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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軼
李佩甫的“平原三部曲”《羊的門》(一九九九)、《城的燈》(二○○三)、《生命冊》(二○一二)歷經十幾載終成完璧。如前兩部一樣,第三部的名字也取自《圣經》,《新約·啟示錄21:27》有言:“只有名字寫在羔羊生命冊上的才得進(上帝的圣城)”。《生命冊》是一本鄉村“人物志”,他們的故事或單獨成“冊”或相互糾纏,但都和“我”(吳志鵬)的生命相扭結,所以他們確實是“我”生命之書中一張又一張的“冊頁”—— 一個“冊”字,一種滄桑、悲涼、厚重,還有命運無以言說的那種力度都出來了。李佩甫強調《生命冊》是寫“腳印”的,從城-鄉二元對照的結構和對“進城者”形象的塑造上講,“三部曲”的每一部都是寫“腳印”,不僅是寫“人”的腳印,更是寫中國鄉村社會變革的腳印的,從中我們可以細細品悟李佩甫那句由衷的感慨:“這樣的土地很難生出棟梁之材是有原因的。”
李佩甫是具有執著的歷史文化批判意識和清醒的現實主義觀念的作家,從他的《紅螞蚱、綠螞蚱》(一九八六)、《李氏家族的第十七代玄孫》(一九八七)、《金屋》(一九八八)到《城市白皮書》(一九九五)、《天眼》(一九九五)、《李氏家族》(二○○○)再到《等等靈魂》(二○○七)和“平原三部曲”,無不滲透著作者對中原文化根性、歷史因襲慣性以及鄉村現實處境深刻的認識,而其成功塑造的一系列人物無論鄉村統治者或貧弱大眾,都深深植根于平原地域的鄉風世俗,他們如盤旋在鄉村上空的歷史幽靈,是體現平原政治文化和精神內核的主體。鄉村基層政治“當家人”其實一直是新時期鄉土小說所青睞的對象,近年來就有陳忠實《白鹿原》中的白嘉軒、賈平凹《秦腔》中的夏天義、《古爐》中的朱大柜、梁曉聲《民選》中的韓彪、周大新《湖光山色》中的詹石磴……構成了當代文學最生動豐滿的人物群像。作為鄉村世相的聚焦點,呼天成這類鄉村教父似的人物天賦擁有從民族文化和民族心理出發的“人治”智慧。他們有著仁厚、包容、圓滑、世故、狡黠、殘忍等交相混雜的復雜人格,講權術、擅權謀、重權威,又有敢于主持公義、為民請命、鐵面無私的一面;進入當代以來,帶有“家政治”特色的文化遺傳基因在極左政治意識形態的催化下被發揚光大,每個個人都被束縛在集體主義、道德主義和獨斷專制之下,與“現世”不斷妥協,作者如果把鄉村基層權力人物奴化眾生、經營人場的故事寫活了,把庸凡百姓的狹隘自私、恃強凌弱、敬畏權力以及勤苦堅忍、渴望出人頭地的復雜性寫活了,其實就寫活了一部中國當代鄉村史。
《羊的門》中有這樣一句話,就是市委書記李相義因為一時之間報刊上關于許田市的負面新聞鋪天蓋地,不得不去呼家堡見呼天成——他懂得那些“動靜”是一方“土地爺”呼天成為了呼國慶的案子而耍的威風——李相義看到呼家堡整齊劃一的農舍、工廠、民兵表演,心里暗暗地說:“這里只長了一個腦袋啊!”無疑,那個“腦袋”就是呼天成。呼天成在呼家堡四十年的經營盤根錯節,樹大根深,其尊嚴神圣不可侵犯,這里發生的每一樁事都體現出他的無敵權柄。“在呼家堡,要想干出第一流的效果,就必須奠定他的至高無上的地位。而這一切,都是靠智慧來完成的……對于那些‘二不豆子’、那些‘字兒、門兒’不分的貨、那些野驢一樣的蠻漢,他必須成為他們的腦子、他們的心眼、他們的主心骨。”呼天成處心積慮樹立自己在鄉民中的權威,私下里以給孫布袋說媳婦、記工分為誘餌讓孫故意偷莊稼被抓,他開了一場又一場的批斗會,“孫布袋的‘臉’成了他祭旗的第一刀”,另一些人的“臉”則因被呼天成點名表揚而容光煥發,甚至熱淚盈眶!信仰在鄉間,是草民對命運無常的一種敬畏和自我安撫。