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功 張宗亮 王林松
(泰山學院,山東泰安 271000;山東警察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社會心理沖突:群體性事件形成的社會心理根源
王慶功 張宗亮 王林松
(泰山學院,山東泰安 271000;山東警察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近幾年來,群體性事件不僅進入了高發期,而且規模大、對抗激烈、社會危害嚴重,直接影響著社會穩定與和諧。群體性事件的生成受多種因素的制約,但與社會心理因素密切相關。從本質上看,任何群體性事件背后都隱藏著紛繁復雜、變幻莫測的社會心理動因。而在這些心理動因中,社會心理失衡和沖突是最重要的動因。所以,要準確把握群體性事件產生發展演變的規律,必須全方位、多視角地深入剖析社會心理沖突及其發生機制,揭示群體性事件的社會心理根源,以尋求有效治理的對策。
群體性事件;社會心理沖突;社會心理根源
我國自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開始,由各種人民內部矛盾引發的群眾上訪和群體性事件開始不斷增多。進入90年代以后,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利益格局的重新調整,累積的各類社會矛盾和問題大幅度增加,群體性事件呈現出上升趨勢。特別是近幾年來,群體性事件不僅進入了高發期,而且規模大、對抗激烈、社會危害嚴重,直接影響著社會穩定與和諧。
對于我國頻繁爆發的各類群體性事件,黨和政府部門以及我國理論界高度關注,并進行了深入研究,這些研究主要側重于原因分析和治理對策。從引發原因而言,大多數學者側重于群體性事件的直接誘因分析;也有一些學者把研究的視野轉向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層面;還有一些學者開始將研究視角轉向社會心理領域。例如有的學者根據“相對剝奪理論”分析群體性事件的原因及對策,在他們看來,當個人將自我處境與特定參照群體相比較并發現自己處于劣勢時,就會衍生出“相對剝奪感”,這種以他人或其他群體為參照而形成的利益相對受損的消極社會心理感受,是我國群體性事件發生的社會心理根源。也有的學者運用“挫折—攻擊”理論來分析我國的群體性事件,他們認為,群體性事件與社會群體所遭受的生存挫折以及由此產生的挫敗感有關,挫折體驗越強,攻擊性就越強,引發群體性事件的可能性也就越大。還有學者探討了社會心理效應與群體性事件之間的關系,認為從眾效應是引發群體性事件的原動力之一、觀眾效應對群體性事件的惡化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責任擴散效應是導致群體性事件升溫的罪魁禍首。①雷五明、陶慧芬:《群體性事件的社會心理分析》,《湖北警官學院學報》2006年第2期。在他們看來,情緒喚起奠定了群體性事件發生的基礎、去個性化作用降低人們的責任意識、從眾行為導致群體性事件的發生。②花蓉、付春江:《社會轉型期群體性事件產生的心理原因探析》,《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2期。客觀地說,上述觀點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群體性事件中廣泛存在的社會心理現象,拓展了群體性事件的研究視野。然而在我們看來,這些研究一是未能全面分析群體性事件的社會心理發生機制,二是未能深入系統地揭示群體性事件的社會心理根源。
