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月芳
越劇是中國影響力最大的劇種之一,在江南一帶更是首屈一指。其婉約動聽的唱腔,樸實自然的表演,和不拘于程式化的舞臺設計,使這個百年劇種在今天依然為廣大觀眾所認同。
越劇的發展歷史上,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流派紛呈,百花爭艷。而越劇之所以能形成這樣的特點,是與江南人柔和寬容的性格密切相關,也和觀眾求新求變的審美特點相一致。
一般來說,越劇的流派形成有多方面的因素。首先是對名家的師承。因為流派的形成需要一個很高的起點,只有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才能有更高的成就。袁雪芬創立的袁派是在王杏花的唱腔上發展而來,而戚雅仙的戚派,金彩鳳的金派是繼承發展了袁派,并融入了自身的特點。其次,越劇的流派的形成還包含了劇目、唱念做打等多方面的因素,集中體現在演員塑造的藝術形象上。往往一個角色,就是一個流派的代名詞。例如說到王派,人們就自然想到王文娟塑造的林黛玉,而說到袁派人們就會浮現出袁雪芬飾演的祥林嫂。其中,唱腔是流派形成的第一要素。藝術家根據自身特點,將曲調和唱法上,打上自己的烙印,通過旋律、節奏、板眼的變化,和起調、落調、句間、句尾的特色把握,形成流派獨特的韻律美,并被廣大觀眾所接受。從中國各劇種的發展歷史看,往往是流派越多,唱腔和表演形式越豐富,這一劇種的生命力就越強,影響力也越大。越劇流派在傳承創新方面有著自己別具特色的文化內涵。許多優秀的演員都善于將繼承和變革辯證地結合起來,同時老師們也鼓勵自己的學生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從越劇發展的百年歷程看,正是因為其流派層出不窮,才有今日的長盛不衰。因此,回顧總結越劇流派的發展史,總結前人的成功經驗,有利于未來的開拓創新。
越劇的音樂源于江南民間小調,所以,最初越劇演員的演出往往帶有即興發揮的成分,演員沒有固定的唱腔,都是靠大家的藝術修養和功力,在臺上盡情表現和發揮。這種看似草臺班子的表演,卻為演員最大程度地發揮自身的特點,提供了難得的機遇。所以,在上世紀40年代,雖然戰火連綿,但越劇卻得到了空前的發展,一批有才華的越劇明星脫穎而出,她們吸收前輩精華,博采眾長,不斷豐富越劇唱腔和表演技巧,成為獨領風騷的流派創始人。
其中最為著名的是袁雪芬創立的旦角流派——袁派。1942年,袁雪芬開始嘗試進行越劇改革,主要是因為越劇的劇目多數為悲劇,而其原來的活潑、跳躍的四工腔顯然已經難以適應,袁雪芬從塑造人物的需求出發,對傳統唱腔進行了改造,形成一種激進、下行的音調特點,表現哀傷幽怨的情緒,大獲成功。1943年,袁雪芬在《斷腸人》中的“斷腸人越想越斷腸”這段唱,引起觀眾的強烈共鳴,可謂袁派形成的起始。
袁雪芬后與琴師周寶才合作,初步形成了尺調腔的雛形,不但使越劇唱腔在板式結構上得到完善,在唱腔上也更加抒情,富于表現力。四十年代,袁雪芬的代表作是《忠魂鵑血》中的痛責,《絕代艷后》中的冷宮和著名的三哭,即《香妃·哭頭》、《梁祝·哭靈》、《梁祝·哭夫》。袁雪芬并沒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但她揚長避短,以情取勝,以情動人,唱腔的節奏變化多端,氣口運用和力度把握,從容自如,韻味十足。從上世紀30年代起,袁雪芬共參演劇目100多出,其中,她飾演的祥林嫂、祝英臺、崔鶯鶯、花木蘭、秋瑾等,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藝術形象。她創立的袁派,對越劇旦角的唱腔發展有著重要的影響,戚雅仙、金采鳳、張云霞、呂瑞英等名家都師承袁派。
