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傳蘭 劉鋒杰
二十世紀中國文論史上,七十年代之前的文學發展基本上都是在政治統制下的亦步亦趨,顯現出文學政治化的非主體特征,“文革”是文學政治化的極端發展時期,然而就是在這個極端發展時期之前的六十年代初,文學與政治間的關系卻變得相對疏離,出現弱政治化的走向。文學服務的對象由《講話》時期的為“工農兵”服務,擴大為“為最廣大的人民群眾”服務,知識分子恢復了應有的“人民”屬性;掀起“反題材決定論”的熱潮,“題材決定論”者有關題材決定作品價值的鼓吹被拆解;提出“寫中間人物”論,中間人物與工農兵英雄同樣可以成為文學典型,擴大了文學表現的對象。這些現象的出現,是重新開始探討文學的獨特規律。如周揚當時所說:“任何事物都有規律,政治有政治的規律,經濟有經濟的規律,文學藝術也有自己的規律,而且客觀規律是不以人們的主觀意志,不以任何階級、集團或政黨的意志為轉移的。違背客觀規律,好心也可能辦壞事。我們要采取學習和總結經驗的態度,研究文藝工作中存在的問題。”①周揚:《在北京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周揚文集》第4卷,第17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可以說六十年代初的文學弱政治化論述,就是尋求文學規律的一次小心翼翼的努力。在這個探索過程中,新僑、廣州和大連會議的召開成為調整文學與政治關系的政策保障,但其中關于知識分子屬性的重新厘定、文科教材的編寫、西方文藝理論的譯介則是促成弱政治實現的主要理論策略,從而為當時文論界探討文學的藝術性創造了一個相對寬松的環境,對文學服務于政治的工具論提出質疑,更為“文革”結束后思想大解放時期文學研究“向內轉”做了相應的“文化戰略”上的總體部署。本文將就文學弱政治化的理論策略分析,提供我們的一些看法。
一
六十年代初的文學弱政治化的理論策略之一是通過對知識分子的重新定位,弱化了對于文學的政治干預。新中國成立后,對知識分子的定位是隨著文化政策的變化而變化的,知識分子的地位也隨之經歷了一個波峰波谷狀的發展歷程。以新中國成立后到六十年初為例,新中國初期主要是實行“團結、教育、改造”政策,幫助知識分子從為舊社會服務轉到為人民服務的軌道上來。作為被“教育”和“改造”的對象,知識分子不停地檢討和批判自己的超階級思想,尋找在感情上同工農兵的差距。隨著社會主義改造的基本完成,進入社會主義的建設時期,知識分子的重要性得以凸顯。從一九五六年開始制訂了一系列知識分子政策,改變了以往對知識分子價值估定上的不足,最重要的就是關于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的重新厘定。一九五六年一月,周恩來在《關于知識分子問題的報告》中明確宣布,我國知識分子的“絕大多數已經成為國家工作人員,已經為社會主義服務,已經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①周恩來:《周恩來選集》下卷,第162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同年二月二十四日中央政治局會議通過《中央關于知識分子問題的指示》也指出,知識分子的基本隊伍已經成為勞動人民的一部分,并批評了黨內存在的“不把他們當作自己人,不用同志式的態度同他們共同工作”的錯誤傾向。一九五七年“反右”斗爭擴大化,知識分子又重新被為劃歸入資產階級范圍,被認為是“同無產階級較量的主要力量”。在“整風”、“反右”劃定的五十五萬名右派分子中,知識分子占了百分之五十七左右。隨著一九六一年調整時期的到來,對知識分子的定位問題又被重新提及,聶榮臻在《關于當前自然科學工作若干政策問題的請示報告》中提出在知識分子問題上存在著價值低估、政策不全等問題。一九六一年七月得到指示指出:“做好知識分子工作,很關緊要……近幾年來,有不少的同志,在對待知識、對待知識分子的問題上,有一些片面的認識,簡單粗暴的現象也有所滋長,必須引起嚴重的注意,以端正方向,正確地貫徹執行黨的政策……目前有必要強調對知識分子的團結和使用問題,以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知識分子,使用一切有用的力量,為社會主義事業服務?!雹凇督▏詠碇匾墨I選編》第14冊,第515、361、358頁,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強調“在反右派斗爭以后,各單位對一些知識分子進行的批判,要加以清理……凡是批判錯了,或者有一部分錯了的,都要甄別事實,分清是非,糾正錯誤,由黨的負責干部采取適當方式向他們講清楚,戴錯了帽子的要摘掉,以利于解除思想疙瘩,發揚民主,增強團結。