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祥
毛澤東與陶魯笳的一次會面
■張國祥
1949年,山西省建制恢復,新的中共山西省委成立,陶魯笳先后出任省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省委副書記、省委第一書記。
就在陶魯笳即將從太行山區移步省會太原履行新職的時候,他迎來了一生中最激動、最幸福的時刻:偉大領袖毛澤東主席親切接見了他。這是陶魯笳第一次面見并聆聽毛主席的教誨,當時他年僅32歲。后來,在中共山西省委任第一書記期間,陶魯笳“有幸直接接觸毛主席不下40次,參加毛主席主持的小型會議就有20多次,同桌進餐也有八九次”。
4月的北平,春寒料峭。中共太行區黨委書記陶魯笳在這里出席旨在傳達、學習黨的七屆二中全會精神的中共中央華北局高干會議。
七屆二中全會是在新民主主義革命即將取得全國勝利的前夜召開的一次重要會議。全會制定了徹底摧毀國民黨反動統治、奪取全國勝利的方針,繪制了革命勝利后新民主主義建設的藍圖,確定了黨在政治、經濟、外交等方面的基本政策。
盡管陶魯笳沒能親自參加這次會議,但通過學習文件,他仿佛親耳聆聽了毛澤東在報告中那一段段振聾發聵、氣吞山河的豪邁話語。
陶魯笳深深陷入到欣喜和激奮之中,懷著對領袖的無限景仰和崇敬之情,他奢望能夠目睹一代偉人的風采。多少年來,這個愿望一直埋在他的心頭。陶魯笳把自己的愿望悄悄告訴了中共中央華北局第一書記薄一波。
讓他欣喜若狂的是,薄一波很快帶來了特大喜訊:毛澤東主席同意接見他和同他一道來的即將率領干部南下開辟新區的前太行區黨委書記冷楚、宣傳部部長周壁。
毛澤東的這一特許和肯準,想必是和從太行來的山西人密切相關。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毛澤東就一直非常關注山西這塊熱土。抗日戰爭一開始,他首先部署和發動了山西抗戰,爾后,山西抗戰發展為華北抗戰,使山西成為華北抗戰的戰略支點。而太行區則是以晉東南為依托和腹心的聞名中外的敵后抗日根據地,中共中央北方局和八路軍總部就以這里為中心,領導和指揮著順利開展的華北抗日游擊戰爭。解放戰爭時期,以山西為中心的晉綏、晉察冀、晉冀魯豫解放區成為極其重要的戰略后方基地,為支援全國解放戰爭做出了巨大貢獻。對于這一切,毛澤東是十分清楚的。全國很快就要解放了,新山西怎么個建設法,毛澤東不會沒想到這一點。這,大概就是毛澤東同意接見從太行來的山西人的初衷和動意吧!
中共中央華北局高干會議結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4月15日,陶魯笳、冷楚、周壁在北京香山腳下的雙清別墅見到了毛澤東,并且聆聽了他老人家的諄諄教誨。毛澤東這次接見,是在朱德的陪同下進行的。

當毛澤東、朱德走進陶魯笳、冷楚、周壁等候接見的客廳時,他們三人急忙站起身來,迎上前去同毛主席、朱總司令握手。對于陶魯笳來說,總司令是熟人,早在1937年底到1938年開始創建太行山根據地時,陶魯笳就有幸幾次和總司令見過面,聽過他的講話。而和毛主席見面握手,對于陶魯笳來說,卻是第一次。在握手的瞬間,毛主席那高大魁偉的身軀、雄姿英發的面容和睿智瀟灑的神態,深深地刻印在陶魯笳的內心深處。后來,他在回憶錄中寫道:“回憶在逝去的十多年戰斗歲月里,我們只能在文件、文章中領略毛主席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雄才大略,而眼前正當國共兩黨在北平進行和平談判、人民解放軍準備一旦談判破裂即將渡江作戰的重要時刻,我們能如愿以償面見毛主席,親自聆聽偉大領袖的教導,領略一代偉人的風采,這實在是莫大的幸運,不由得心潮澎湃,熱淚盈眶。”
毛澤東拉家常似的詢問了陶魯笳、冷楚、周壁的情況。緊接著,他又詢問了太行區農民生產和生活的情況。當聽完三人的簡要匯報后,主客雙方便進入了一陣親切而熱烈的交談之中。
“你們來北平開的什么會呀?”毛澤東問。
陶魯笳回答:“主要是學習主席在七屆二中全會上的報告。”
“有什么看法嗎?”毛澤東進一步問,“說說有什么體會也好嘛!”
