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清霞
有人說《一句頂一萬句》講述的是“賤民”的生存經驗,認為“賤民”“是指那些不安分于土地上進行傳統耕種的以小手藝為業的三教九流的農民?!雹傥谋局校瑮畎夙樝群笞鲞^的事由有賣豆腐、殺豬、染布、破竹子、挑水、種菜、賣饅頭等,其他事由包括趕車、販牛、剃頭、打鐵、賣鹽、賣蔥、做首飾等等,毛澤東在《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中稱他們為小工商業者。中國文學中,工商業者是被忽略的群體,他們很少以正面形象出現,《水滸》、《金瓶梅》中就是這樣,在《賣油郎獨占花魁》中連妓女都瞧不起賣油郎。《阿Q正傳》是最早為這群人立傳的,魯迅說阿Q身份“卑賤”,以往立傳的種類、通例皆不可用,只好取了小說家的“閑話休題言歸正傳”套話中的“正傳”,且所用文體“卑下”,是“引車賣漿者流”所用的話,即白話文,用白話文寫作是中國新文學發生發展的重要標志。新時期,馮驥才、鄧友梅、陸文夫、林斤瀾等作家的市井小說開始關注這一人群的現實生存現狀,這些作品關注市民階層的現實生存狀況和各地的風俗民情,對這群人精神世界的開掘還不夠充分。劉震云從自己的創作經歷出發,深切地體悟到言說不被人理解、甚至誤解的痛楚,從《一腔廢話》、《手機》等作品開始,將敘事的筆觸指向說話本身,即探尋言語的形而上意義,他說:“我不認為我這些父老鄉親,僅僅因為賣豆腐、剃頭、殺豬、販驢、喊喪、染布和開飯鋪,就沒有高級的精神活動。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們從事的職業活動特別‘低等’,他們的精神活動就越是活躍和劇烈,也更加高級?!雹谧髡咴噲D用“引車賣漿者流”的話講述了這群無根者幾千年來的孤獨、尋覓與痛苦。
語言是人的本質屬性,它不僅是人類交流的工具和手段,而且包含著豐富的“人性”內涵。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文學言語學首先分析了語言和言語的關系,索緒爾認為語言是系統的、靜態的,是言語活動的社會部分,個人不能獨自創造或改變語言,它憑借社會成員間的契約而存在。而“人類的言語活動貫穿在人類生存的各個層面,從生物性層面,到社會性層面,到精神性層面?!雹鄱欧蚝<{認為,藝術是言語,不是語言。原始時代,人類言語活動的心理內涵與人類實際的言語表現之間,可能出現過最初的、“低層次”的統一,隨著人類文明理性和語言學的發展,語言與心靈之間產生了裂隙,人們開始在語言與心靈的斷層間痛苦地游移、盤桓,用劉震云的話說就是“原來世上的事情都繞”,人們說話時總是“繞著說”,而不直接說。楊百順想跟老裴學剃頭,老裴卻介紹他去老曾那里學殺豬,后來老曾告訴他患難之交只能做朋友,不能做師徒,老裴不收他做徒弟不是怕老婆,而是因為兩人有患難之交。
從文學言語學來看,《一句頂一萬句》不是現實主義或新寫實的,而是超現實主義的,作者試圖使用“裸體語言”來講述,裸體語言指能再現“心靈中感應到的氣氛”、捕捉到“潛意識里的喧囂與騷動”的語言,能表現人的“純粹的精神的無意識活動”的語言。言語是人的潛意識未加雕飾的表達,人常說酒后吐真言就是這樣的意思,牛愛國喝醉了酒,對馮文修說要殺小蔣的兒子,要殺龐麗娜,馮文修將這話傳了出去,全縣城的人都知道牛愛國要殺人。這時牛愛國拿起刀想殺的人竟是馮文修,我們發現“話走了幾道形,牛愛國沒有殺人,但比殺了人心還毒?!雹芩黄入x開了沁源縣。朋友掰了,知心話就成了“刀子”,“反過頭扎向自己”。話比人心毒。文本中,老裴、楊百順都在心里殺過人,在殺人的路上,老裴碰到了楊百順,楊百順碰到了來喜,于是悟到“世上的事情,原來件件藏著委屈。”從而打消了殺人的念頭。他人(如楊百順和來喜)的苦難間接拯救了那兩個人的命。牛愛國確實在心里殺過人,在言語上也殺過人,卻沒有行動,在法律上這也是無法界定的,但言語一旦說出就成了事實,傳播開來就更可怕,牛愛國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殺了人。