進入21世紀以來,群體性事件從起因、規模、行為方式等各個方面與早期的群體性事件相比都發生了許多重大變化,呈現出一些新的特點:一是因偶發事件和不確定性因素引發的較大規模群體性事件呈日益增多的趨勢,誘因簡單,燃點降低;二是事件發生后往往引起連鎖反應,蔓延迅速,波及面廣,難以控制;三是事件參與人員眾多,成分復雜,動機多樣,特別是“非直接利益相關者”廣泛參與到群體性事件中來;四是相當一部分參與人員的行為方式,越來越趨向于采取各種極端手段和違法行為,帶有強烈的對抗性和暴力性色彩。社會心理學家的研究表明,群體行為的發生過程中,會形成區別于個體的“群體心理”。早在19世紀90年代,法國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在《烏合之眾》一書中就指出,個體一旦參加到群體之中,由于匿名、模仿、感染、暗示、順從等心理因素的作用,個體就會喪失理性和責任感,表現出沖動而具有攻擊性等過激行動①[法]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馮克利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7年版,第11頁。。目前我國群體性事件之所以呈現出這些特征,正是當今社會所彌漫的一種特殊社會心理的反映。
社會心理是社會環境與社會行為之間的中介過程,是由社會環境誘因引發并對社會行為具有支配與導向作用的心理活動。群體性事件的生成受多種因素的制約,但與社會心理因素密切相關。群體性事件具有外顯性和客觀性,社會心理則具有內隱性和主觀性,從本質上看,任何群體性事件背后都隱藏著紛繁復雜、變幻莫測的社會心理動因。而在這些心理動因中,社會心理失衡和沖突是最重要的動因。社會心理沖突是群體利益沖突、矛盾對立在社會心理方面的主觀反映,是衍生群體失和、敵意甚至仇視現象的社會心理根源。由此可見,社會心理沖突通常是群體性事件的原因和前奏,群體性事件則往往是社會心理沖突激化的結果。所以,要準確把握群體性事件產生發展演變的規律,必須全方位、多視角地深入剖析社會心理沖突及其發生機制,才能揭示群體性事件的社會心理根源,以尋求有效治理的對策。
(一)社會心理沖突生成的誘因之一:利益沖突和矛盾
“人們所爭取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有關”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82頁。,利益追求尤其是物質利益的追求是人們從事一切社會活動的客觀動因。恩格斯也指出:“每一個社會的經濟關系首先是作為利益表現出來”,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537頁?!啊枷搿坏╇x開‘利益’,就一定會使自己出丑”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103頁。。因此利益沖突是人類社會一切沖突的最終根源,也是所有沖突的實質所在。人類社會的一切矛盾,在最終意義上都可以歸結為利益矛盾。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社會經濟結構的深刻變化,使原有的利益格局被打破,社會各階層的利益矛盾和沖突日益加劇:一是不同地區、產業和部門之間利益的巨大差距,二是壟斷行業與非壟斷行業在收入上的巨大差距,三是城鄉居民之間收入分配的差距。所有這些問題,一方面加劇了收入分配的嚴重不公平,另一方面導致貧富差距的過分懸殊。由此加劇了社會階層的迅速分化,以及不同群體之間利益的嚴重失衡,成為不同群體之間心理失衡和沖突的根源。與此同時,任何社會變革必然要付出一定的社會成本和代價,這種社會成本與代價的付出在各個社會成員之間的不對等,產成了一大批弱勢群體,加劇了社會各階層利益關系的緊張與摩擦,又進一步導致了人們對社會的不滿和憤懣情緒,產生了嚴重的社會心理失衡和沖突。社會心理的失衡和沖突往往有一個臨界點,只有當人們的心理沖突累積到一定程度,才會突破臨界點引發社會沖突。這種心理臨界點一般由三個因素決定:一是人們所能承受的“生存壓力”的底線;二是整個社會對利益矛盾的包容度和彈性空間的邊界;三是政府化解利益矛盾的能力和利益協調機制的有效性。⑤李偉南、陳玉梅:《“向政府泄憤的群體性事件”的生成機理研究》,《武漢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4期,第45頁。從目前看,由于利益表達機制不暢通、利益協調機制不健全,利益受損群體不得不采用非制度化的集體行動來宣泄利益訴求,這不可避免地會導致群體性事件的發生⑥康均心:《社會沖突事件的結構緊張理論分析》,《山東警察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第28頁。。如2008年7月19日發生的云南孟連事件,表面看是警民之間的沖突,實質上是當地膠農與橡膠企業之間錯綜復雜的利益關系,以及由來已久的矛盾糾紛。當膠農與橡膠公司發生利益爭執時,當地政府作風粗暴,對膠農們的利益訴求長期置若罔聞。有學者分析,當地政府個別官員明顯存在角色“錯位”,在糾紛面前不能保持中立,打著為企業“保駕護航”的旗號處理問題時,一方面助長了橡膠公司“仗勢欺人”的氣焰,同時稀釋了膠農們對政府的信任,另一方面在膠農利益確實受到損害的情況下,加劇了膠農與橡膠公司和政府之間的矛盾。因此在某種程度上,膠農們采取暴力維護自身的權益也是一種無助情況下的無奈選擇。