陶魯笳說:“我體會,黨的工作重心已由農村轉向城市了,轉為以生產建設為中心了,這就迫切需要我們學習新的知識。”
冷楚、周壁也說:“需要我們學會管理和建設城市。”“主席所說的與不拿槍的敵人作斗爭將更復雜、更不容易,我們印象最深啦。”“敵人的槍炮換成了‘糖衣炮彈’,我們要警惕被它擊中……”
毛澤東聽了滿意地說:“你們的體會都很不錯嘛!”毛澤東看從太行來的這三位山西客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始娓娓道來。本來,陶魯笳他們期望毛澤東能給他們講講當前的政治、軍事形勢,講講關于渡江作戰的一些想法。但出乎他們的預料,毛澤東并沒有講這方面的問題,而是從路線和原則的高度,興致勃勃、別開生面地給他們暢談起關于“四面八方”的經濟政策來了。
毛澤東說:“我們的經濟政策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叫做‘四面八方’。什么叫‘四面八方’?‘四面’即公私、勞資、城鄉、內外。其中每一面都包括兩方,所以合起來就是‘四面八方’。這里所說的內外,不僅包括中國與外國,在目前,解放區與上海(當時,上海還未解放——引者)也應包括在內。我們的經濟政策就是要處理好‘四面八方’的關系,實行公私兼顧、勞資兩利、城鄉互助、內外交流的政策。”
毛澤東接著說:“關于勞資兩利,許多同志只注意到其中的一方面,而不注意另一方面。你們看二中全會決議中講到我們同自由資產階級之間有限制和反限制的斗爭。目前的側重點,不在于限制而在于聯合自由資產階級。那種怕和資本家來往的思想是不對的。如果勞資雙方不是兩利而是一利,那就是不利。為什么呢?只有勞利而資不利,工廠就要關門;如果只有資利而勞不利,就不能發展生產。公私兼顧也是如此,只能兼顧,不能偏顧,偏顧的結果就是不顧,不顧的結果就要垮臺。四個方面的關系中,公私關系、勞資關系是最基本的。二中全會決議中提出要利用城鄉資本主義的積極性,不這樣就不行。新富農是農村的資產階級,要發揮他們的積極性,現在他們要求發展生產,是適合我們需要的。”
毛澤東又說:“‘四面八方’缺一面,缺一方,就是路線錯誤、原則的錯誤。世界上除了‘四面八方’之外再沒有什么‘五面十方’。照顧到‘四面八方’,這就叫全面領導。在工廠開展生產運動,不但要召集工人開會,把工人群眾發動起來;也要召集資本家開會,和他們說通,把他們也發動起來。合作社也要公私兼顧,只顧公的方面,不顧私的方面,就要垮臺。”
毛澤東還說:“實行‘四面八方’的經濟政策要注意到,我們現在是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和自由資產階級的聯盟。這四個階級聯合起來反對封建主義、帝國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國民黨就是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三者的集中代表。全國勝利以后,還要集中力量對付帝國主義。”
毛澤東最后說:“當然,在實行‘四面八方’的經濟政策時,對投機商業不加限制是不對的。應當在政策上加以限制,但限制不是打擊,而是慢慢引導他們走上正當的途徑。我們要團結資本家,許多同志都不敢講這個話。要了解,現在沒有資本家是不行的。”
領袖的親切接見,使周身流淌著無限幸福感的陶魯笳沉浸在深深的思考之中……