作者試圖通過言語讓讀者進入人物的深層意識中,從人物的內心或潛意識層面來講述故事,找朋友、找話實際上是人物借助他者來確認自己身份,進而實現自我價值的過程,用世俗的故事講述人的形而上的價值追求。老詹的故事從表層看是信仰堅守與迷失的故事,根上是中西方對信仰的不同闡釋,中國人最關心的問題是“到哪兒去”,中國人無法理解天主教的原罪意識,中國人是道德實用主義的,中國人崇信的是“士為知己者死”。上帝是普度眾生的,知己是針對個體的,渴望回報的。找朋友本質上是找自己,通過朋友確認自己存在的價值。老曾說他“跟主沒有一袋煙的交情”,大家隔著行,所以“跟木匠的兒子(耶穌)說不著”。在《白鹿原》中,祠堂和鄉約是人與世界的中介,個體通過家族與社會和他人交流,在《一句頂一萬句》中,個體通過言語與社會和他人交流,“說得著”大約就是人與人交流完美的境界,即詩的境界。
言語成為引車賣漿者流的存在方式,根源就在于孤獨,這種孤獨感源自于他們的“無根”感。在農耕社會,土地、故鄉、祖先、姓氏就是人的根。延津是劉震云生活和文學中的故鄉,位于河南省東北部,晉冀魯豫交界處,是客觀實在,這也是文本被劃入鄉土敘事的重要原因。延津對曹青娥來說只是一個鏡像——一個模糊的影像,是故鄉、家園和童年的象征,并不具有實際的意義。延津在劉震云筆下經歷了一個意象化的過程,在《手機》中,延津是嚴守一的心靈故鄉和精神家園,在《一句頂一萬句》中,延津和吳摩西(象征著改心的根和靈魂歸宿)在老曹老婆和改心的吵聲中具象化為“改心的傷疤和短處。”所以改心說她其實“挺恨延津的。”改心這種復雜的情感體驗類似于《圍城》中方鴻漸對婚姻的感悟。延津在楊百順、曹青娥、牛愛國三代人的言說中最終完成了意義體系的建構。
在文本中,延津是出走與回歸的原點,有具體的街道、人事,是實體;又是楊百順、曹青娥、牛愛國等走不出的心結或“心獄”,“延津”與錢鐘書筆下的“圍城”一樣是一個巨大的文化意象或文化寓言,就像馬爾克斯筆下的馬孔多鎮,陳忠實筆下的白鹿原一樣,是具有豐厚的歷史文化蘊藉的審美意象。讀者和評論者之所以糾結于“故鄉”和“鄉土”敘事,是因為劉震云之前的“故鄉”系列小說都是以“延津”為原型展開敘事的,“延津”在劉震云的反復“言說”中早已虛化,升華為一個象征、一種意象,片面地以昆德拉關于小說“連續性”的理論解讀《一句頂一萬句》,恰好陷入了劉震云的“敘事圈套”。劉震云在文本中制造了一系列的敘事圈套,最具有迷惑性的一是“延津”,二是文本的標題“一句頂一萬句”。從文革走來的中國人對“一句頂一萬句”實在是太熟悉了,這是林彪的名言,是一段歷史的記憶。那頂一萬句的話,引來不少讀者和論者的探究,楊百順為了找話走出延津,牛愛國為了找話“回到”延津。是老高當初說給吳香香那句,或者是曹青娥臨死前沒說出的那句,或者是羅長禮(楊百順、楊摩西、吳摩西)要羅安國捎給養女巧玲那句,亦或是章楚紅約牛愛國私奔時說“到時跟你說”的那句,還是羅安國的遺孀何玉芬跟牛愛國說的“日子是過以后,不是過從前”,還是牛愛國頓悟后要去尋找章楚紅要跟她說的那句話?在文本中尋找這句話的吳摩西、牛愛國和讀者一樣陷入了作者的敘事圈套,找話成為主體尋找自我的方式,成為主體實現人生價值的方式,主體得到朋友的認可,就意味著得到了社會和歷史的認可。老詹堅信主是萬能的,楊百順、牛愛國堅信有“一句頂一萬句”的話,這種念想成為個體生存和民族繁衍生息的強大動力和支撐。那“一句頂一萬句”的話成為人的“故鄉”或精神家園。
阿Q對土地和姓氏都有一種天然的迷戀,他是失去土地的農民,與土地最終、最直接的聯系就是土谷祠,土谷祠寄托了他對土地的依戀。楊百順們與阿Q們的區別是,他們根本沒有土地,他們是手藝人,祖祖輩輩都是,他們不是不愿意種地,而是“從根上”說起就無地可種。對吳摩西來說,種菜和剃頭、殺豬、劈竹子、蒸饅頭一樣都是事由,是謀生的手段。