尹桂芳是越劇界另一位泰斗級的人物,尹派創始人尹桂芳是最早投入“新越劇”改革的明星,為越劇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40年代,尹桂芳經常看京劇、話劇的表演,視野逐漸開闊,感到必須對科班的老套套進行改革,才能適應時代的發展和觀眾的需要,她在繼承竺素娥等同行前輩精華的基礎上,又向京劇小生名家葉盛蘭、姜妙香等求教,逐漸形成了自己別具一格的表演特色。她的音域并不寬,唱腔多在中音區運行,很少用高音,她的鼻音較重,演唱時按“字重腔輕,以情帶聲”的原則把字音吐清而別具風味,又善于運用重音和音色、速度的變化表達人物感情的起伏。在表演上,尹派講究手眼身法步的運用,演技精湛優美,瀟灑細膩,多扮演風流瀟灑、文雅溫柔的書生,樸實而不呆板,聰穎而不輕佻,瀟灑而不飄浮。尹派具有“圓、潤、糯”三大特點,風靡越劇界,經久不衰,在越劇小生中學尹派的占大多數,有“十生九尹”之稱。尹桂芳曾說:“我的唱腔都是根據人物來的,可不能在《屈原》里用何文秀的唱腔。”所以,她要求自己的學生,學尹派,切不可拘泥于固定的模式,只求學得像,而要根據人物塑造的實際需求進行運用和突破。
尹桂芳參演過上百種劇目,代表作是紅樓夢中的《寶玉哭靈》。今天在越劇界鼎鼎大名的兩位明星趙志剛和茅威濤都是尹派的傳人。在第一代越劇流派中,影響比較大的,還有徐玉蘭的徐派,傅全香的傅派,范瑞娟的范派,竺水招的竺派。
白石老人曾有一句名言,“學我者生,似我者亡”。這揭示了一個藝術傳承的真諦,藝術的傳承者領會的應該是前人的創造真諦,在前人成就的基礎上繼續發展創新,進而形成屬于自己的藝術流派。
上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一批新的越劇明星脫穎而出,她們距離第一代流派的創始人,只有十幾年的代差,但其已經形成了自己獨特唱腔風格。其中影響較大的有,陸(錦花)派、戚(雅仙)派、王(文娟)派、呂(瑞英)派、金(采鳳)派、張(云霞)派、畢(春芳)派等,她們是越劇第二代流派創始人。
1953年,華東越劇實驗劇團開始了越劇音樂改革的重要嘗試,實行定腔定譜,對伴奏進行配器,改變了歷來的配樂由作曲寫、唱腔基本由演員按傳統程式即興演唱,由樂隊跟唱托腔,演奏無固定曲譜的方式。此后全國各地的越劇團紛紛效法。這種“正規化”的演出形式,為越劇從小舞臺,走向大舞臺,甚至走向銀幕,奠定了基礎。一批在全國有巨大影響力的越劇力作在此期間誕生,伴隨著《紅樓夢》、《梁山伯與祝英臺》、《追魚》、《柳毅傳書》等優秀劇目,越劇二代流派逐漸形成。
戚雅仙創立的戚派,是從袁派傳承而來。戚派的特點是感情真摯濃厚,曲調樸實,花腔不多,用音范圍不廣,但組織嚴密,節奏鮮明,音型簡練并經變化反復出現,形成給人印象深刻的特征音調,易學易記。戚派的代表作有《血手印》中的王千金,《玉堂春》中的蘇三,《琵琶記》中的趙五娘,《白蛇傳》中的白素貞,《王老虎搶親》中的王秀英等。
