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堯
沈陽是一座與文學批評關系密切的城市。不僅因為這里有一份著名的刊物《當代作家評論》,這幾年《遼寧日報》組織的“重估中國當代文學的價值”也頗有影響。我每次到沈陽都很匆忙,這次又是匆忙到沈陽師范大學講演。昨天很晚了,與幾個作家、學者朋友一起聊天,話題是文學再加時政。無論是對文學還是時政,我們都有很多困惑。今天上午參加了“廖文”文藝評論座談會,主題是“堅守文化立場,重塑批評精神”。如何堅守、堅守什么樣的立場,如何重塑、重塑什么樣的批評精神,這些年是有很多分歧的。坦率說,如何重建文學理論批評,是個難題。為破解這個難題,林建法在沈陽師范大學設立這樣一個講壇。這個任務太崇高了。
當我今天以批評家的身份出現在這個講壇時,我感覺我們這一代人,至少是我和我的一些批評家朋友,是愧對“批評家”這一身份的。這并非自謙,只要我們列出一個長長的中外文學批評家譜系,就會知道什么樣的人才能堪稱批評家。即便不做這樣的比較,只是置身于現時代,同樣會發現當代中國的批評家雖然寫出了很多有意義也有價值的文字,但相對于時代所賦予的責任,批評家的工作幾乎是微不足道的。在座的年輕一代朋友,我不知道你們將來怎樣,如果是以文學為業,無論是創作還是批評,我想你們可以從我們這一代人的局限中明了今后的路向。當然,以我們這一代作參照系顯得小器了。即便我們不去回望遙遠處的那些杰出的或者偉大的批評家,往近處看,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上的那些批評家,亦可以成為明鏡,讓我們懂得一個批評家應該有怎樣的信仰、操守、人格和專業水準,應該堅守什么,放棄什么,唾棄什么。我們從文學史、批評史中不僅要獲取知識,還要學會價值判斷。從某種意義上說,批評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對文學作出價值判斷。在這樣的思路中,我選擇周揚、姚文元和劉再復這三位批評家作為我討論“何謂批評家與批評家何為”這一問題的個案。“何謂”與“何為”,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我肯定也給不了清晰、完整的答案,但我愿意借此表達自己對文學批評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在討論之前,我先援引薩義德提到的類型。他在《世界·文本·批評家》中提到四種類型:“一是實用批評,可見于圖書評論和文學報章雜志。二是學院式文學史,這是繼十九世紀像經典研究、語文文獻研究和文化史這些專門研究之后產生的。三是文學鑒賞與闡釋,雖然主要是學院式的,但與前兩者不同的是,它并不局限于專業人士和常在報刊上發表文章的作者。鑒賞是大學文學教師所教授和演示的方法,實際意義上的受益人,就是那些在課堂上學會怎樣讀一首詩,怎樣賞析一個玄妙取譬的奧義,怎樣揣測具有獨一無二的、而又不能還原成一個簡單的道德或者政治寓意等特點的文學和形象語言的千百萬人。四是文學理論,這是一門比較新穎的學科。”顯然,“批評家”是一個廣義的概念,文學史和文學理論研究者都在批評家之列。這些年來,我們把“批評家”的范圍縮小了,所謂批評家是指那些只作當下作家作品研究的人。這是逐漸形成的學科體制局限的一種反映。在這種體制中,包括批評、理論、文學史在內的文學研究被人為地分割了,并且把批評降到最低的等級。這自然是可笑的。大家所熟悉的韋勒克的《文學原理》,把批評、理論和文學史研究的關系講得非常清楚。我這里所講的批評家,是在與理論、文學史的關聯中,側重于當代文學批評的研究者。
但薩義德對這四種類型的文學批評狀況并不滿意,這一狀況是:“在四種類型中,無論是哪一種都代表著各自的專門化和非常精確的戰士勞動分工。此外人們還認為,文學和人文學科一般來說都存在于文化(有時稱之為‘我們的’文化)當中,文化又由于它們受到尊崇并得到確認,然而,在由專業的人文學者和文學批評家所灌輸的那種版本的文化中,獲得許可的高雅文化的實踐,相對于嚴肅的社會政治關注來說卻是處于邊緣的。”薩義德所批評的這種狀況,在某種意義上,也揭示了中國當下文學批評的困境,“相對于嚴肅的社會政治關注來說卻是處于邊緣的”。這樣說,并非否定“高雅文化”的實踐,而是指“專業主義”局限了批評的價值和功能。薩義德說《世界·文本·批評家》的文章源于這四種類型,但又試圖嘗試超越這四種類型,“這種嘗試(如果不是這種嘗試成果的話)賦予了這些文章所進行的批評活動以貫穿并超越它們受惠所自的專業和慣例的特點”。這是薩義德的批評給我的更重要啟示之一。