劉全為溺水而亡的女兒招魂招來一條小鯉魚,當劉全下跪感謝“神”的眷顧,呼天成卻在眾目睽睽之下捏死了小魚;呼天成信“主”的母親臨死前最大的愿望是兒子能夠給她舉行一個基督教葬禮,呼天成毫不猶豫地把她葬在了“地下新村”。通過這兩件事,呼天成既征服了當地的“神”,又驅逐了異域的“主”,他的氣魄鎮住了村人,成了呼家堡人唯一信仰的一尊神。他對待自己喜歡的女人秀丫的絕情、解除八圈的“革命”、展覽麥升的指頭、處理劉清河被鋸“事件”、定“呼家堡法則”、建“地下新村”……呼家堡沒有人敢于質疑和反對,“他的聲音就像雨露一樣,滲進了土地的每一個角落”,他們機械地聽命于呼天成“一個腦袋”發號施令,這已經無法用所謂的愚昧、無知、麻木來概括,而成為一種文化、一種民性。呼天成的人格圖譜上,最迷惑人的地方是其日常行事似乎總是站在“公義”立場,培養著民間的“良心”和“面子”。“文革”地動山搖,在一車車“紅衛兵”扯著大旗向呼家堡呼嘯而來、帶來外邊世界的暴風驟雨時,每次站出來應對緊急局勢的只有“長了天膽”的呼天成,他站在村口“笑迎八方客”,歡迎每一支“革命隊伍”的到來,一次次變更村街的大字報,低聲下氣地請“小將們”“喝口水,喝口水”,那是他一生唯一一段“不硬氣”的日子。呼家堡因而得以保全,沒有卷入任何一派勢力,這使得民眾更心甘情愿成為任其擺布的木偶,甚至以此為榮,即便自己的尊嚴和權益受到侵害。由于害怕強權的淫威又渴望其庇護,而且崇奉“面子哲學”、“人情哲學”,反過來促進了鄉村社會對權力的認同和崇拜。
經營小小的呼家堡絕不是呼天成的全部深意,他主要是想經營一個體現“面子”和威權的官場,這個“場”就只能在城市。呼天成的拿手好戲是向下注重栽培新秀,向上尋求感情投資,這才是權力執掌者鞏固地位的“人才經濟學”。呼天成在插隊知識青年和本村青年中發現可塑之才,下大氣力將孫全林、邱建偉、馮云山等培養成為各級權力部門的官員,尤其是對呼國慶的培養更是不惜血本。呼家堡關系網中最密實有力的一部分當然來自老秋,“文革”時呼天成藏著的一個大秘密便是斗膽把被人打折了腰的省委副書記老秋藏在了自己住的茅屋里休養。呼天成是有遠見和膽略的,在生命危難之中所結下的這種友誼堅不可摧,當老秋重新出山,他留給了呼天成一句話:“農民嘛,還是種莊稼。”這句話“點亮”了呼天成,從鄉村到縣城到省城和首都,一張為呼家堡編織起的權力關系網織就了,小村莊轉動了大乾坤。《羊的門》結尾處是呼天成彌留之際全村男女老少為其學狗叫,這個情節有些夸張荒誕、驚心動魄,而這一結尾無疑揭示了這樣一個殘酷的事實:在傳統教化和鄉村政治權力的代表者呼天成的調教下,呼家堡的村民在人格上都成了跪叫的人狗。
如果我們將李相義所謂“這里只長了一個腦袋”這句話延展到整個歷史長河中來看,世世代代平原地域的國人大概也憑借著“一個腦袋”習慣了隨波逐流,久而久之他們忘記了自己也長著腦袋,忘記了獨立思考。這種倚賴“一個腦袋”的思維和源遠流長的官本位文化相依相存,以致當官的擅權弄術,老百姓以官為尊,造成了平原人獨特的“有氣無骨”的生存狀態。《城的燈》中的老支書劉國豆可以算作共和國鄉村政治的第二代,他缺少呼天成那輩呼風喚雨的資格,也失卻了為民請愿的政治榮耀感,但是卻承襲了那種人術和人治的衣缽,村人尤其是上梁村孤門獨戶的馮家對支書是心懷敬畏的。殺豬匠“銅錘他爹”每每自行車上掛著主家讓帶走的一刀肉或者一掛下水,總是到村口順手就給了支書,所以當馮家的樹被銅錘家移占去找支書說說公道時只能無功而返,那份屈辱卻深深埋進了馮家昌的內心。當支書的女兒劉漢香約馮家昌幽會,支書氣瘋了,“他沒有想到‘癩蛤蟆敢吃天鵝肉’”,“在這村里,沒有一個人敢對我這樣……我眼里不糅沙子”。支書帶著基干民兵把馮家昌“繩”了,要截掉他的腿。要命的是,那個時代的支書的腰帶上都掛著全村人的“公章”,掌控著農家子弟的命運大權!