阿Q的人生和悲劇是言語構建起來的,姓趙是他自己說的,沒有族譜為證;“革命啦”、“造反了”也是他自己說的,誰也沒看見;在城里見了世面、做了賊還是他自己說的;他的精神勝利法也是通過言語來表現的。祖先的歷史是阿Q言說的歷史,在《白鹿原》中白鹿兩家的祖先供奉在祠堂里,阿Q的祖先掛在嘴上,他說“我們先前——比你闊的多啦!”“我的兒子會闊得多啦!”、“兒子打老子”等。通過阿Q對自己的言說,他的身份也隨之改變,由阿Q到老Q、Q哥,其身份與社會地位也隨著稱呼的改變而改變,他用“言語”來確認自己的身份和歷史,阿Q就是自己的“上帝”,老詹說信了主,人就知道“我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前兩樣,阿Q都是自己說的,“到哪兒去”卻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他的悲劇命運最終是由他人的言語建構完成的,阿Q當然不是革命黨,阿Q也沒有造反,但他是被作為革命黨槍斃的。阿Q的言語與未莊人和作者的言語共同完成了“阿Q正傳”。
楊百順之成為“喊喪”的羅長禮、老魯在腦子里“走戲”、楊百利的“噴空”等與阿Q的白日夢具有同質性,阿Q罵人一般也只在肚子里罵,他的革命也是在土谷祠里做的白日夢。姓氏是一個人身份確定的根本要素,阿Q想姓趙,趙老太爺不許他姓趙,楊百順則發現姓什么遠沒有生存本身重要,他由楊百順成為楊摩西、吳摩西,最后為了自己心中最后的那點念想將自己命名為羅長禮;巧玲被拐賣成為改心,改心出嫁成為曹青娥,曹青娥的一生都在尋覓,找跟自己說得著的人,先是吳摩西,再是老曹、侯寶山,后來跟老曹說不著了,跟吵了一輩子的娘說得著,跟牛愛國說得著,跟百慧說得著,但牛愛國從不與娘說心里話。曹青娥像猴子一樣丟了吳摩西,丟了侯寶山,卻始終沒能找到自己;牛愛國找話給龐麗娜說,她覺得惡心,給她洗衣服、擦皮鞋、做魚吃,“沒了自己”,卻沒能換到“回心轉意”,龐麗娜說:“本來就沒有心和意,哪兒來的回和轉?”這句話說到了兩人關系的實質,即“根”。
很多論者解讀文本時,總是走不出男性中心的觀念,忽略或有意懸置女性的孤獨及其在歷史中的地位和精神追求,《一句頂一萬句》看似以男性為中心展開敘述,其實“根”卻在女人身上,作者反復引用的一句話就是“這件事從根上就錯了”,文本從根上就是女人的事,楊百順的漂泊從根上說不是他的自主選擇,源頭在于吳香香的精神訴求——要一個說得著的男人,“娶”吳摩西之前,吳香香就與銀匠老高“說得著”,為了方便兩人“偷情”,吳香香鼓勵姜虎去山西販蔥,才有了姜虎的暴死和吳摩西的出現,還是為了方便兩人“偷情”,吳香香鼓勵吳摩西去山西販蔥。因假找吳香香丟了巧玲徹底改變了吳摩西和巧玲的命運,吳摩西成為羅長禮,羅長禮的孫子羅安國回延津找巧玲,卻沒有回楊家莊(時空上楊百順的根),因為羅長禮沒有“話”帶給楊家莊的人,在楊百順那里,生命的根具象化為一句話,一個說得著的人,而不是宗族或種姓,這是對中國傳統宗法制的顛覆,而楊百順、曹青娥、牛愛國所代表的是一個社會階層,是一群人,這群人獨特的精神存在預示著中國宗法制度“從根上起”就不是“鐵板一塊”,楊百順、曹青娥的后代牛愛國的身份卻又相對確定,牛家的歷史是綿長而清晰的。牛愛國的出走與漂泊從根上說是因為龐麗娜的背叛,龐麗娜跟牛愛國說不著,卻跟小蔣和姐夫說得著,牛愛國找龐麗娜是“假找”,找話(朋友)卻是“真找”,牛愛國找到了說得著的章楚紅,最終卻閃了她,牛愛國不離婚是因為他離不起,他有牽絆——母親曹青娥和女兒百慧,三代人構成了牛家的歷史,血緣和精神需求(話)相互制衡,于是,人在痛苦中總是有希望。文本繞了一圈又繞回了原點——女人,基督教中,亞當就是受了夏娃的誘惑偷食禁果的,女人是人類歷史、災難和痛苦的根,于是,楊百順和牛愛國的孤獨和痛苦就具有了普適性,不再是個體的命運,而具有了群體性和人類性。