一定要使知識分子敢于講真話,暢所欲言,言者無罪,聞者足戒”。③《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4冊,第515、361、358頁,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調整知識分子政策最重要的表現就是為知識分子“摘帽”。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中宣部的內部刊物刊載題為《中南一些知識分子認為黨給他們“摘掉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帽子”》的文章,提到“大家對陶鑄在會上提出的‘今后一般的不再叫他們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最為高興,認為黨已經給他們‘摘了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帽子’。”④轉引自羅萍《1956-1966年中我黨的知識分子政策及其演變》,《攀枝花學院學報》第22卷第3期,2005年6月。一九六二年三月周恩來參加廣州會議并作了《知識分子問題》的講話,重新肯定了我國絕大多數知識分子勞動人民的階級屬性,“十二年來,我國大多數知識分子已有了根本的轉變和極大的進步”,⑤周恩來:《周恩來選集》下卷,第162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安徽撌窃诮夥徘斑€是在解放后,我們歷來都把知識分子放在革命聯盟內,算在人民的隊伍當中”,知識分子屬于“勞動階層”。⑥周恩來:《周恩來選集》下卷,第162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陳毅在會上宣布給大家取消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帽子,并向大家行了“脫帽禮”。明確肯定知識分子是我們國家勞動人民中間的三個組成部分,他們是主人翁,主張以后不采取搞運動的形式進行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高度評價“科學家是我們的國寶”,并幽默地向知識分子行脫帽禮,謂之對知識分子脫“資產階級之帽”,加“工人階級”之冕。一九六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在北京舉行的二屆人大三次會議上,周恩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又進一步指出:“我國的知識分子,在社會主義建設的各個戰線上,做出了寶貴的貢獻,應當受到國家和人民的尊重。”“知識分子中的絕大多數都是積極地為社會主義服務,接受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并且愿意繼續進行自我改造的。毫無疑問,他們是屬于勞動人民的知識分子。我們應該信任、關心他們,使他們很好地為社會主義服務。”①周恩來:《在二屆人大三次會議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國共產黨歷史大事記》,第255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斑^去把知識分子包括黨員在內都看成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這是不對的。”②周揚:《周揚文集》第4卷,第211、143、144、145、128、146、146 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
可以看出,對知識分子屬性的定位直接關涉到他們的地位和社會認同,這與文化政策的導向不無關聯。在我國,知識分子的屬性始終在小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勞動人民)兩極擺動。當被劃定為小資產階級時,知識分子的政治環境開始緊張,他們就處于波谷位置,是被打壓、被改造的對象。當被認定為無產階級(勞動人民)時,知識分子的政治環境開始寬松,他們就處于波峰位置,成為文化藝術真正的生產者。一九六〇年代初文化政策的制訂還原了知識分子本應有的創作主體身份,因為政策主體深知“要掌握政治機器”,“要掌管全部社會生產”,“需要的絕不是響亮的詞句,而是豐富的知識”。③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487頁,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放寬對知識分子的政治干預也就放寬了對文學的政治干預,才會出現文學藝術領域真正的繁榮與爭鳴。所以要正確認識和處理文學與政治間的關系,文化政策主體(制訂者)與政策客體(知識分子)間的關系不容忽視。
