟學了。
張松茂出生在鄱陽,來到景德鎮與其祖父張慶才是分不開的。張慶才一直都是在景德鎮洋貨店做管事,也挑過坯、拖過板車,并因此而認識了當時的陶瓷名人“珠山八友”之一劉雨岑,也正是這位名人影響了他一家幾代人的生活。
1930年,張慶才因躲避戰亂而回到鄱陽做起小生意。在稍微穩定一點的時候,張慶才將兒子張德生送到景德鎮跟劉雨岑學畫瓷器。張德生三年藝成之后,留在劉雨岑處以畫瓷為生。張松茂5歲那年,母親撐著竹筏帶著他和哥來到景德鎮,投靠生活有所穩定的父親。
來到景德鎮之初,張松茂一家租住在詹家弄,父親畫瓷器,母親則替人漿洗衣服,貼補家計。6歲時,張松茂便進了江家弄的“保民小學”讀書,但因兩年后母親患病去世,家庭生活發生變化而輟學了。
張松茂在9歲時便進了當時的卷煙廠,學卷“難民煙”。后來因為父親獨立門戶,生活有所改善,所以又重新進了學堂。張松茂的父親是填彩的,兄長是藝專的高材生,負責構圖,但兩人無法完成整套工序,而請人又不合算,所以他主動提出輟學搞圖案。
事情非常湊巧,張德生開店時認識了一位胡姓商人,他是浮梁縣縣長的哥哥,自己長期在外地從事陶瓷經商,留下一棟面積很大的空房,便借給了張德生住。胡姓商人的空房在御窯廠對面,也就是現在的新躍廣場處的一條弄巷。
就這樣,王錫良與張松茂兩家居住只隔一條馬路,相距百米左右。
二
王錫良學藝的師傅就是親叔叔王大凡。王大凡是“珠山八友”之一,14歲時便從安徽黟縣來到景德鎮學徒,他小時候讀書不多,完全是靠自學成才的。因為這些經歷,所以王大凡盡管名氣非常大,但非常謙虛,性格也非常開明。
不只是陶瓷藝術,王錫良在為人處事方面也秉承了叔父的優良傳統。談及60余年前的學藝,王錫良說,當時筆可以不要,但會帶上拿在手上做樣子的茶杯、筆筒等物。當時非常流行一種瓷質戒指,上面有山水畫,也有洗的個人小照片。在避難時,大家躲在防空洞里提心吊膽,但他卻喜歡撥弄著瓷戒指自我欣賞。不時地揮動著那雙曾畫過無數精品佳作的手,言語中始終帶著謙虛。他覺得,自己只讀了三年書,對后來所從事的極需文化底蘊的陶瓷繪畫藝術來說,屬于先天性不足,但他感覺自己的機遇很好。因為在他七八歲時,市內就出現了類似于現在美協的陶瓷研究社,后來又成立了“月圓會”(珠山八友)。叔父是這些組織的成員之一,所以他能得以經常出入于這個名人薈萃的地方。用王錫良自己的話來說,當時看這些名人作畫,便吃好了“第一口奶”。
解放后,王錫良進了當時的陶瓷工業研究社。1954年,陶瓷研究所成立,他又進了陶研所。對此,王錫良始終稱是與叔父和其他前輩的庇護有關。張松茂在王錫良回憶時始終都是側耳靜靜地聆聽,但一聽到這一介紹時卻忍不住打斷了話題,因為在他的印象中,王錫良年輕時便非常有名氣。
王錫良進陶研所時,張松茂仍在陶瓷美術合作社。在這里工作時,“蘇聯經濟文化成就展覽會”在上海舉辦,張松茂作為青年骨干,有幸參加了這次活動。這次參觀對張松茂后來的人生都起著巨大的影響。他看到了一幅名為《政權屬于蘇維埃》的油畫,第一次發現原來美術還可以如此表現:大廳內立體逼真,人物個個神態不一,特別是在樓頂燈光的照耀下,色彩層次分明。
當時,張松茂并不知道光學、透視學等美術專用名詞?;氐骄暗骆偤?,他用新彩的方法臨出了一幅油畫效果的瓷板畫《政權屬于蘇維埃》。這塊瓷板畫立即引起全市陶瓷藝術界的轟動,后來又得了全國大獎,為在幼時便因畫體育贈品而與王大凡同獲全市陶瓷美術裝飾甲等獎的張松茂,第二批進入陶研所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三
在陶研所期間,王錫良記憶最深的是,有一年國家要組織一批藝術陶瓷去德國等國家巡回展示,并派出了祝大年、高莊、梅健鷹等一批頂級精英,對景德鎮的藝人進行輔導。這些名家來后帶來了剪紙,但老藝人不屑一顧,說都是些“鞋樣”,不如景德鎮的瓷畫好,能畫出“陰陽光”。老藝人的“頑固”引起了高莊的“憤怒”,但梅先生非常溫和,他開課為大家講素描。年輕的王錫良認為梅先生的課對自己很有用,所以學得非常認真。
這批貨完成后在北京美協搞了預展,王錫良有幸去了北京。北京美協匯聚了一批美術界的名人,這些人有真本事,但他們仍然覺得理論知識不夠,天天晚上在一起學習。這讓王錫良大開了眼界,他在那里懂得了透視,知道了寫生。
回到景德鎮后,王錫良成了第一個寫生的“紅店佬”,他寫生所畫的《蓮塘風景》《采茶捕蝶》在《江西日報》等刊物上刊發了,并引起了好學的張松茂的關注,成了忠實的追隨者。一次在婺源長灘寫生時,張松茂發現王錫良居然直接在宣紙上寫生,也學樣畫了一幅水車風景畫,此畫當時就得到了王錫良“咯個仔俚有進步”的表揚,后來還在《井岡山畫報》上發表了。
張松茂比王錫良年少,在藝術上始終把王錫良當作老師,但當時因政治表現較好,一直擔任美研室的支部書記?!拔母铩弊罴ち視r,兩人都因省革委要畫一個革命長卷在南昌寫生半年而逃過了劫難。在他們回來時,有人卻提出要批王錫良,但卻被張松茂用“緩兵之計”拖了過去,不久這場運動便平息了,王錫良也因此得以“平安”度過。
王錫良不只是藝術上幫張松茂,其它方面也全力維護他。因為陶研所個別老藝人對張松茂加工資有異議,說他只會釉上不會釉下,但這時王錫良卻道出了張松茂的種種成就,力主“他不加工資說不過去”,為他爭取利益。
還是“文革”時,有一位領導想整王錫良,說他只會畫,如果不給他瓷胎,他畫匣缽去?聽了這話后,張松茂立即予以的反駁:如果不生產筆墨紙,全國那么多畫家又畫什么?