官本位文化的力量是深巨的,一套跑官、賣官、以權謀私、錢權交易的潛規則如天羅地網,防不勝防,這樣的土壤會“化神奇為腐朽”。《生命冊》中,“駱駝”(駱國棟)要托請隋部長辦事,隋夫人單玉卻很“有范兒”地擋住了箭簇,但他們打聽到單玉的父親有一個心愿,就是為家鄉重建一所曾經以他祖父命名的、毀于抗戰的小學,“駱駝”私下找到老人,無償拿出兩百萬實現其造福鄉梓的心愿,“等將來學校建起來的時候,再請這位名教授和他的女兒單教授一塊兒去剪彩”,生米做成熟飯,反對也來不及了。這真是躺著也會中槍了!從鄉下走出來的窮人家子弟范家福,從中國到美國苦學苦讀“讀到了博士,爾后又回來報效國家……駱駝一旦進去,一旦開了口,就把人家給害了”,副省長范家福在“駱駝”一環套一環的暗算中成了階下囚。
“三部曲”寫活了一批擅權弄術之人,也寫活了蕓蕓氓隸、懵懂眾生,作者將平原人特有的生存情狀和生命意識具體入微地融進現代文學“國民性批判”的主題,寫出了現實與歷史縱深的遙遙呼應,從而揭示了這樣一個振聾發聵的道理——“一個不再產生思想的民族是可怕的”。
“三部曲”的每一部都是雙板塊結構,即以村支書為代表的鄉村群氓和以進城者為主體的城市官場與商界,所以有人認為李佩甫有兩套筆墨,一副是鄉土批判,一副是城市批判,后者主要是對進城的農家子弟被城市俘虜和異化所進行的道德批判。在我看來,“三部曲”中的城市并非一個完整的、自成體系的城市,“城市”板塊是圍繞“進城者”而不是圍繞“城里人”來書寫的,鄉村與城市共同籠罩在平原文化的傳統陰霾之下。“平原三部曲”重要的價值維度是從道德層面上審視城市金錢、權力與性交易的欲望與丑惡,細究起來,這種欲望和丑陋并非城市所獨有,作者是將其置于整個民族文化尤其是官本位文化的視域內來考量的;作者立意不在描摹這種欲望和丑陋的種種表象,或者說不在于批判這種現象本身,而是用大量的筆墨來探究其形成的文化淵源;作者用大量的篇幅為征服城市者的墮落進行鋪墊,如描寫他們童年的苦難、成長中的屈辱、入城后的壓抑,這其實正是他們懷抱理想而最終在精神上靈魂高度上走向自己的反面的心理積淀。因此,我們也可以把“城市”理解為鄉村土地的延伸和平原思想意識的彌散地。
《羊的門》是分別以呼天成和呼國慶為中心的城-鄉雙板塊格局,前者由呼天成的近衛組織如副村長呼國順、民兵連長呼二豹、村秘書楊根寶、婦女主任馬鳳仙、女廣播員姜紅豆和孫布袋、劉全等愚弱民眾組成,以呼家堡為勢力范圍,儼然一個“獨立王國”,后者卻并非一個“自足”的獨立個體,他是貫穿鄉村與城市的一個“線人”,他的自我價值認定完全是官本位文化的沿襲,缺乏獨立意識和決斷能力。與呼國慶產生生命交集的城市人物有李相義、王華欣、范騾子、謝麗娟、蔡五等,這些人物之間的牽連、制約與滲透暴露了官場權、錢和性交易的亂局,卻全部是圍繞著呼國慶的權力得失——其每一點升遷沉浮最終都牽扯著呼家堡那個“腦袋”的謀劃。所以,呼國慶就如鄉村(呼家堡)放飛進城市的一架風箏,那個線圈掌控在有著文化隱喻意義的呼天成的手里。