毛澤東這席暢談,雖然不長,但言簡意賅,內容豐富,思想深刻,意義重大,一下子就把陶魯笳、冷楚、周壁給吸引住了,他們領略到了領袖那特有的思想、感情、氣質、行為所折射出來的無窮魅力。正如陶魯笳后來在文章中寫的:毛主席關于“四面八方”的談話,“篇幅不過千字,卻是在經濟政策問題上,統一全黨的思想認識、迅速恢復和發展生產、鞏固新生的人民政權的銳利思想武器。我們三人在乘車離開‘雙清別墅’返程的路上,議論風生,大家都感到聽了毛主席的談話思想上茅塞頓開。雖然我們剛剛學習了毛主席在七屆二中全會上的報告,但思想上片面地記住了在全國勝利后,要警惕資產階級糖衣炮彈的襲擊,因而有一種怕犯‘右’傾錯誤的精神狀態,實質上這就為‘左’傾錯誤開了方便之門。二中全會結束后一個多月的時間,毛主席就以非凡的敏銳而深邃的洞察力,發現在長江以北新解放區城市的經濟工作中存在盲目性、片面性的思想認識和‘左’的錯誤傾向。所以,他以‘四面八方’為題,針對這種實際情況,全面地辯證地揭示了‘四面八方’的內涵及其相互關系,從而對全國勝利后在國民經濟恢復時期的新民主主義經濟政策,作出了‘公私兼顧、勞資兩利、城鄉互助、內外交流’四句話的科學概括和深入淺出的生動表述,貫穿著要警惕‘右’,但主要是反‘左’的精神。這是二中全會制定的基本路線和基本經濟政策結合實際、實事求是的具體體現,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和實踐意義。”直到44年以后,即1993年,陶魯笳還感慨萬端地這樣說:“現在我還深深地體會到,‘四面八方’的經濟政策,不僅是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對新民主主義經濟政策的最通俗、最準確的表述,而且也是對辯證法的核心對立統一規律的最生動、最準確的說明。完全可以說,毛主席‘四面八方’的談話,是一篇精辟的經濟辯證法論述。它的一個特點是既可防‘左’又可防‘右’。以勞資兩利為例,如果只有資利而勞不利,那就‘右’了;反之,如果只有勞利而資不利,那就‘左’了。而既反‘右’又反‘左’,正是二中全會路線的基本精神。它的另一個特點是,易懂易記,又有極強的邏輯性、說服力,所以很快就為廣大干部和群眾所掌握,并迅速轉化為推動國民經濟恢復發展的強大物質力量。”
之后,陶魯笳運用毛澤東關于“四面八方”的策略思想,富有成效地指導了太行區黨委的工作和山西省委的宣傳工作,有力地推動了新山西國民經濟的全面恢復。從1950年到1952年的三年間,全省工業生產迅速發展,農業生產全面復興。工業生產總值占工農業生產總值的比重,由原來的5%奇跡般地提高到了36%;全省糧食總產量,1952年比1949年增長了50%。這是一個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后來,陶魯笳在憶及這段歷史時,更站在全國的角度,深刻地揭示了毛澤東關于“四面八方”的策略思想在指導整個國民經濟恢復中所發揮的決定性作用:“1952年8月4日,毛主席在全國政協的一次會議上說:‘過去我們想,國民經濟是否三年可以恢復。經過二年半的奮斗,現在國民經濟已經恢復,而且已經開始有計劃地建設了。’現在回頭來看,當時國民經濟破爛不堪、民不聊生,何等嚴重!建國后恢復得如此之快,確實是了不起的!毫無疑問,這個偉大成就的取得,是黨的七屆二中全會的路線和‘四面八方’經濟政策的勝利。”
(作者系原山西省史志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