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展
揚州評話中的間離效果
——簡評惠兆龍先生《武大郎娶親》
■胡展
間離是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提出的著名學說,布萊希特1936年在《娛樂劇還是教育劇》一文中初次提出并闡述了間離(孫君華《試論布萊希特的陌生化效果》),間離的本質是“陌生化”,簡而言之,就是讓觀眾看戲,但并不融入劇情。揚州評話是揚州地方文藝的一朵奇葩,近年曾在揚州發現漢代的說書人俑,可見這一藝術的歷史悠久,一般認為揚州評話的歷史至少可以上溯到明末揚州著名評話藝術家柳敬亭。一般認為,揚州評話講究說表惟妙惟肖,讓聽眾如身臨其境,“狀其意使聲不出于吾口,而出于各人之心”(《揚州畫舫錄》),顯明地與讓觀眾“不融入劇情”的方法是背道而馳的。那么間離與揚州評話又有什么聯系呢?近日重聽著名評話大家,全國曲藝牡丹獎得主惠兆龍先生的《武大郎娶親》,深感間離效果在揚州評話中的重要作用。
《武大郎娶親》取材于《水滸》。潘金蓮年輕貌美,因與潘太公有染,被太公夫人設計嫁給了“三分象個人,四分象個鬼,并起來七分數”的武大郎。故事很簡單,既無“打虎”的緊張,也無“三盜九龍杯”的曲折,更無“王英打店”的火爆熱鬧。但正因為簡單,反更見演員的功力。惠兆龍先生有幾十年的藝術積累,在說這段書時厚積薄發,舉重若輕,將一段看似平淡無奇的故事說的高潮迭起、妙趣橫生。
揚州評話講究說表細膩,在說這段書時,惠先生深刻揣摩不同人物的身份與心理,將梳頭媽子的尖刻、媒婆的油滑、武大郎的拘謹與幼稚刻畫的惟妙惟肖。但這段書里有一個主要人物,竟然一句話也沒說,卻依舊讓聽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就是老安人。且聽這段表“那怎么辦?哎,她倒這么大了,干脆代她配人。她要配個配不得的人,把她推下火坑。”惠先生將老安人的心理活動處理成表,從旁述的角度說出。表演時語速低緩、語調陰沉,一字一句用力噴吐而出,將老安人的憤懣的心情、陰險的動機、殘忍的手段刻畫得入木三分。實際上老安人是一個“拙口鈍腮”之人,她說話的語氣、語速應當都不是這樣,若是將她的心理話原樣模仿地說出來,不但枯燥,而且反而影響了這個人物的塑造,說不定會使觀眾產生同情感。惠先生的處理使聽眾從這個人物的表面間離出來,深刻理解到了她的本質,使觀眾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如臨其境。
揚州評話的另一重要特點是動作傳神。惠先生在表演陳毅,舉手投足間將陳毅的儒雅、自信、鎮定與不怒而威的氣勢揮灑得恰倒好處,因為被譽為活陳毅。《武大郎娶親》風格是喜劇,描寫的近十個人物無一不丑,這就決定了在表演時動作盡管要傳神,但不能太像,而且必須要夸張。“這個小伙上去打了一恭。‘我小人見安人請安。’接著就曲背哈腰。你哈嗎,還有數些,難為他過哈很了,直接是脊背朝天。”在說表同時,惠先生做點頭哈腰90度,渾身縮成一團的動作,若是嚴格說來,這一系列的動作無疑是過了,并不符合這個人物,也不符合當時的情境。惠先生正是通過這一夸張的動作,將這一人物趨附權勢的“丑”放大,將老安人故意刁難這一事實放大。觀眾看了,反而覺得更為貼切,往往發出會心一笑。揚州評話動作的傳神,不是要求百分百整齊劃一,而是要神似,要更好地表現人物。
揚州評話在表演時經常通過口頭說表來敘述故事、塑造人物、描繪景物、抒發感情。看這段:“金蓮在轎子里頭跺足捶胸、放聲大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潘金蓮在轎子里頭哭,有一個人快活呢,哪一個?武大郎。武大郎跟在轎子后面,跑得爪爪的,口水灑灑的。什么道理?一錢不花,老婆到家。”在這篇書的結尾,介紹了兩個當事人結婚時的表現,看似閑筆,卻另有深意。這里暗含三評:一評這場婚姻:不平等、不和諧;二評潘金蓮的表現:跺足捶胸,反應十分強烈;三評武大郎的表現:懵懂歡欣,舉止失態。這三評為后來潘金蓮叛夫殺夫留下了伏筆。這是一個悲劇故事,但表演者無意玩深沉,無意將悲傷氣息留給觀眾,而是將千言萬語,化作觀眾的又一次粲然一笑,更多的回味,卻在散場之后。
“間離”要求演員與角色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要把二者融合為一,實際上就是要求演員要高于角色、駕馭角色、表演角色。以惠兆龍先生等為代表的揚州評話演員們正是這樣實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