在薩義德看來,從某種程度上說,“文本性”就是文學理論的一種神秘的、洗凈了的(disinfected)論題。而七十年代末的美國文學理論,便是從一個跨越專門化界線的大膽的干預主義運動,進而縮退進“文本性”(textuality)的迷宮里。“正像美國學界當下所做的那樣,文學理論在很大程度上都把文本性從背景、事件和實體(physical senses)中分離出來。而這些又是從文本性作為人類活動的結果而成其為可能并使之清晰起來的。”針對這種狀況,薩義德的看法是:“文本是現世性的,從某種程度上說是事件,而且即便是在文本似乎否認這一點時,仍然是它們在其中被發現并得到釋義的社會世態、人類生活和歷史各階段(moments)的一部分”。薩義德特別強調,“無論是左翼還是右翼,又都背離了這些東西”。在當下語境中,文學批評活動也很容易被貼上標簽,因此,討論這個問題時,我想借薩義德的這句話來給自己的思路和想法做一“政治”上的澄清。
我為什么選擇周揚、姚文元和劉再復的文學批評作為討論的對象?因為我的基本認識是,這三人的批評活動,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中相關聯的“事件”,是“社會世態、人類生活和歷史各階段(moments)的一部分”。當然,我在這里不是做周、姚和劉的專門研究,也只是簡單論及。
我個人對晚年的周揚是充滿敬意的。周揚一生充滿矛盾和復雜性,而與這些相關的左翼文學、社會主義文學的歷史同樣是一段矛盾和復雜的歷史,因此,不同的人會看到周揚的不同側面,或謂之左或謂之右。這樣的印象可能都是偏頗的。這些年關于周揚的研究有很多的重要成果,對我們理解周揚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歷史很有幫助。
周揚是一九八九年七月去世的。他一九八四年往南方訪問,在廣州不慎摔倒,一九八五年就成了植物人,停止了思想。我們現在能夠讀到的周揚最重要的論述是《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這是一九八三年三月七日他在中共中央黨校紀念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的學術報告。這份由王若水、王元化和顧驤共同起草的報告,全文發表在一九八三年三月十六日的《人民日報》上。后來發生的事是我們都熟悉的,胡喬木于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七日在《人民日報》發表《關于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一文。這是八十年代最重要的思想論爭之一。我今天不作思想史的討論,我個人也無法對這一論爭進行很具體的定位和評價。但從一九八五年以后文學發生的變革和近三十年的文學思潮來看,周揚的思想觀點似乎得到了更多的驗證。周揚在體制內無疑是一個被“異化”的人,而他的思想也終止于對“異化”的思考。周揚可以說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晚年又是幸運的,他有機會也有勇氣來反思和批判他本人、他們這一代人以及他們參與設計和推行的文學制度的負面因素。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我對周揚的理解是概念式的,二〇一〇年我在哈佛-燕京學社訪學時,我有時間仔細讀完了《周揚文集》,加深了對他的了解和理解。我近幾年的文章因此常常引用了周揚的一些論述,因此也聽到有朋友嘲諷我怎么不時用周揚的話。這不是一個知識背景問題,而是一個論述文學史的方法問題。我自己覺得,討論一九八〇年代以前的文學史、理論和批評,是不能繞開周揚的。