(二)社會心理沖突生成的誘因之二:社會公正缺失
社會公平公正既是社會發展的動力,也是社會穩定和諧的前提。目前在我國許多領域仍存在著公平公正缺失的現象,盡管這是我國社會轉型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問題,但它對社會公眾心理的影響不可低估。
現階段,我國公平公正缺失的問題表現在許多方面。例如,在政治領域還存在著社會成員基本權利不平等的現象,城鄉歧視、貧富歧視、性別歧視、身份歧視和行業歧視現象還比較普遍,合理、公平、開放的社會流動模式還未形成,相當一部分社會弱勢群體,特別是農民工、下崗職工等,在參政權、話語權、受教育權、醫療保健權等方面受到限制。在經濟領域存在著嚴重的收入分配不公現象,社會弱勢群體利益受損現象時有發生。在司法領域還存在著執法不公、執法不嚴等現象。這些不公平現象的存在是造成人們對社會不滿的重要根源之一,也是引發群體性事件的重要社會心理基礎。筆者通過調查發現,群體性事件的眾多參與者中,絕大多數人與政府并無直接利益沖突,他們對政府的不信任感,直接源于社會不公正。本課題組的調查結果表明,在群體性事件誘因責任模糊的情境下,1271名被調查者中竟然有91.5%的人認為群體性事件的發生是由于社會不公所致。
(三)社會心理沖突生成的誘因之三:權力與權利失衡
近年來,我國經濟社會發展中所暴露出來的一系列嚴重問題,從表面上看是社會利益失衡造成的,但從根本上說是社會不同群體的權力和權利的失衡所致。
目前,權力和權利的失衡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行政權力過大,存在著隨意侵害公民權利的現象。行政權力存在著天然的擴張性和腐蝕性,權力一旦不受制約,不可避免地會侵害公民的個人權利,損害公民的利益。因為行政權力在追求自身利益的過程中,必然影響包括法律在內的所有規則的確定性、穩定性和權威性,導致政府職能錯位、功能畸變,就會出現政府權力部門化、部門權力利益化的現象,部分官員會利用權力設租、尋租,侵害社會公眾的權益。①夏勇:《走向權利的世代》,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二是在我國政治和社會生活中普遍存在“非制度化生存現象”,即由于人們所賴以生存的制度環境缺少確定性,在遭遇某種需要解決的問題時,不是依據明確而穩定的制度來解決,而是依靠非制度的方式。這就會導致部分人的權利與另一部分人的權利的失衡,即因為不同群體的結構位置、社會影響力以及所擁有的社會資源不同,他們為自己爭取利益的能力和所擁有的權利差別懸殊,這種差異突出地表現在強勢與弱勢群體之間。強勢群體具有相當大的社會能量,具有相對“暢通”的利益表達渠道,有很強的為自己爭取利益的能力。他們往往能借助體制內的渠道和體制外的非常規行為,實現自身的利益。而弱勢群體由于自身所擁有的社會資源的有限性,在表達和實現自己的利益上,顯然處于無力的狀態,他們會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權利相對受損甚至部分權利受到了剝奪,普遍存在失落、不滿、無奈情緒,一旦這種情緒衍變成敵視態度,極易導致社會環境的動蕩。②郭華:《社會轉型期權利失衡的憲政思考》,《福建工程學院學報》2005年第5期,第458頁。本課題組在調查中發現,被調查者中有46.6%的人對采取如組織調解、行政訴訟、法律裁決和逐級上訪等合法行為模式解決群體性事件誘因問題明顯缺乏信心并產生非利益性結果預期;相反,有42.3%的人認為非合法行為模式有助于解決群體性事件誘因問題,對以非合法行為模式解決群體性事件誘因問題產生利益性結果預期。這種異常的社會心理對社會穩定構成極大威脅,應當引起高度關注。
(四)社會心理沖突生成的誘因之四:不良社會心理慣性