《城的燈》在文本結構上以馮家昌和劉漢香為雙軸心,正好呈現了城-鄉的兩極。在人生追求和自我定位上,馮家昌和呼國慶可謂“同胞兄弟”,他們都將進城為官作為生命最高的也是唯一有效的選擇,“進城”和“為官”就是二而一的,以官為貴、以官為榮的傳統意識非常濃厚。而顯然,把全部心思用在如何拋棄鄉村上的馮家昌,也只是一個有著“農民根性”的城市異鄉者。“四個兜”是馮家昌的第一個人生目標,“穿上‘四個兜’,這意味著他進入了干部的行列,是國家的人了。‘國家’是什么?!‘國家’就是城市的入場券,就是一個一個的官階,就是漫無邊際的‘全包’”。最初這個決定是來自劉國豆嫁女的條件,但其實也是馮家昌自卑的內心的一個夢。在部隊五年,他以忍辱負重換來一張張“五好戰士”的獎狀,寫上“等著我”寄給鄉下的劉漢香,但是他還是輕而易舉地就向城市“投誠”了——在高干子女李冬冬面前他是多么卑微多么自慚形穢啊!當擁抱中李冬冬突然打開了所有的燈,“燈光是很逼人的,燈光把他照得很小,是靈魂里的小”,他只有“俘虜”她或者被她俘虜才有更光明的前程,才能夠光宗耀祖揚眉吐氣!“成為城市人”是馮家昌無法拋舍的夢想和榮耀:“告訴你們,我不會回去了。不久的將來,你們也會離開那里,一個個成為城里人,這是我的當務之急,也是咱們馮家的大事。其他的,就顧不了那么多了。”對于劉漢香,當然,“咱們是欠了債的……如果,她非要我脫了這身軍裝,要我回去種地,那,我就回去。我等她一句話——不過,那樣的話,咱就不欠她什么了,從此之后,也就恩斷義絕了!”但是,自此他在挺進城市、進軍官場的道路上就有了兩套看不見的枷鎖,一套來自他的背信棄義,隱隱折磨著他的良心,還要擔心“東窗事發”;一套來自“高攀”的婚姻,時時傷害著他男人的自尊。當他終于實現了“馮家的大事”,卻并沒有獲得預想中的滿足感,“他進入了‘城市’,卻喪失了尊嚴”。作者借劉漢香“走馬觀花”的城市之行揭穿了馮家昌所在的城市的真相:拖欠工資的工地上民工如“碗”一樣空洞迷茫的眼神、穿著“羊皮”的穿梭不停的行人、狡猾行騙的行乞者、淫蕩的娛樂場……這是個要有“跪的藝術”才能活人的地方啊,馮家昌在這里其實“也不容易”!劉漢香在內心釋然了,得救了,當他還在防備著她的報復的時候,她其實已經寬恕了他,但是這并非一種兩心相知的和解,而是一種宣判:她永遠不需要他的憐憫,值得同情的恰恰是他自己,她赦免他了。無論在城市還是在鄉人眼里,他既不是強者也不是勝者,他必然要面臨內心的崩潰。
“樹狀結構”的《生命冊》結構上有些散,有些亂,但實際上還是以村支書蔡國寅(“老姑父”)為代表的鄉村和以進城者吳志鵬(“我”)為代表的城市的對應結構。“我”的老家是平原省穎平縣吳梁村(民間叫“無梁村”),立過軍功的“老姑父”在這里是一個類如呼天成似的重要人物,既是地方權力的象征,又有點家長威風,不過他沒有呼氏那么大的能耐和天地,甚至在家庭生活中還是個窩囊廢,但是他心里有桿秤,量得出人心的斤兩,很多時候他是鄉村事件中最為忠實也最為有力的調解員、和事佬,也善于利用一些小伎倆為村民謀點利益,不少事情經他的協調變得更為人性化,更為公正公道,所以他有不同于呼天成的權威。“我”是一個在“老姑父”關照下吃百家飯也吮遍全村女人的奶水長大的孤兒,因此在成人后就成了全村人的兒子。“我”研究生畢業后分配到毗鄰黃河的省城大學當老師,“這是一個叫人淡忘記憶的地方,也是一個喜新厭舊的地方。它的商業氛圍是含在骨頭縫兒里的,欺生又怕生,是那種一次性交易、不要回頭客的做派。