我的博士論文是研究“文革”時期的文學與思想文化,因此比較多地閱讀了姚文元“文革”初期的幾篇主要文章和他在五十、六十年代的幾部文集。姚文元的文章有一套邏輯,也有他自己的修辭特色,可以說是“大批判”式文學批評的集大成者。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也有一些“大批判”式的文學批評,但比起姚文元的來確實是小巫見大巫。這也說明,產生姚文元式的文學批評家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但姚文元的文學批評不只是個人品德惡劣和思想偏見等所致,也是文學制度下的產物,當然是往極端方向發展的產物。這是我在后面要談到的一個問題,周揚和當代文學制度的負面因素,是滋生姚文元式文學批評的重要因素之一。而周揚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中期所做的大量工作,又正是清理這些負面因素。
劉再復一九八〇年代中后期在文學理論界、批評界的影響,無人出其右。一九八四年在《文學評論》發表《論人物性格的二重組合原理》,在此基礎上,一九八六年出版專著《性格組合論》。《文學研究思維空間的拓展》是他一九八五年在《讀書》上發表的文章,如這篇文章題名所揭示的那樣,劉再復所做的工作是致力于拓展文學研究的思維空間。而他最具“革命性”的成果,是一九八五年、一九八六年發表的《論文學的主體性》(上下篇)。這兩篇論文引發了大規模的論爭,影響深遠。從那時到現在,文學界再也沒有如此重大的論爭。我們處在一個沒有思想交鋒的年代。在大的背景上說,劉再復的理論創新,建立在周揚以及和周揚相似的一批理論家、批評家“撥亂反正”的基礎之上。后來披露的史實進一步表明,劉再復的學術思想和思路與新時期的周揚有某種一致性,由劉再復起草、與周揚共同署名的《中國大百科全書·文學卷》的總論,便具有這樣的象征意義。劉再復還為周揚起草了一些重要文稿,如一九八〇年的《學習魯迅的懷疑精神》,一九八一年的紀念魯迅誕辰一百周年的報告等。
所以,我覺得,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周揚、姚文元和劉再復之間的文學批評,存在著一種“結構性”的關系。
如果我們要了解中國當代文學理論批評的發生,不能不讀一九四四年周揚編選出版的《馬克思主義與文藝》,現在在網上還可以買到這本書。這本書的“序言”得到毛澤東的肯定,曾經在《解放日報》發表。這本書除了論及馬恩列斯、普列漢諾夫、高爾基、魯迅,還第一次確定了毛澤東“論文學”的地位。這和周揚在一九四二年以后對《講話》心悅誠服的認識有關。這篇序言,系統解讀了文藝為什么是從群眾中來,又到群眾中去。這也是《講話》的中心思想。周揚認為,毛澤東的更大貢獻是在最正確最完整地解決了文藝如何到群眾中去的問題。他認為《講話》“是中國革命文學史、思想史上的一個劃時代的文學,是馬克思主義文藝科學與文藝政策的最通俗化、具體化的一個概括,因此又是馬克思主義文藝科學與文藝政策的最好的課本”。一九四六年,周揚在《表現新的群眾的時代》一書的“序言”中,明確地說自己愿意做毛澤東思想的“宣傳者、解說者、應用者”。從四十年代到“文革”發生,周揚也確實這樣做了,所以,他被文藝界稱為“毛澤東文藝思想最權威的闡釋者”——這是周揚在很長時間留給人們的主要印象,“文革”前十七年文藝界發生的多次運動,周揚都被視為主事者之一。
但周揚在文藝界的位置并不順當。《中共中央宣傳部關于文藝干部整風學習的報告》中,對建國初期文藝狀況的估計是:文藝工作的領導,在進入城市后的主要錯誤是對毛主席文藝方針發生動搖,在某些方面甚至使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思想影響篡奪了領導。報告認為“周揚同志應對以上現象負主要責任(周揚同志作了自我批評)”。根據張光年回憶,周揚去湖南常德參加土改前,毛澤東把他叫到中南海,回來后“情緒惡劣”。毛澤東批評周揚“政治上不展開”,周揚很不理解。在六十年代初期,周揚還收到另外一些批評,比如認為他是一個“溫情主義”者。
周揚是復雜和矛盾的。他在政治和知識分子良知兩者之間沉浮。他整過人,但知情者說他從來不是首先“發現問題”而是“執行者”;他也被人整。他在《馬克思主義與文藝》中,強調文藝的社會階級意識形態性,強調新社會作家的任務是肯定新現實,強調文藝批評的兩個標準和文藝問題上的兩條戰線斗爭等;到了六十年代,在領導組織文科教材的編寫出版中,周揚的一系列談話,又顯示了他對文學藝術的真知灼見。他左傾過,但也反對過“左”,在文藝工作中糾正“左”的偏差。根據一些親歷者回憶,在“文藝十條”修改定型為“文藝八條”之后,周揚看了一遍就簽了名,認為“這是文藝上第一個糾‘左’的文件”。在討論“文藝八條”時,周揚對歷次思想批判運動的說法是:“右派深淵、反黨深淵、右傾機會主義深淵,深淵太多了,一下跌入,萬劫不復。以后少搞點深淵!”