長期以來,在我國社會公眾的內心世界中存在著一種認同、偏好暴力維權的社會心理慣性,這種社會心理慣性是我國群體性事件頻繁發生的內隱推力,使得目前我國群體性事件具有瞬間爆發、猝不及防的典型特征。偏好暴力維權的社會心理慣性實際上來源于社會公眾的“人治”思維。隨著我國社會的發展,盡管社會心理對法治文明的兼容并蓄已經使這種潛在的社會心理慣性得到有效的遏制,但是,公眾的社會行為要想徹底擺脫社會心理慣性的約束,完全納入法治軌道,尚有相當長的路要走。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現代社會中還存在著誘使這種社會心理慣性能夠存在和延續的土壤和基礎。
首先,對暴力維權的良好社會心理預期是社會心理慣性延續的重要緣由。從目前我國發生的一些群體性事件中可以看出,部分人員的確是受利益性社會心理預期的驅動參與群體性事件,事件平息后也確實獲得了實惠和利益訴求滿足,如提高補償費用、取締不合理收費標準、懲治違法官員等。本次調查中也發現,被調查者中有42.3%的人認為群體性事件的發生有助于群體性事件誘因問題的解決,對以暴力維權等非合法行為模式解決群體性事件誘因問題產生利益性結果預期。其次,法律責任和法律制裁等否定性法律后果對公眾社會心理的威懾性不足甚至缺失,也是導致社會心理慣性得以延續的緣由之一。如某地醫院發生的“吊水門”事件,本來完全可以通過法律途徑予以解決,但卻迅即引發群體性事件,致使場面失控,醫院被砸;再如,某地村民因拆遷問題引發的群體性事件,村民未以理性方式表達利益訴求,而是直接選擇與特警、防暴警察形成對陣,發生沖突。從這些案例中可以看出,部分參與者不畏法、不畏責,法律責任和法律制裁的威懾力在其內心世界所產生的心理份量較低,甚至微乎其微、無足輕重。第三,對法律責任和法律制裁的冷淡漠視是社會心理慣性賴以存在發展的根基,也是裹挾著社會公眾參與群體性事件漩渦之中,給社會造成嚴重危害的社會心理推力。本次調查中也發現在我國社會中還存在著這種社會心態。如被調查者中有12.4%的人對因參與群體性事件承擔刑事責任賦予低結果價值、有16.7%的人對因參與群體性事件承擔民事責任賦予低結果價值、有12.5%的人對因參與群體性事件承擔行政責任賦予低結果價值,他們表示甘愿冒著承擔法律責任的風險參與群體性事件;被調查者中有16.3%的人對因參與群體性事件造成物質損失賦予低結果價值、有13.5%的人對因參與群體性事件造成精神損害賦予低結果價值、有11.6%的人對因參與群體性事件造成身體傷害賦予低結果價值,反映出該部分被調查者在明知會給對方以及其他人員造成損害后果的情況下,為維護個人利益依然愿意參與群體性事件。第四,個別行政機關的具體行政行為不受法律規范約束,違法侵權,甚至武斷恣意、專橫霸道,導致積怨深重,引起眾怒,也為社會心理慣性的延續提供了“合理化”借口。正是這種暴力維權的社會心理慣性的存在,導致許多人會不由自主、不約而同地選擇集群暴力方式維護自己的權益,釀成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
我國現階段群體性事件的發生主要源于社會成員普遍存在的社會心理沖突。從心理學角度而言,任何心理現象的產生都有著內在的生成機制。因此,要弄清楚群體性事件發生和發展的社會心理根源,還必須深入探究社會心理沖突生成的內在機制。
研究表明,社會心理沖突的生成機制和過程如下圖所示:

人們在認知過程中由于受內部個體因素和外部社會環境因素的影響,往往會形成一定程度的認知偏差。社會認知是個人對他人及事物等作出推測與判斷的過程,包括個體對自己、他人及群體的看法,對行為、事件的解釋、推斷等。社會認知是個體行為的基礎,個體的社會行為是社會認知過程中作出各種判斷的結果。而在社會認知過程中,人們由于自身知識經驗、個性、情感和態度的不同,會產生不同的社會認知。所謂認知偏差是指人們在認知自己、他人及人際關系時,在對行為、事件作出解釋、推斷時,所作出的與實際情況有出入的推測、判斷,并使這些推測、判斷達到一種固定化的程度。