二
另一理論策略則是通過統編文科教材,樹立學理規范,弱化了對文學的政治規范。六十年代初《文藝八條》和《高教六十條》文藝調整政策的制定,對高校產生的最直接影響就是文科教材的統編。從中國高等學校的教材建設來看,解放前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搬用或抄襲歐美資本主義國家的東西”。解放后則“大量采用了蘇聯的教材(有不少是來華專家編寫的),自己編寫的很少?!币痪盼灏四杲逃锩岢龊螅霈F了不少教材,主要由青年人集體編寫,“出現了一種新氣象,但由于對舊遺產和老專家否定過多,青年人知識準備又很不足,加上當時一些浮夸作風,這批教材一般水平較低,大都不能繼續采用”,④周揚:《周揚文集》第4卷,第211、143、144、145、128、146、146 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需要重新編選。周揚直接負責此項工作,為此一九六一-一九六二年間,周揚組織召開了一系列關于編寫文科教科書的會議。從編寫的主導思想、體例、框架、選篇乃至署名等都做了詳細的部署。明確指出“要以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為指導”,⑤周揚:《周揚文集》第4卷,第211、143、144、145、128、146、146 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特別強調了不要將馬克思主義的現成結論作為套語,空發議論,亂貼標簽,這是針對以往教材缺少科學推理偏離中國創造實踐的情況而言。強調“注意中外古今不可偏廢”,⑥周揚:《周揚文集》第4卷,第211、143、144、145、128、146、146 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這是針對以往教材中“厚今薄古”和“盲目仿外”的錯誤傾向而言。周揚認為馮至的三七開很有道理,“三分是新的,七分是舊的,也不算冒險”。甚至認為“可以是二八開”。⑦周揚:《周揚文集》第4卷,第211、143、144、145、128、146、146 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對待外國的知識也不能僅局限于蘇聯,要特別注意“關于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各國知識的介紹”,⑧周揚:《周揚文集》第4卷,第211、143、144、145、128、146、146 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教科書的敘述方法要力求簡明生動,要有科學的論證,要有分析和比較,既能使學生發生興趣,又讓教師有補充發揮的余地?!雹嶂軗P:《周揚文集》第4卷,第211、143、144、145、128、146、146 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這是針對以往教材說教式和覇權式言說方式而言,主張賦予接受者以主體自由性。截止到一九六三年,共出版教材三十種五十二本,已付印的十七種二十七本。其中最受關注也最能解讀這一時期文藝政策的當屬文學理論,這是因為“新中國成立后,確立國家意識形態成為一個不亞于經濟建設的重要任務,文藝學作為意識形態建設的最重要、最有效的手段之一,自然而然地必將參與到這個重大的工程中來”。①張旭春:《文學概論:周揚與蔡儀》,《文藝爭鳴》2011年第9期。以群的《文學的基本原理》和蔡儀的《文學概論》是當時最具權威性的全國統編文藝學教材,以群本分為三編,共十一章。緒論:第一節,歷來關于文學的基本性質的見解;第二節,文學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第三節,文學用形象反映社會生活;第四節,文學是語言的藝術。第一編:第一章,文學與社會生活;第二章,文學與政治;第三章,文學發展中的繼承、革新與各民族文學的相互影響。第二編:第四章,文學的形象與典型;第五章,世界觀與創作方法;第六章,文學作品的內容與形式;第七章,文學語言;第八章,文學的體裁;第九章,文學的風格、流派和民族特點。第三編:第十章,文學鑒賞;第十一章,文學評論。蔡儀本沒有分編,具體包括九章:第一章,文學是反映社會生活的特殊的意識形態;第二章,文學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第三章,文學的發生和發展;第四章,文學作品的內容和形式;第五章,文學作品的種類和體裁;第六章,文學的創作過程;第七章,文學的創作方法;第八章,文學欣賞;第九章,文學批評。