如果沒有這么多的“深淵”,也就沒有姚文元這樣的將知識分子推向深淵的推手,姚文元正是在歷次思想批判運動中“展開”了他的“政治”。姚文元將周揚的這種復雜性和矛盾性稱為“反革命兩面派”:“周揚是一個典型的反革命兩面派。他一貫用兩面派手段掩藏自己的反革命政治面目,篡改歷史,蒙混過關,打著紅旗反紅旗,進行了各種罪惡活動。他是我們現在和今后識別反革命兩面派的一個很好的反面教員。”姚文元詳細地“揭露”了周揚的“反革命兩面派歷史”,這篇文章與《評〈海瑞罷官〉》、《評陶鑄的兩本書》一樣,是姚文元以文學批評之名進行政治迫害的登峰造極之作。在姚文元的批判中,周揚這位曾經是“毛澤東文藝思想最權威的闡釋者”,成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文藝路線”的“總頭目”,由“紅線”跌到了“黑線”。
其實,周揚即便復雜和矛盾,但他的主導面仍然是執行毛澤東文藝思想。周揚在一九八二年的《關于新“文藝十條”的談話》中,曾經說過自己的“角色”問題:“對于毛澤東同志的文藝思想,不能停留在宣傳解釋階段。應當把毛主席的理論具體發揮,進一步發展。我很慚愧,在這方面沒有什么建樹,或者建樹很少。我說過,我的愿望是做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宣傳者、解釋者。我的意思是能做到這些就很不錯了。現在看來,光宣傳解釋是不夠的,要發展,實踐提出了大量新的問題,要求我們作出正確的、新的答案。”這是周揚在“文革”之后的想法。周揚在“十七年”時期,有尊重文學藝術規律的思考,但這些只能修補主流文藝的偏差,而不足以改變文藝思潮的方向和文藝體制的性質。但是,即便是這些個別的、次要的因素,都對“一體化”構成了危險,更是和累積而來的“文革”構成了沖突。這種沖突的程度和性質在姚文元的文章中都被無限上綱,并加以政治定性:“周揚是一個反革命兩面派。他之所以能長期蒙蔽一些人,同他這種兩面派的手段有很大關系。要學會識別兩面派型的人物。兩面派是混入無產階級內部的階級敵人向我們進行斗爭的一種策略,在強大的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他們只有用打著紅旗反紅旗的辦法,才能夠混下去。陰一面,陽一面,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用的是馬克思主義詞句,販的是修正主義黑貨,在不利時退卻,在有利時進攻,用假檢討來躲藏,用真進攻來反撲,招降納叛,結黨營私,以推翻無產階級專政、實行資本主義復辟的最終目的,這就是他們的一整套策略。”
許多年以后,劉再復在《周揚紀事》中寫道:“陶鑄的夫人曾志告訴我,當她聽到廣播姚文元的《評陶鑄的兩本書》時,覺得每個字都像刀子往她心上戳,而周揚聽到姚文元的《評反革命兩面派周揚》時不知道怎能受得了?我一直想了解:是怎樣堅韌的信念與觀念使他能在最骯臟最惡毒的語言轟炸中支撐住生命。每次見到他時,我幾乎都忍不住要問他。”根據劉再復文章的記敘:“他說他每寫一篇文章每作一次報告都要重新認真讀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的講話,毛主席也親自給他寫了三十多封信,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這樣整他。”這是困擾他到晚年的問題。劉再復的這篇文章用“傷感”來描述他對周揚的第一印象,我覺得“傷感”或許是晚年周揚的基調。劉再復說:“那時,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潮濕的。從他的淚眼中,我發現他心事很重。”“這是周揚留給我的第一印象,完全是一種傷感的印象。這種印象在后來與他頻繁的接觸中愈來愈加深。而且知道,他的傷感一是為自己被傷害,一是為自己曾傷害過別人。特別是后者,我親眼看過他多次為此落淚。”