人們的社會認知活動首先要受到社會客觀環境因素的直接影響。但在同樣的社會環境條件下,人們對同一事物之所以會形成不同的看法,主要受個人心理素質、情感和態度的影響。我們知道,人由于成長和生存的環境不同,受教育程度的差異,以及個性心理特征的差別,心理素質和情感與態度都有很大的不同。有的人心理素質較強,擁有健康的社會情感和積極的人生態度,這類人較少產生認知偏差;而有些人心理素質較差,社會情感消極,面對人生不濟或遇到挫折,總以消極的情感和心態去應對,這類人較易產生認知偏差,對自己所處的不利境地一味歸咎于外部因素,甚至經常埋怨社會對自己不公平。社會生活中,一部分群體特別是利益受損或獲利較少的群體,如失業下崗人員、農民工、城市無業人員、被拆遷戶等,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對貧富差距、社會不公、權利受侵害的感受最深,往往容易形成認知偏差。他們往往以少數的個別人代表整個群體、以個別群體代表整個社會階層,甚至全社會。比如,個別司法機關和司法人員的執法不公現象往往被歸結為整個社會的司法不公;某些地方政府官員在房屋拆遷、土地征用過程中存在的侵害群眾利益的現象,往往使部分群眾對政府產生不信任感;個別公安機關和警察的執法不公、執法不嚴,執法不作為、亂作為和腐敗現象,往往被加以放大,使部分群眾認為公安機關不可信,“警匪沆瀣一氣”。這些認知偏差的存在對社會心理會產生十分惡劣的影響,往往由個別人的認知偏差發展成部分人的認知偏差。本課題組調查結果表明,無論是在群體性事件發生的原因歸責方面,還是在群體性事件的公正處理方面,都存在一定程度的認知偏差。1271名被調查者中有超過90%的人認為群體性事件的發生完全是政府的責任;有超過80%的人認為政府的處理結果是不公正的,對政府部門表現出極大的不信任。在我國發生的大規模群體性事件中,這種認知偏差現象也表現得十分明顯。
認知偏差不僅導致人們的情緒困擾和波動,而且導致人們的意志消沉和心理焦慮。心理焦慮一般被解釋為心理學的動力性關鍵現象,是一種支持逃避和回避的心理困境防御機制,“是一種說不出的不愉快的預感”。美國精神病聯合會給焦慮的定義是:“由心理的煩躁不安或身體癥狀所伴隨的,對未來危險和不幸的憂慮預期”。①孟昭蘭主編:《情緒心理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8頁。也就是說,心理焦慮是由于人處于負性情境中而產生的一種緊張的心理狀態。不可否認,目前我國社會存在著一種比較普遍的心理焦慮現象,這一現象幾乎彌漫于社會的方方面面,既存在于社會強勢群體中也存在于社會弱勢群體中,既存在于發達地區也存在于西部欠發達地區,既存在于城市也存在于農村地區。“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娘”就是這種社會心理現象的典型表現。
當人們的心理焦慮和負性情緒的累積達到一定程度就會引起心理失衡,進而導致嚴重的心理沖突。歷史和實踐告訴我們,社會心理總是處在平衡和失衡的矛盾狀態中。適度的個體心理失衡會激發社會成員的積極性和創造性,增加社會有機體的活力。但一個社會中如果存在著普遍的社會心理失衡和沖突,往往會誘發大量的越軌行為,破壞社會穩定。在我國現階段,由于心理焦慮現象廣泛彌漫于整個社會之中,人們面對經濟社會的急劇轉型和深刻變革表現出極大的情緒波動和不滿,催生了社會成員程度不同的非理性行為。部分人面對收入分配的不公和貧富差距的拉大,對自己所處的社會境況不滿,產生了強烈的挫敗感和相對剝奪感,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失衡和沖突。馬克思在《雇傭勞動與資本》中曾經十分精辟地論述了人們是如何產生心理失衡的。他舉例說,“一座小房子不管怎樣小,在周圍的房屋都是這樣小的時候,它是能滿足社會對住房的一切要求的。但是,一旦在這座小房子近旁聳立起一座宮殿,這座小房子就縮成茅舍模樣了。這時,狹小的房子證明它的居住者不能講究或者只能有很低的要求;并且,不管小房子的規模怎樣隨著文明的進步而擴大起來,只要近旁的宮殿以同樣的或更大的程度擴大起來,那座較小房子的居住者就會在那四壁之內越發覺得不舒適,越發不滿意,越發感到受壓抑?!雹凇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49頁。從馬克思的論述中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在改革開放之前經濟發展水平落后、物質生活匱乏的條件下,人們對生活的滿意度較高,心態往往比較平和,沒有產生強烈的心理失衡,而在物質生活水平大大豐富了的今天卻產生了不滿和焦慮,進而出現嚴重的心理失衡和沖突。