但一旦待的時間長了,它又是寬容的、保守的、有情有義的”。這也是平原的習性。鄉村人是活人情的,活臉面的,他們心照不宣地把當初那份照護“我”的索報發揮到極致:國勝的娘家兄弟的兒子考大學差了一分讓“我”跑關系,“你不是在省里么?”“你辦了吧”;保祥家女人說:“你叔的農用車在漯河撞住人了”,“你打個電話,讓派出所把車放了吧”;句兒奶奶說:“你七叔都當了十六年的民師”被裁了,“你是省里大干部”,“給縣里說說吧”;海林家女人說:“你侄子眼看就匪了呀”,“孬好在省里給他找個事做”……“我”“身上背負著五千七百九十八畝土地”,“近六千只眼睛”,“近三千個把不住門兒的嘴巴”,他們的唾沫星子是可以淹死人的,“一個無梁村就快要把我壓倒了”。為了逃避這個沉重的包袱,“我”痛下決心辭了職,選擇南下北上的“漂”的生活,和“駱駝”等一起嘗盡人間苦辛,也閱盡官場和商界的各種錢權媾和的陰謀,終于贏得生命最大的輝煌——成為坐擁上市公司幾億資產的最大股東。但是,“我”最終也無法遺棄掉無梁村,“老姑父”的白條子會神出鬼沒地傳到“我”的手里,每一張上都有他的親筆字“見字如面”或“給口奶吃”,如緊箍咒一樣束縛了“我”,因此,“老姑父”“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表面上看,鄉下人對“我”無窮無盡的過分要求是出于對城市生活的無知和夸揚,認真分析會發現那卻是出于對官的崇拜、對城市的敬畏和向往,因為人在城市就意味著離“官”近,離呼風喚雨的權力近,也就意味著“不分青紅皂白”就能夠把事情“辦了”,這既是身處最底層的百姓對城市、對官場一廂情愿的想象,也是從自身卑微的生存經驗出發得來的啟示;另一個方面則是出于他們愛面子、求報答、重私誼的心理積淀,也可以稱為“鄉愿哲學”。
李佩甫運思這樣的城-鄉二元敘事格局是有其深意的。作為當代政治的產物,城市與鄉村的二元分化、政策差別、身份區隔造成了農家子弟宿命性的出身的低微、出路的狹窄,久而久之便生成一種對城市的向往、羨慕、怨怒和仇視的心理和風氣,“征服城市”成為鄉村人的世界觀和方法論,進城者在鄉村與城市“雙板塊”生活的心靈軌跡也成為當代中國社會城-鄉結構關系嬗變的思想標本。直面城-鄉區隔造成的心理問題體現了作者對共和國政治的反思和批判,當然,這也成為李佩甫的一種倫理向度,正由于如此,三部小說在結構上、人物設置上的雷同是不言而喻的,站在鄉村視角對城市所進行的道德審判以及所體現的價值迷思也讓人詬病,《城的燈》在這一點上更為突出。
正是由于李佩甫對鄉村-城市二元對立結構的省思,對鄉下人艱難的進城之路的清醒,其小說文本就產生了與“批判”主題息息相關的另一條別有思想價值和審美意趣的主線,那就是“摶塑農家子弟新一代”,揭示平原人與土地的密切關系,并由“平原上的成長”這一條線索思考“這樣的土地何以不能生出棟梁之材”的根由,進而考量在歷史負累下中國尤其是中原區域的現代轉型之路。