建國10周年,人民大會堂江西廳建成,有關部門決定讓景德鎮畫一幅《井岡山》瓷板畫裝飾,王錫良應命前往寫生。
那時候條件非常艱苦,正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井岡山沒有車,王錫良寫生全靠步行。他帶著干糧在山上總共呆了十多天,期間遇到了靠摘野果為生的流浪漢,最為可怕的是,他在山上還看到了老虎慢慢地從遠處走過。
回憶節選:
婺源寫生“游西湖”
學會寫生后的第一年春節,陶研所按慣例放5天假,王錫良、張松茂、王恩懷等人又請了幾天假,一起到婺源去寫生。他們住在一家私人旅社,晚上王恩懷因解手找不到廁所,便向東家打聽。結果東家反復地示意他用夜壺,因為方言說尿壺聽起來有點像西湖,所以大家聽后都忍不住笑,說“我們是在婺源寫生,怎么又到了西湖?”
舊城寫生夜宿渡口
有一年國慶節,王錫良等人又相邀去舊城寫生。因為當時交通不便,所以大家在放假的頭一天晚上9點便啟程去舊城。當大家背著畫夾步行了3個多小時后,終于到達舊城邊上。但因為當時舊城沒有橋,通過時必須乘渡船,而渡船到了晚上便停開,大家站在岸上扯著嗓子叫了半天后,仍沒人理會。于是幾個人不得不在渡口露宿到天亮。
王錫良寫生遇老虎
建國10周年,人民大會堂江西廳建成,有關部門決定讓景德鎮畫一幅《井岡山》瓷板畫裝飾,王錫良應命前往寫生。
那時候條件非常艱苦,正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井岡山沒有車,王錫良寫生全靠步行。他帶著干糧在山上寫生十多天,期間遇到了靠摘野果為生的流浪漢,最為可怕的是,他在山上還看到了老虎慢慢地從遠處走過。
張松茂帶幼子寫生
“文革”期間,省革委會從省美協和景德鎮抽調了一批藝術家,決定畫一幅包括黃洋界、茨坪、三灣等革命圣地的江西革命長卷。
接到這個任務時,張松茂的愛人因為子女多而無法照應,于是他帶著幾歲的次子張曉杰去了寫生點。每次出門前,張松茂便買好一些零食交給旅社服務員,囑咐一定不要讓孩子下床,自己則心系兩頭去出門寫生。
王錫良推板車賣書
“文革”期間,陶研所曾解散過一段時間,王錫良被分到文化局下屬的展覽館。這個時候,王錫良不能畫瓷器了,只是時常畫些紙畫。
但這種情景不長。當時有一位領導對王錫良專心從事藝術的作風不太欣賞,說他“只管埋頭拉磨,不抬頭看路”,把他調到新華書店去了。在新華書店時,王錫良不是坐店,而經常推著板車,沿街走巷上門去賣書。
田漢為兩人寫絕句
在“人民公社好”時期,王錫良和張松茂從波陽寫生回來后,以文化、勞動、休息等為內容,著手畫一套四塊的大屏風。
畫這幅畫時,被來景德鎮參觀的田漢看見了,他即興為兩人賦了一首詩:春播歸來夕照斜,坡頭著意種桑麻。藝人珍重生花筆,先為農業后及他。這首詩后來發表在《景德鎮報》上,王錫良至今仍然記得其中的句子。
開明的領導潘庸秉
此次回憶,王錫良和張松茂兩人都多次提起當時的陶研所副所長兼美研室主任潘庸秉,說他是一位內行、開明的好領導。潘庸秉本人是學藝術出身,也非常有領導藝術。每次大家請假出去寫生,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批準。大家寫生回來后,他又會騰出地方讓大家將作品進行展示,并會給予“這些人寫生很吃苦,大家要學習”之類的鼓勵。
躲避戰亂仍然愛美
王錫良從事陶瓷藝術時正值抗日時期,當時他幾乎是飛機來了就放下筆躲避,飛機走了又重新干活,但避難時也不忘愛美之心。
王錫良說,當時筆可以不要,但會帶上拿在手上做樣子的茶杯、筆筒等物。當時非常流行一種瓷質戒指,上面有山水畫,也有洗的個人小照片。在避難時,大家躲在防空洞里提心吊膽,但他卻喜歡撥弄著瓷戒指自我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