根據美國心理學家多拉德等人提出的“挫折—攻擊假說”,認為如果不能很好地處理社會成員體驗到的不公平感和心理沖突問題,很可能引發對抗社會的行為,比如仇富、社會對抗、群體事件、暴力事件等。因為,當心理失衡和沖突嚴重時,人們對于長期行為往往不感興趣,相反卻會熱衷于短期行為,容易形成從眾行為和越軌行為等。而且心理失衡和沖突會加重人們對于社會矛盾問題的不滿情緒。有些社會矛盾問題客觀上是存在的,但可能沒有那么嚴重,如果人們普遍存在著這種心理沖突,同時夾雜著社會不公平公正的心理感受,就往往把一些社會矛盾加以放大,看得十分嚴重,極易遷怒于政府和社會。在這種心理作用下,若遇合適的誘因,容易感情沖動,喪失理智,不由自主地參與到群體行為當中。在群體性事件的發生過程中,人們的情緒在暗示、模仿和相互感染下,往往容易使抑郁已久的情緒迅速發泄出來,從而使人們喪失理智、行為失控,最終釀成大規模的群體沖突。
通過對近年來發生的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考察后,我們會發現沖突的發生并不僅僅是針對事件起因本身,起因往往非常簡單,至多起到了一種催化劑的作用,而其背后最深層次的社會心理根源,在于人們長期潛藏在內心的焦慮情緒、心理失衡和沖突,借機發泄對社會的不滿。從貴州翁安事件整個發生發展的過程我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這一點。甕安事件起因簡單,即一個女中學生的意外死亡事件,但最終演變為普通民眾裹入其中、沖擊政府尤其是公安機關的大規模群體性事件。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首先,長期以來當地政府部門對各種矛盾糾紛沒有及時化解,大量積案和積怨的存在使民眾對黨政部門失去信心;公安機關執法不公、執法不嚴,在維護社會治安方面無所作為,其自身又存在嚴重的腐敗現象,警民關系緊張,民眾對公安機關缺乏最基本的信任。這導致了部分民眾形成了“當地黨政部門和公安機關是不可信的”、“他們是官官相護的”這樣的認知偏差,進而出現了“仇官、仇富、仇警”心理。其次,當地政府在礦產資源開發、移民安置、城市拆遷等工作中,侵犯群眾利益的事件屢有發生,社會不公現象突出,群眾反映強烈。絕大多數參與者與女學生之死并沒有直接利益關系,他們參與事件,除了路見不平,更多的是借題發揮,表達他們心中郁積的對于社會不公正的強烈不滿。第三,當地政府長期行政不作為、亂作為,造成社會秩序紊亂甚至失控,少數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充當黑惡勢力的“保護傘”,使部分群眾感到無處說理、心理壓抑。這些深層次矛盾的長期累積,使得人們的心理沖突日益加劇,碰到合適的導火索,就會借機發泄出來,沖突事件的發生也就不可避免。如果一個社會普遍存在著這樣一種群體心理,將是十分危險的,它是社會穩定與和諧的極大危害和隱患,必須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
(一)構建和完善社會利益均衡機制,促進社會公平公正,消除社會心理沖突的生成基礎
從群體性事件的社會心理角度來看,無論是人們的認知偏差現象,還是心理焦慮、失衡乃至沖突現象,說到底都與利益矛盾沖突和社會不公有關。因此,切實解決利益分配上的不均衡和貧富懸殊過大及社會不公正問題,消除導致社會心理失衡和沖突賴以產生的基礎,是我們當前面臨的迫切任務。為此,一是要建立健全社會利益均衡機制,依靠微觀市場和宏觀經濟手段,運用收入分配和稅收政策,調節國民收入分配機制,使國民收入分配相對公平,讓發展成果為廣大人民群眾所共享,防止兩極分化和過分懸殊。二是要不斷完善利益補償機制,著力解決群眾反映強烈的土地征收征用、城市建設拆遷、環境保護、企業重組改制和破產等工作中的問題,堅決糾正損害群眾利益的行為。三是要努力堵塞各種體制上的漏洞,嚴厲打擊各種非法謀利行為,加大對以權謀私、權錢交易等腐敗行為的懲治力度,實現社會健康穩定發展。四是要加強制度建設和創新,建立健全公正的社會制度,為公平公正的實現提供根本保證。
(二)建立完善民意表達機制與心理發泄機制,為社會公眾提供表達心聲和發泄不良情緒的渠道,有效緩解心理焦慮和沖突