從目錄編排的知識體系看,無論是以群本還是蔡儀本都基本上包含了本質論、發展論、作品論、創作論、鑒賞論(批評論)“五論模式”。擺脫和超越了前蘇聯文學“本質論”、“作品論”和“發展論”“三論模式”,即“第一部分確定文學的本質,探討作為意識形態之一的文學的品質和特性以及它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和任務。第二部分研究具體作品的結構,確定分析作品所應依據的原則和方法。第三部分建立分析文學發展過程所應依據的原則和方法”。②季靡菲耶夫:《文學原理》第一部,第 5頁,查良錚譯,上海,平明出版社,1953。五十年代中國現代文藝學知識體系基本上都由“本質論”、“作品論”和“發展論”三個部分組成。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期間編寫的教材著重強調毛澤東于一九四二年《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和有關文藝問題的言論,全書貫穿毛澤東文藝思想,盡展獨霸文藝話語權的姿態。以群的《文學的基本原理》和蔡儀的《文學概論》這兩本文學理論教材的結構奠定了后來文藝理論著作通行的“五論模式”,中國第三部全國統編文藝理論教材《文學理論教程》(童慶炳主編)采用的也是這種模式。一九五三年美國文藝學家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一書中提出著名的文學四要素,認為一個完整的文學活動,總是由作品、作家、世界、讀者四個要素組成的。這兩個版本的文學理論教材中雖未提及過四要素說,但從知識體系和結構上看,已與這“四要素”不謀而合。這一方面說明以、蔡兩個版本理論體系的完整性,另一方面也驗證了這兩個版本在中國文藝理論逐步成熟發展過程中的標兵作用。
從理論來源看,不再像五十年代的教材惟前蘇聯和《講話》馬首是瞻,而是在更多地整理中國古代文化遺產、總結當代文學實踐、借鑒西方各國的理論資源的基礎上構建起來的。正如周揚所說:“教科書要編得好,理論上形成自己的體系不容易,一是要總結我們今天的經驗,使之上升為理論,然后才能形成體系寫入教科書,二要批判地整理自己的文化歷史遺產,三要不斷地吸收外來的新成就,沒有這三方面的工作,就搞不出好的教科書來。”③周揚:《周揚文集》第3卷,第136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尤其是要“運用中國的文學現象來說明論點,至少要運用現有成果”。④周揚:《周揚文集》第3卷,第136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通過“數據表明,《文學的基本原理》共有一百零八個中國古代文論注釋,占全書注釋總量百分之十三點二。涉及孔子、劉勰、白居易、朱熹等四十三位思想家的七十六篇/部文獻”?!霸谥袊F當代文論方面,《文學的基本原理》共有注釋一百六十六個?!痹谥袊糯膶W方面,“全書注釋所引中國古代文學家共十二人,作品共十八篇/部,注釋總數二十 個”。在中國現當代文學方面,“《文學的基本原理》共有注釋二十七個”。這四個方面的“注釋總量為三百二十一個,占全書注釋總量的百分之三十九點二。”①支宇:《對以群主編〈文學的基本原理〉(1964年版)的社會學反思》,《文藝研究》2008年第9期。對本土文學和理論的重視程度超過以往的任何一本文藝理論著作。這說明“從西方文學理論的移植到蘇聯文藝學話語的模仿,中國當代文藝學在經歷了兩次學術轉型之后,終于在六十年代借助兩部全國統編教材的編寫而確立了獨特的生產機制”。②支宇:《對以群主編〈文學的基本原理〉(1964年版)的社會學反思》,《文藝研究》2008年第9期。