從作者早年創作中的李治國(《無邊無際的早晨》)、楊金令(《田園》)、李金魁(《敗節草》)等,一直到呼國慶(《羊的門》),馮家昌(《城的燈》)和蔡思凡(蔡葦香)、大國、駱駝、吳志鵬(《生命冊》),這是一個背棄了傳統的生存方式、走進城市的人物序列。他們或由依附傳統到逐漸覺醒,或由決絕出走到重識故園,或由盲動自私到理性審慎,其間的困頓與迷茫、瘋狂與決絕、隱忍與苦掙、迎合與拒斥……繪成了“背著土地行走”的一代農裔后人、一群讀過書的鄉村進城者復雜的精神圖譜,正體現出李佩甫在“摶塑農家子弟新一代”這一敘事主線上的別具匠心和良苦用心。
李佩甫曾說到:“我覺得咱們中國人,或者叫中原人吧,如果查三代,我們祖先都是從鄉村走向城市的,本身都帶有很濃重的、這塊土壤給予他的很多東西,幾乎都是背著土地行走的人,每個人背后都有巨大的背景,生活的背景。”鄉村作為背景,在呼國慶、馮家昌、駱駝、吳志鵬那里意義并不盡然相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既是動力,又為羈絆。呼國慶和馮家昌的“背景”浸染了他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那就是不擇手段地尋找出人頭地的捷徑。在個人欲望的驅使下,他們舍棄了生命作為一個獨立個體所應有的審美趣味、人格尊嚴和理性思考,依附在一張強大無邊的官文化網絡中無法自拔。住在田間草屋的呼天成是呼國慶的精神領袖、事業導師,“在呼伯面前,呼國慶從不敢隱瞞什么。他是呼伯一手培養出來的,他知道,在老頭兒面前,是不能說半句假話的。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你騙了他,你將永遠得不到他的諒解!”馮家昌則在“逃離背景”的欲念下走得更為決絕,但其酒醉后學狗叫的細節似乎與《羊的門》形成互文——這個苦難出身的寒門子弟繞了好大一個圈子終于成了體面人物,實質上卻像一只蒼蠅一樣落在了原點,仍然是呼家堡徐三妮一樣的學狗叫的奴才貨色!這是多大的諷刺和嘲弄!不過,作者并沒有把馮家昌寫得更壞,他從其成長中尋找那些壞的“誘因”即那些“背景”,為其“背叛”做好鋪墊:馮家昌的屈辱感是六歲那年跟著那棵“會跑的樹”開始的,他看見受了屈辱的父親“像是夾了尾巴的狗一樣,掉頭就往村里奔去。父親太痛苦了,奔跑中的父親就像是一匹不能生育的騾子”;九歲那年,他偶然發現提著串親戚的紙匣里裝著的竟是八個風干的驢糞蛋兒,頓悟到“有時候,日子是很痛的”;十二歲時失去了母親,他帶著四個弟弟用腳上扎蒺藜的辦法克服無鞋穿的艱難;十六歲時被支書的女兒愛上,卻差一點為此付出斷腿的代價……故鄉帶給他的,除了羞辱還是羞辱,他是憑著羞辱的磨礪而成長的,進城為官、投機鉆營、攀龍附鳳就成了他擺脫羞辱感的救命稻草,當然也給他帶來新的不安和恥辱。很顯然,李佩甫并沒有試圖從呼國慶和馮家昌的身上找到多少“新”的思想因子,他讓他們沿著一種文化慣性滑行,等待著他們在跌宕中覺醒。
在“三部曲”中,“覺醒”的探尋最初在呼國慶那里露出若隱若現的曦光,在劉漢香那里有了悲壯的嘗試,在吳志鵬那里最終成為自覺。在對《羊的門》結尾部分那個“炸雷”的認識上,我認同多年前劉思謙的看法,①劉思謙:《卡里斯馬型人物與女性》,《當代作家評論》2000年第3期。她認為那不僅預示著呼天成的末日來到,同時也是謝麗娟覺醒的霹靂,也是“無骨的平原”養育的呼國慶在愛情與自由的召喚下第一次對“呼伯”的權威產生動搖:“走吧。離開這里。這是一塊腌人的土地”,“你還是不是人?還有沒有做人的骨氣?”此刻,在呼國慶望著謝麗娟的驚詫的目光中或許蘊涵著“叛逆”的力量,他或許不會再拿自己的人格和自由為呼天成去殉葬了。