一是國家在制度安排上要把建立暢通有效的利益表達機制放在重要地位,架起政府和社會及人民群體的溝通橋梁,讓各種利益主體都獲得合法有效的渠道去表達自己的利益訴求。二是各級政府和社會管理部門要在可控制的范圍內,為各社會群體設置相應的不滿情緒的宣泄渠道,讓不滿和憤怒的情緒能夠通過合法的渠道宣泄出去,起到社會安全閥的作用,①閔征:《社會沖突的現狀與發展趨勢》,《山東警察學院學報》2011年第3期,第105頁。從而防止“民意淤塞”而導致的群體情緒爆發。三是政府要完善相應的制度和措施,去積極主動地收集民意、了解民情,主動解決群眾反映強烈的各種問題,幫助群眾解決實際困難,切實維護好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從根本上消除心理壓抑和負面情緒的困擾,有效緩解心理焦慮和沖突。
(三)加強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大力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積極培育健康向上的良好社會心態
文化是民族的血脈,是人民的精神家園。在我國進入了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關鍵時期,文化越來越成為民族凝聚力和創造力的重要源泉,越來越成為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支撐。為此,一是要大力加強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發揮文化的“以文化人”的功能,以優秀的文化弘揚人間正氣,塑造美好心靈,培育優良品德,在全社會形成積極向上的精神追求和健康文明的生活方式。二是大力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深入開展社會主義榮辱觀教育,使人們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正確認識經濟社會改革發展過程中存在的問題,正確處理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國家利益的關系,在全社會形成統一的指導思想、共同的理想信念、強大的精神支柱和基本的道德規范。三是加強人文關懷,培育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積極向上的社會心態。
(四)建立健全社會心理調適系統,強化心理疏導工作,促進社會群體心理健康和諧發展
一是要建立健全社會心理調適系統,建立有效的心理疏導機制,強化心理救助工作,促進社會心理健康發展。二是要加強對全體社會成員的心理教育,激發社會成員的成就動機,使全體社會成員樹立正確的社會價值觀,鍛造果敢的意志品質,培養豐富的社會情感,不斷提高社會成員的心理調適能力。三是要建立健全心理干預機構,加快建立和完善從心理健康教育機構到醫院、專業精神衛生機構等心理危機干預通道,經常有效地開展心理指導和咨詢活動。四是要進一步完善與心理調適相適應的規章制度建設,進一步加大單位和社會心理調適中心建設,加強心理調適隊伍建設,把心理調適與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有機結合起來,使心理調適工作在和諧社會建設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C912.6
A
1003-4145[2012]09-0054-06
2012-06-03
王慶功,泰山學院院長、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政治學、社會學。張宗亮,山東警察學院教授。王林松,山東警察學院副教授。
本文系教育部社科基金項目“當前我國群體性事件的社會心理分析”(項目編號:09YJAZH051)、山東省社科規劃項目“基層社會矛盾演化及化解機制研究”(項目編號:10CFXJ02)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陸影luyinga120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