楊百順的命運因言語而改變,向往“喊喪”而不愿賣豆腐,與巧玲說得著而重新回到吳香香家,臨終還惦記帶話給巧玲,他一生的漂泊就是為尋找說得著的巧玲。牛愛國與龐麗娜說不著,就四處尋找說得著的朋友,后來找到了說得著的章楚紅,卻因親情的羈絆閃了她,從而陷入更深的孤獨,并最終在痛苦中頓悟開始新的尋找。
文本的外在結構是吳摩西和牛愛國這對沒有血緣關系的祖孫倆尋找跟人私奔的老婆,內在結構是找朋友或找話,深層結構是找尋生存的價值和意義,探尋人與人之間理想的關系模式或交往倫理。劉震云在性泛濫的時代,關懷著人肉體之外的高層次的精神需求,他敏銳地意識到兩性之間的和諧不僅僅是肉體上的,更是精神的、心靈上的和諧與滿足,用文本中的話說就是“說得著”,做愛是兩性交融的重要方式,但說話同樣重要,吳香香、龐麗娜、章楚紅三對做愛之后幾乎都說相同的話——“咱再說些別的”、“說些別的就說些別的”,在作者看來,說話才是兩性交往中最重要的、更高層次的需求。作者沒有試圖去解決偷情的問題,也沒有絲毫的企圖給他們道德的評判,他只是把人的內心世界和深層意識剖開,讓讀者自己去判斷,這種“不介入”有明顯的新寫實小說的痕跡。讀完《一句頂一萬句》,我們對性問題的解決越發迷茫、混沌了,對吳香香、龐麗娜、章楚紅等,我們很難做出道德的評判,反倒被她們的真誠、執著、無畏所感動。通篇作者沒有用愛情這個詞,在性吸引、性和諧之外,他們還彼此說得著,這種狀態或“行狀”是否愛情?這難道不是完美的兩性關系模式嗎?但問題在于他們總是在不合適的時間相遇,與現行社會規范與倫理相悖。于是,他們出走、尋覓,永無止境,所以,他們尋找的與其說是話,不如說是一種新的、更加合乎人性的人與人之間交往的模式,或者說一種社會形態,徐志摩曾說他的人生理想是能與一個身心俱美的女子自由結合,他處的時代顯然無法實現,牛愛國的時代也沒能實現。于是,人類陷入了“尋找”(找人和找話)的宿命和輪回。人,永遠都在找的路上,所以人是永恒孤獨的存在。楊百順與牛愛國超越血緣的存在,使孤獨不再僅屬于一個家族,如《百年孤獨》和《白鹿原》那樣,而成為整個民族或人類的本質和宿命。
吳摩西假找跟自己有夫妻關系的吳香香,卻真找養女巧玲,曹青娥最惦記的爹是跟自己說得著的吳摩西,很少想起親娘吳香香,牛愛國到延津找姜家是為了找吳摩西,找話,而不是為母親曹青娥尋根問祖,在吳摩西、巧玲和牛愛國的潛意識里,血緣遠沒有話重要。這種尋找模式表現了作者內心的孤獨,及其對人際關系的迷茫、困惑與探索。
索緒爾認為“語言是關系”。言語是人的本質力量的體現,是生命個體真實的生理、意識和情感活動,它具有真實的物質或精神對象,擁有或強或弱的動機或動力,追求或隱或顯的價值和目的,它體現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找話不僅是人的生理需要,而且是人的社會需要和精神需要,吳香香、龐麗娜、章楚紅們在與情人完事后都“說話”,說話是他們心靈和感情交流的方式,在說的過程中,他們實現了自我價值的確認,超越了兩性間純粹的肉體需要,與《廢都》中的“兩性相悅”及《紅高粱》中的原始激情相比,這種兩性關系模式更高級、更合理、更人性化,具有更豐富的文化內涵和美感。在探尋人類自我救贖途徑的道路上,劉震云的探索是積極而有效的,我們期待他走得更遠。
注 釋
①陳曉明:《“喊喪”、幸存與去歷史化——<一句頂一萬句>開啟的鄉土干敘事新面向》,《南方文壇》2009年第5期。
②劉震云、孫聿為:《與記者的對話》,《當代長篇小說選刊》2009年第3期。
③魯樞元:《言語活動的空間——兼談修辭學與人類生態觀念》,《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
④劉震云:《一句頂一萬句——回延津記》,《人民文學》2009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