從言說方式看,淡化了文學藝術的政治(政策)色彩。在文學理論教材中納入政治話語,始于季莫菲耶夫的《文學理論》。他明確指出編寫這本教材的目的,就是要努力用蘇聯文學作品對民眾進行共產主義教育,并且把人類儲藏在文學里面的巨大的精神食糧盡量輸送給最廣泛的群眾。這就決定了其政治主導化的言說方式和灌輸式的敘述口吻,造成接受者的閱讀空間狹小,文學想象受阻。一九五九年的《文藝學新論》,由教師與學生共同編寫,共分七章,幾乎全由當時的政治話語組成,說是《講話》的注腳也毫不夸張。六十年代初文藝政策的調整使中國的文論家們暫時可以不再在文學與政治的夾縫中游走,從而實現以文論家的身份而不是以政治家的身份探尋文學發展規律的夢想。文學的性質及文學與政治間的關系自然是兩部教材不可回避的問題。為了更好地在教材中解決這兩個問題,時任中宣部副部長的周揚曾先后五次參加關于文學理論教材編寫的討論會,并對北京(蔡儀組)與上海(以群組)兩個編寫組提交的提綱作相關評論,提出自己的建議。他說:“過去對文藝與政治的關系講得多,這是必要的,但文藝的特點也要講?!雹壑軗P:《周揚文集》第3卷,第231、23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在當時的話語環境中完全脫離政治似乎也并不合乎邏輯,“政治仍要強調,但不能把政治與藝術……等同起來”。④周揚:《周揚文集》第3卷,第231、23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依據這個基調,《文學基本原理》(以群本)明確文學“不是用一個簡單的公式、定義就可以解釋清楚的。因為,要真正了解什么是文學,就必須從一切復雜的文學現象中,從這些文學現象同其他各種現象之間的聯系和區別中,概括出它們的共同點”。⑤以群:《文學的基本原理》上冊,第2-3頁,北京,作家出版社,1964。通過緒論四節內容歸納出文學的三個特性:文學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文學用形象反映社會生活、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將之概括為一句話即文學是一種以語言為載體通過形象反映社會生活的社會意識形態。《文學概論》(蔡儀本)則進一步指出文學是反映社會生活的特殊的意識形態。結合起來可以理解為文學是一種以語言為載體通過形象反映社會生活的特殊的意識形態。這樣看來,雖然兩本教材都沒有指出文學之所以為文學的文學性,但至少已明確指出文學的構成要素一定離不開形象、語言這些審美要素。至于意識形態的強調,如果不脫離當時語境的話也不難理解會有這樣的定性。同時這兩個版本都有意識地將文學作品單獨列出一章,以此來強調文學的發生、發展除了受外部因素社會生活的影響外,還與其自身的內部構成要素密不可分。意識形態說一直影響著中國文藝理論界對文學的界定,童慶炳的《文學理論教程》在承襲了這一傳統理念基礎上,明確指出其“特殊”性在于其審美性,完成了從一般意識形態到特殊意識形態再到審美意識形態的轉型。關于文學與政治間的關系,占主流的觀點仍然是文學為政治服務,但在如何服務問題的解讀上較之前“緊張”時期更能凸顯文學自身構成要素的作用?!拔膶W為政治服務是通過它本身的特點,發揮它的特殊性能和特殊作用,達到適應政治上的需要,為政治服務的目的?!薄拔膶W的特殊作用則在于它以真實、生動的藝術形象影響讀者的思想感情,起潛移默化的作用?!薄耙徊?篇)文學作品,如果沒有或缺少動人的藝術形象和完善的藝術形式,那么,它就不可能成為有力的為政治服務的武器。”①以群:《文學的基本原理》上冊,第99-100、1頁,北京,作家出版社,1964。也就是說,文學是憑借了它的藝術形象和藝術形式,在充分調動了人的情感后達到對政治的服務功能,而不是依靠對政策的演繹達到的。文學的基本原理是“古今中外的文學實踐代代相承,逐漸地累積經驗,發現某些共同的規律,經過古今中外的思想家、文學評論家逐步加以總結、概括,提升為理論”,②以群:《文學的基本原理》上冊,第99-100、1頁,北京,作家出版社,1964。是異質于政策的。周揚在指導文科教材編寫時就試圖區分“理論”與“政策”,他理性地體悟到“理論教科書回答的‘是怎樣’或‘不是怎樣’,而不是回答‘應當’怎樣和‘必須’怎樣?!恰汀皇恰瘜τ凇畱敗汀粦敗袇⒖甲饔?,但教科書不要去解決‘應當’、‘不應當’的問題。這個問題由我們的報告和黨的決議去解決”。③周揚:《周揚文集》第3卷,第246、316、183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甚至提出一個大膽的構想,將“文學概論”和“毛澤東文藝思想”分為兩個不同的課程來開設,這就意味著“文學概論”不應是“毛澤東文藝思想”的直接對等物與翻版,表明科學的文學理論研究應當具有更為寬泛的內容。雖然受當時國家意識形態總體性的限制沒能實現這種設想,但他的講話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影響了教材編寫人員的總體編寫理路:重學術淡政治。
三
