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差別的公共服務體系在短期內無法打破——專訪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副院長、政府政策與公共管理系教授文學國

文|中國全面小康研究中心 蘇楓

我國長期形成的有差別的公共服務體系，想要在短期內打破相當困難。關鍵在于如何落實“城鄉一體化”的理念

當前，我國正處在從總體小康向全面小康社會過渡，從生存型社會向發展型社會轉變的關鍵時期。黨的“十七大”明確將“政府提供基本公共服務能力顯著增強”作為2020年全面實現小康社會的奮斗目標之一。政府提供公共服務的能力和水平決定著人民群眾的民生水平與幸福感受。

什么樣的政府才是服務型政府？目前中國公共服務事業存在的最嚴重問題是什么？在2012年“兩會”召開之際，《小康》專訪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副院長、政府政策與公共管理系教授文學國。文學國指出，我們必須直面現實：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基本公共服務在不同區域、不同人群之間的供給水平差距仍然較大，分配嚴重不均。要解決這個問題，政府必須加大民生領域公共服務的財政、人才投入。

《小康》：您認為目前中國公共服務事業存在的最嚴重問題是什么？

文學國：教育公平的問題。隨著這些年的政策傾斜，例如“三免一補”、“五免一補”等措施的推行，農村孩子上學費用的問題基本解決了，但是同時，對許多偏遠地區的孩子來講，隨著“撤并校”政策的推行，有的孩子上學的距離變遠了。我在內蒙古自治區的一個旗調研時發現，有一所小學里有三個老師，但只有七個學生。這個學校將來必然要撤并掉，那么這里的學生怎么辦呢？只能到更遙遠的學校去上學。十來歲的孩子半夜三更起床，打著火把走十幾里地去上學——這種情況在我國西北、西南地區都還存在著，令人心痛。針對這種特殊情況，是不是可以考慮在這些地方采取多樣化、更加靈活的辦學方式，既解決了當地孩子上學困難的問題，又落實了我國的《義務教育法》。這里需要思考一個問題，不是所有的公共服務都需要政府直接提供，公共服務也可以通過政府購買，由其他社會組織提供。如，是否可以考慮由國家制定統一的義務教育標準，并由政府的教育行政主管部門監督實施。這樣，就可以在一些上學困難的地方恢復我國傳統的私塾教育，切實解決上學難的問題。

《小康》：據調查，重點大學里，農村學生的比例近20年大幅下滑。因此有高校提出，在招生錄取時，對農村學生給予特殊的政策。對此，您是否支持？

文學國：這種做法是對原來不合理教育資源分配的一種矯正，適當推廣未嘗不可。但同時我們還是要直面問題所在——基礎教育發展的不均衡造成了農村基礎教育的水平不高。現在的農家孩子上學，難免要計算投入產出比，如果讓一個農民家的孩子上大學之后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人家肯定就要考慮這個學值不值得上了。現在的就業不只要求能力，由于就業市場供求矛盾很突出，求職者的社會資源有時發揮了關鍵的作用。城里人跟農村人比，這方面有天然優勢。這就會挫傷農村孩子上大學的積極性。與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相比，中國社會階層的剛性化、板結化已經愈演愈烈，有權有錢人家的孩子會有更多的機會，階層之間的流動日益固化。官二代、富二代、窮二代、農二代……這些新詞都是對現實的反映。在公平的社會，無所謂出身，英雄不問出處。當下的社會，對一個求職者的評價指標附著了太多社會關系的考量。

《小康》：您如何看待在社會保障方面的城鄉差異？

文學國：在中國的絕大部分地區，農民的養老問題沒有被納入整個社會保障體系，這是必須解決的大問題。具體看，還有三個小問題：一是城郊失地農民的社會保障；二是農民工應該享受的“三險一金”、“五險一金”的落實；三是普通農民的社會保障問題。

《小康》：我們的調查顯示，人們對保障性住房的關注度很高，但人們的滿意度卻最低，主要原因何在？2011年政府在保障性住房公共服務方面有哪些問題？

文學國：保障性住房的供給還是太少，滿足不了實際需求。供給和需求之間缺口太大。為什么供給太少？地方財政在解決這個問題上動力不足，財政投入不夠。另外，對符合保障性住房申請條件的人來講，保障性住房的價格還是太高，低收入家庭買不起。再加上保障性住房分配不透明、不公開，在一些地區暴露出來的問題，引起了人們的不滿，就形成了今天的局面。

《小康》：“新醫改”提出2009－2011年的“五大”任務：一是加快推進基本醫療保障制度建設，二是初步建立國家基本藥物制度，三是健全基層醫療衛生服務體系，四是促進基本公共衛生服務逐步均等化，五是推進公立醫院改革試點。這五個任務，您覺得政府在哪些方面完成得比較好？哪個方面還進展緩慢或者有待加強？

文學國：前三者完成得相對較好，后兩者還有待加強，尤其是最后一點，公立醫院改革已經陷入困境。現在必須解決的問題是：公立醫院的性質到底是什么？如果公立醫院是提供政府公共服務的機構，那么財政必須加大投入，杜絕“以藥養醫”的局面；如果是企業，那么應該讓民間資本進來，政府不要壟斷醫療資源。

《小康》：公共服務均等化的欠缺是我國公共服務領域中長期存在的問題。您認為最近五年內，均等化的具體實現路徑應該是怎樣的？

文學國：我國長期形成的有差別的公共服務體系，想要在短期內打破相當困難。關于公共服務均等化，政府自從提出“城鄉一體化”的理念之后，在施政理念、制度設計上已經解決了問題，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落實。

均等化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城市與農村之間的均等，二是不同人群之間的待遇平等、權利平等。為什么均等化的推行有難度？因為我國目前的城鄉二元體制難以打破。要改變這種制度性障礙，政府必須真正加大投入、重新配置資源。中央政府的財政要轉移支付，人、財、物都要下沉，往基層走，把更多的錢投入到相對弱勢的地區。另外，還應該對農村、中西部投入人才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