周揚的這一形象,如劉再復所言,留下了一種“人性尚存尚在的溫馨印象”,他說他寫《周揚紀事》這篇文章,“也是在為他的晚年未滅的人間性情作證。到海外之后,我所作的反省都是人性的反省,包括對故人的回憶,也惟有那些還具有人性掙扎的往事,才能重新激起我熱愛人生的波瀾”。這一印象和感慨,也是八十年代初期以“人”為中心的時代精神的一個注釋。周揚在七十年代末提出了“社會主義文藝新時期”的命題,他在對“十七年”、“文革”的批判性反思,在對一些重大問題的探索中,開啟和引領了新時期文藝思潮。但這是一個尚未完成的工作。陳思和在《中國新文學大學(一九七六-二〇〇〇)》文學理論卷的“序言”中,精辟地論述了劉再復這一代知識分子理論批評工作的意義:“幾乎是緊接著戛然中止于周揚與胡喬木高峰論爭的‘人道主義’大討論,‘人’話題從‘典型’范疇中破胎而出,‘人學’與文學的精神結合至此才知道歷史所能給予的最佳舞臺,而這一輪人文復興的理論接力棒,已經傳到了中年一代的知識分子手中。”“他們在另一個向度上做到了周揚、王元化等沒有來得及完成的‘人學’理論的張揚。”
我沒有能力通過周揚、姚文元和劉再復勾勒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的完整軌跡。但即使在這樣的敘述分析中,我們顯然已經能夠悟出一些經驗和教訓。
歷史總是把批評家置于現實之中,批評家的位置是在“文本”與“世界”之間。如果從當代文學批評的歷史來看,我們所講的“純學術”,是指批評和研究不要為政治所控制,不要附加與文本無關的政治性。“文革”發動之初,一些領導人和學者希望把《海瑞罷官》的討論和批評限制在“純學術”范圍,就是這一意思。“純學術”不是將批評和研究與歷史、現實割裂開來。文本是一個生產的過程,收到歷史、現實和個人等因素的制約,而另一方面,一個批評家同樣是處于這樣一個有各種因素影響的語境之中。因此,批評家在闡釋文本、闡釋文本與世界的關系時,顯然需要發現和闡釋一些重大的命題,從而推進和引領文學思潮的發展。我們所敬仰的那些批評家,如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等,都是這樣的批評家。周揚、劉再復在新時期的探索,其重要意義也正在這里。以此為參照,我們不能不對今天的理論批評缺少對重要問題的發現和論述感到遺憾。當然,對重要問題的發現與闡釋,絲毫不影響一個批評家對文本的細讀。發現好的作品,對作品作出審美價值的判斷,并初步完成作品的經典化,也是一個優秀批評家的主要職責。
這是一項艱難的工作。批評家和現實的關系是多樣的,一個好的批評家總是在與現實的緊張關系中超越現實的限制,超越歷史資源的限制。妥協和曖昧的批評家,如果處在一個正常的時代,他的批評工作作為一種學術積累的意義或許沒有沖擊力、影響力,但不會對文化生態和精神生活產生危害;如果處于非正常的時代,妥協、曖昧、順從,甚至合謀的批評家,他的批評工作足以危害到一個時代。姚文元正是我所說的后一種批評家。周揚在“文革”前十七年,沒有走向極端,正是他的內在矛盾抑制住了他沒有走向負面的方向。姚文元沒有這樣的內在矛盾,也沒有周揚那樣的馬克思主義信仰。馬克思主義在姚文元的筆下僅僅是“詞句”(這是他批判周揚的措辭)。當一個人已經走到極端方向時,他再也沒有翻身和轉身的機會。矛盾的周揚,在歷史轉折之際,則獲得了這樣一個翻身和轉身的機會。周揚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勇于反思歷史、檢討自己,既是曾有的藝術良知的復蘇,也是在新現實中的“革命性”的轉換。我們要看到周揚與“歷史”斷裂的意義。個人與歷史事件之間的關系,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當歷史提供了一種可能時,信仰、人格、操守和理論創新的勇氣,決定了這個批評家能否有所作為。
在這個意義上,文學批評也是一個批評家的精神自敘傳。而在這個傳記中,是否具有了知識分子的身份是一個重要因素。批評家既是一個文學專業的角色,但同時還是一個知識分子。我個人覺得,知識分子這一角色在批評家的各種角色中是比較薄弱的。信仰和主義本身,并不決定文學批評是否具有學理價值,但如果缺少信仰和主義,我不認為批評會獲得力量。相對于薄弱的知識分子角色而言,機會主義的批評操作可能更具危險性。文學批評的困境、挫折以及這個世界中的微弱聲響,當然與許多因素有關。專業的背景在文學批評中也顯得十分重要。姚文元這樣的批評家寫出這樣的批評文字,除了他的人格、品德的惡劣,也與他長期接受的意識形態和庸俗社會學有關。批評的發展是與知識體系、批評理論和方法緊密相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