第二代流派中,社會影響最大的是王文娟創立的王派。王文娟在紅樓夢中飾演的林黛玉,堪稱王派藝術的巔峰之作。她博采眾長,刻意求新,逐步形成了自然流暢、平易質樸、情意真切、韻味醇厚的風格。她塑造的藝術形象還有《追魚》中的鯉魚精,《春香傳》中的春香,《孟麗君》中的孟麗君等。
如果說,袁雪芬尹桂芳為代表的第一代流派創始人,是以新越劇的形式和表現力征服觀眾,第二代流派創始人是依托音樂和劇目的正規化和大型化,將越劇的獨特魅力發揚光大,那么如何在文化改革的新時期,實現越劇新的繁榮,進而產生新的流派,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越劇目前面臨的突出問題首先就是劇目的老舊。近幾年,各個劇團都推出了一些新戲,如嵊州越劇團的《大漠驪歌》、紹興小百花的《新貍貓換太子》、《攝政王之戀》等,得到一些好評,但越劇迷們認可的還是那些膾炙人口的老劇目。這就產生了一個很大矛盾,創新之作和市場脫節,而傳統劇目由于內容和形式的落伍,戲迷隊伍也逐漸老化,后繼無人。當年一部越劇電影《紅樓夢》,在全國上映上百萬場,造就了王文娟,王派唱腔幾乎成了越劇的象征。而今天,已很難想象越劇再有如此輝煌的表演。再好的演員也需要優秀劇目的支撐,然而如果還停留在古裝戲,甚至只是表演那些傳統經典劇目,就很難引起觀眾的廣泛共鳴。必須讓越劇和現實生活,人們的思想情感緊密結合起來。當我們在悼念越劇大師袁雪芬時,不能不感佩她在越劇現代戲《祥林嫂》中做出的重大改革,她把曾是才子佳人獨霸的舞臺,和現實人們的情感世界密切結合,為越劇的現代化開辟了道路。也許,今天的現代越劇,未必要堅持現實主義的道路,但要像袁雪芬那樣,時刻敏銳地把握時代脈搏,深刻感受現代人的審美情趣和思想要求,才能創作出真正的杰作。
現在已進入網絡時代,如何讓古老的越劇適應今天的現實,是一個極富挑戰性的任務。這些年,二人轉出了趙本山,滑稽戲出了個海派清口周立波,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善于將內容和形式,都進行創新。趙本山的二人轉和小品結合,把二人轉中的一些夸張表演,放在小品中、電視劇里,讓黑土地的芳香,成為感動觀眾的笑料。而周立波是滑稽戲的改革家,他把市民氣很濃的滑稽戲,和政治、經濟、文化等一些高端內容結合起來,穿透社會中一些虛偽的表象,引起觀眾的強烈共鳴。越劇能否出現一個趙本山、周立波,進行一次新的改革,是其能否走出困境的重要問題。
可以說,今天已經到了越劇必須要突破的時候了。不前進,必然被時代淘汰。越劇界急需一位能打破沉寂的人站出來,以全新的形式和內容,引起觀眾的廣泛認同。這種新的流派,甚至不只是改革了。而是一場革命性的突破。就像周立波對滑稽戲的突破一樣讓人震撼!讓我們做一點猜想吧,也許新越劇的曲調更符合青年人的審美,它不一定是快節奏、架子鼓,但卻有越劇獨有的韻味和江南民歌的魅力。新越劇的表演形式可能不再是大戲,而是個人的舞臺,甚至離開了劇場,在電視里,甚至在網上,一種全新的方式,讓年輕的網迷們眼前一亮,原來越劇是如此優美,于是有了無數的粉絲傳唱。我們甚至可以設想,最終突破新越劇困局的不是越劇界人士,而是一位音樂家、歌手,就像陳剛何占豪的小提琴協奏曲《梁祝》一樣,為越劇藝術打開了世界之門,今天,也許會有一位音樂家沒有任何傳統的羈絆,把越劇藝術進行全面的包裝后,推向前臺。
那是改變越劇命運的時刻,我們期待著第三代越劇流派的早日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