六十年代初文學弱政治化的另一理論策略與文化開放直接相關,此時通過譯介西方文藝理論,引進學術“異端”,弱化文學中的政治獨尊。對西方文藝理論的態度,一直是敏感而重要的話題。審視一下整個中國當代文藝理論發展史,不難發現,文藝政策對西方文藝理論“接受”的廣度與深度起著決定性的導向作用。周揚在一篇題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 —中國文學前進的道路》的文章中引用毛澤東《論人民民主專政》的話:“‘走俄國人的路’,政治上如此,文學藝術上也是如此?!雹?958年中央確定商務印書館出版任務為以翻譯資本主義國家的哲學、社會科學、自然科學方面的著作為主。 周揚:《周揚文集》第3卷,第246、316、183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這樣看來,五十年代文藝理論譯著集中于前蘇聯也就不足為奇了,主要有季靡菲耶夫的《文學原理》(查良錚譯,上海,平明出版社出版,一九五三)、依·薩·畢達可夫的《文藝學引論》(北京大學中文系文藝理論教研室譯,高等教育出版社,一九五八)、維·波·柯爾尊的《文學概論》(北京大學中文系文藝理論教研室譯,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一九五九)和謝皮諾娃的《文藝學概論》(羅葉譯,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一九五九)是影響較大的文藝理論譯著。但隨著中蘇關系的破裂,中國開展對“現代修正主義”的批判,對前蘇聯文論的譯介也開始冷卻。直到一九六〇年代初文藝政策調整期間,周揚作為文藝政策調整的直接參與人,再一次強調掌握外國文化知識的重要性,只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強調以“俄國人”為學習對象,而是將視域擴大為整個外國,“歷來文化高漲時期都由于吸收了外來營養,隋唐是這樣,‘五四’文化運動是這樣,我們要有一個新的文化高潮,學術繁榮,要大量吸收外國先進東西為我所用”。⑤周揚:《周揚文集》第3卷,第246、316、183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于是,各大出版社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翻譯熱潮。商務印書館在五十年代開始出版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的計劃得以實施,④翻譯出版了馬克思主義誕生以前的古典學術著作,同時適當介紹當代具有定評的各派代表作品。如柏拉圖(古希臘)的《泰阿泰德·智術之師》,亞理士多德(古希臘)的《詩學》,奧古斯丁(古羅馬)的《懺悔錄》,伽森狄(法)的《對笛卡爾〈沉思〉的詰難》,康德(德)的《判斷力批判》,黑格爾(德)的《法哲學原理》、《美學》(第一卷),《馬恩列斯論德國古典哲學》,羅素(英)的《心的分析》、《人類有前途嗎?》,讓·華爾(法)的《存在主義簡史》,斯賓格勒(德)的《西方的沒落》,盧卡奇(匈牙利)的《存在主義還是馬克思主義?》,維特根斯坦(奧)的《邏輯哲學論》,M·玻爾的《我這一代的物理學》,柏格森(德)的《形而上學導言》,R·加羅蒂(法)的《人的遠景(存在主義,天主教思想,馬克思主義)》,薩特(法)的《辯證理性批判》,懷特(美)的《分析的時代(二十世紀的哲學家)》,杜威(美)的《自由與文化》、《經驗與自然》,賓克萊(美)的《理想的沖突——西方社會中變化著的價值觀念》等。此外,還出版了由洪謙主編的“現代西方資產階級哲學論著選輯”,由中國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編的“現代外國資產階級哲學資料選輯”的《存在主義哲學》,到“文革”前夕,已有二三百種之多。上海人民出版社也翻譯出版了近百種西方哲學社會科學著作,如杜威(美)的《確定性的尋求》、《人的問題》,胡克(美)的《歷史中的英雄》、《理性、社會神話和民主》、《自由的矛盾情況》,莫里斯(美)的《開放的自我》,阿克頓(英)的《時代的幻覺》,羅素(英)的《社會改造原理》等。人民文學出版社在一九六二年與上海文藝出版社就《外國古典文學名著叢書》及其他外國文學作品選題分工問題進行協商,并具體劃定各自承擔的翻譯書目,同年開始出版《外國古典文藝理論叢書》。以上這些西方譯著在翻譯質量上達到了較高的水準,在編選范圍上體現了編選者的學術勇氣和非凡眼光,從主要以前蘇聯為主擴大到當代西方各國。甚至在政治風向標急轉向“左”之后,一九六四年至一九六六年間,還出版了近二十輯的資產階級哲學資料選輯。