如果說呼國慶、謝麗娟的漸漸蘇醒是代表著一代農裔后人對舊傳統、舊文化,尤其是“人術”政治的背叛,是“思想的驚蟄”,那么劉漢香的覺悟則是作者對社會轉型期鄉村城市化可能性的新探索,或者說這個人物寄托著李佩甫探索中國當下社會變革的抱負。和呼國慶、馮家昌背負的“背景”不同,鄉村并不構成對劉漢香的控制或羞辱,聲色俱厲的支書劉國豆對這個女兒言聽計從,她的蒙羞和受傷來自“城市”——馮家昌成為“城里人”后對她的負情,但是當她看透了城市虛美之下的齷齪,看透了鄉下進城者的卑微和無力,她選擇了與呼國慶、馮家昌“征服城市”不同的道路,即“重建鄉村夢想”,她的理想是把自己的村鎮建成一座花都,讓農家的子弟在自己的家園里過上幸福的生活而再也不用進城招辱。作為新支書她面對著全村人說:“讓我們重新認識自己。”“讓我們自己救自己吧。”“日子是可以過好的。”就這樣,她開始帶領村民種果樹,她精心培育月亮花,她拒絕巨商高價購買種花技術的企圖而是要求合作開發……劉漢香是一燭燈,她照亮了馮家昌們走向城市的路,也照亮了趙縣長的政績,照亮了月亮鎮的前程——當縣長的車親自接她時,村民望著她的眼睛就已經被這盞燈“點亮”了。劉漢香就像在掮著一盤大繩,拖著這塊土地行走,堅忍、吃力,但卻出人意料地卻死于“六頭小獸”的無知和粗野,臨死還喃喃著“誰來救救他們”。“香姑”最終成為一個傳奇,上梁村也成了名揚海內外的花都,成了讓馮家昌找不到北的城市。
不過,李佩甫還是認識到了平原民性固有的麻木顢頇、斤斤計較、鼠目寸光與中國農村現代性實現的矛盾,他寫村人對種樹的不解、寫在果子成熟季節發生的糾紛、寫他們對種花的拒斥……劉漢香臨死沒有辯解也沒有呼叫,那究竟是出于絕望還是出于自信?劉漢香死后全村三千人披麻戴孝在縣政府前請愿的行為被稱為一種“良心的發現”,但他們黑壓壓跪在縣長面前的情景是否就是傳統的對青天大老爺的期待?送香姑的悲愴中有對一顆靈魂的樸素的敬意,但是否就意味著認識到了花鎮的價值?從另一角度來看,開創了月亮鎮未來的劉漢香在思想深處依然是活在古老的時代,她類如男性的“圣母”想象,是一個美好的道德幻影,其價值觀的重建來得如此突兀,以道德主義為準繩的她最終也不可能是“新人”的精神引路人,故鄉也終究不能成為離鄉者的精神棲居地。僅從這個意義上說,作者在這個人物身上的探索即便不是無功而返,也有著明顯的鄉村烏托邦色彩。
《生命冊》中,吳志鵬和蔡思凡、“駱駝”構成兩對一一對應的關系,這三個人物在當下中國非常具有典型性。蔡思凡是一個值得玩味的角色。她本來是一個進城的洗腳妹,可以說是在城市化過程中鄉村送給城市的一個“祭品”,她在城市“見了世面”,撈到了“第一桶金”后回到家鄉創業,在商界廝殺拼打,在男人堆中把自己煉成了“鋼”一樣的女人,最終成為可以在縣城里呼風喚雨的人物。我們細細品讀文本會發現,雖然作者帶著截然不同的情感來塑造蔡思凡和劉漢香,其實這兩個人都是鄉村現代化的實踐者,而且前者似乎更為真實、更為切合實際,因為蔡思凡更懂得鄉風鄉情,更懂得“干企業有多難”:“那些村里人,你用他,他說你給的工錢低,罵你;你不用他,他說你不給村里辦事,也編排你……”她告訴吳志鵬:“你要是有良心,也該回老家看看了”,“手里有錢了,給家鄉投點資”,否則他們會戳斷你的脊梁骨!這就是這些“背著土地行走的人”所面臨的尷尬。如吳志鵬所言:“我是一個有背景的人。”《生命冊》的開篇就是:“我是一粒種子。我把自己移栽進了城市。”一顆土地里的種子移栽進了城市,難免會有水土不服。這顆“成熟的種子”的背景是“家鄉的每一棵草都是我的老師”,它們活得都很小——在平原,人也必須向“小處”活。對于吳志鵬來說,鄉村作為“背景”是一種成長的羈絆,是永遠逃之不去的“無盡關系”,他在這種牽牽絆絆中學會以內省和自審的力量來面對城市與鄉村的榮與喜、罪與罰。吳志鵬和“駱駝”都從底層來,苦難背景激發他們上進的欲望,但是,“駱駝”更加愛面子、愛虛榮,敢拼敢干,什么東西都要“必是拿下”,欲望膨脹到不擇手段。
在“駱駝”和吳志鵬的對照書寫中蘊含了作者對于社會轉型更深遠的思索——“有些事,得慢慢來”,這句話似乎輕描淡寫卻極有分量,是吳志鵬送給“鉆進錢眼里去了”的“駱駝”的,他勸他用“慢”來對付“搶”,“搶時間”的弦“繃得太緊,是要死人的”,“駱駝”最終就是死在了一個“搶”字上。吳志鵬雖然坐擁數億資產,但他是一個能夠冷靜地看待人生理想、理性地把握個人命運的人,“當一個人志得意滿的時候,就該警惕了”,“咱得有底線”,他努力保持內心的獨立和自主,努力堅守與財富和名利之間的張力。當蔡思凡以反哺故鄉的名譽要他給其板廠投資時,他很清醒地說:“你讓我考慮考慮”。那些“鄉愿”他理解,那些虛榮他則無需,他不想為了贏得村人的好感而率性盲從,他的理智告訴他:“我真心期望著,我能為我的家鄉,我的親人們,找到一種……‘讓筷子豎起來’的方法。”吳志鵬是李佩甫系列小說中難得一見的清醒、自律、理性、珍重孤光自照的人物,或許,這片四處漂泊的樹葉再也回不到鄉村那棵大樹上了。這該是好事。
《生命冊》在“慢慢來”的意義上是對《等等靈魂》的深化和豐富。幾年前我曾猜想,寫過厚重如《羊的門》者再寫《等等靈魂》,是有點“小菜一碟”了,這部“中國商界的病相報告”寫得有點火躁,就像一個流行的大眾化的電視腳本,我讀《等等靈魂》后也有點“等不及”了,我在等作者面對社會的急遽轉型時更綿厚更審慎也更開闊的思考,等其在“批判”之外能夠回到人性和命運的刻畫本身。《生命冊》終于實現了超越,“摶塑”出具有一定內省意識和自審精神的“新人”——在我看來,內省和自審才構成文學最為強大的審美力量。也可以說,從《羊的門》結尾呼國慶朦朦朧朧的叛逆萌動,到《城的燈》劉漢香悲壯自殘式的創業實踐,再到《生命冊》吳志鵬終于逃離了“鄉愿哲學”也逃離了惟利是圖的城市“異化”的宿命,正蘊含著李佩甫在“批判”之外所具有的“正面建設”的愿望。
(本文系教育部重點學科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國鄉土小說研究的百年流變”中期成果,項目編號:10JJD75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