通過以上譯介活動,中西文論實現對話,這是二十世紀以來中西文論三次大型對話之一。第一次是三十年代,第二次是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第三次是新時期以來。第二次又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五十年代中后期以前,主要借鑒前蘇聯和東歐文論,推動了唯物史觀文藝觀念的傳播和普及,提高了文論在文藝活動中的地位,但政治的強勢介入逐漸使其演變成政治化、政策化的教條主義僵化模式。第二個階段是五十年代中后期至六十年代初期,由于此階段恰逢文化政策調整,因而與前一階段比,更突出了理論聲音的多聲部化,一改惟馬(馬克思主義)獨尊的一元格局,出現了“廣開國門”、“眾聲喧嘩”、“雜語共生”的小態勢。尼采的直覺主義、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薩特的存在主義等西方現代文論紛紛闖入中國文藝者的理論視域,對于一直以正統馬列主義為理論資源的話語言說來說,非理性的情感、直覺、深層心理、潛意識等是“另類”、“異端”。但也正是這些“另類”、“異端”的準入調整了對文學與政治關系的理解,讓文藝者們了解到除政治、社會等外部要素,文學的審美要素和自身的形式結構對文學構成的重要性,為新時期“人道主義與主體性”的討論和“方法論”的討論提供了一定的學理前提。其中有很多文論被編選并成為高等學校文科教材,如一九六三年到一九六四年間由伍蠡甫主編的《西方文論選》(上、下卷),出版后用作高等學校文科學習用的教科書,一九七九年重印,“是西方文論在中國新時期以專著形式介紹和研究的開始”。①曾繁仁:《中國新時期文藝學史論》,第82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西方文論的譯介和在新時期的延續情況,首先說明了在文化政策調整期思想是可以存異的、多元的,這個存異與多元又未必就消解了主導性;其次說明了西方文論的介入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帶來思想解放,從而改變中國文論封閉的局面,為文學與政治關系松綁起到了潛在的作用;再次說明了新時期以來思想解放大潮中有關審美、人性等問題的討論并不是天外來物,其理論生長點可溯自六十年代初,是這一時期未竟之討論的集中迸發。
從以上討論中我們可以明確這樣幾個問題。第一,文學藝術發展的空間與政治制度的規約間的反比關系。從歷代文學發展史看,大凡文學藝術大繁榮時期都是政治約束力相對較小的時期,如先秦時期、盛唐時代。第二,對知識分子身份的認定會直接關涉精神生產的盛衰,因為知識分子才是文學藝術的第一生產者,生產者身份的喪失也就意味著文學藝術被生產和傳承的中斷。第三,可以改變以往對六十年代的粗淺判斷,認為整個六十年代都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沒有任何理論的探討與進步,其實新時期只是為思想解放提供了一個新的語境機緣,學理源頭還是要回歸到六十年代初。第四,有關文學與政治關系的處理問題,不能簡單地將兩者關系實化,即不能將這組關系中的政治現實化,一旦現實化之后勢必要重新陷入“工具論”、“服務論”、“反映論”的怪圈之中。不置可否,六十年代初采取的這些理論政策的確是在調整文學與政治間的關系,但由于政治對文學的現實干預并沒有因此而停止,對于文學的理解也始終沒有跳出政治的框囿。政治第一標準仍然占有統治地位,從調整期對毛澤東《講話》的引用頻率便可得知,《講話》已經成為不可撼動的理論來源。因而這一時期文學與政治間關系的調整,是在不脫離政治第一性的前提下的一次調整,因此我們只能將之稱為弱政治化時期。文學的“特質”也只能是在文學性與政治性的關系維度中得以暫時的維護,仍然沒有擺脫傳統的工具論思維,這樣一來,既沒有從根本上把握住文學的特質,也不可能合理地建構文學與政治間的關系。那么怎樣才能兼顧兩者的合理存在呢?我們認為,若想真正理解和處理好文學與政治間的關系,就應該先看到兩者的各自獨立性,盡管這種獨立性是相對的,再看到它們之間的關聯性,而這種關聯性是一種高層級的關聯,即“文學與政治之間的關系,應當是一種想象關系。文學要表現政治,描寫政治,在其創作中或自覺或不自覺含融政治,這都體現為文學的想象政治”。由于“處于文學想象中的政治,既可以來自現實,卻又已經超越現實,與人類理想中的政治結合在一起,從而具有理想政治的特點”。因而“文學與政治的關聯,主要不是與制度、權利與統治意義上的政治相關聯,而是與作為一種人類理念與情感的政治相關聯”。①劉鋒杰:《從“從屬論”到“想象論”——文學與政治關系的新思考》,《文藝爭鳴》2007年第5期。那么六十年代初有關文學自身問題討論的有限性也就可以理解了,因為那時解決的是文學與現實政治即政策間的關系,還沒有上升到文學與想象政治間的關聯,這注定了六十年代所進行的文學與政治關系的調整,還需要新時期以來的再思考才能向著深廣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