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再見

□敬 嵐

又是一季桂花開。

細數，你已經離開十年了。其實，我很少想你，想念的味道太苦，太澀。但每當這清秋來臨之時，我總不可抑制地憶起你，記憶里你的笑臉依舊溫軟、清晰。

記得第一次見你亦是在這樣一個桂花飄香的季節。那時，我剛隨爸爸媽媽從山西回到四川老家，怕生地躲在爸爸的身后，奶奶拉過你，指著我，“叫姐姐”。你甜甜地應著，“姐姐，我叫冰冰”，笑容明亮。那一年，我們都七歲。

我記得老屋后那蒼翠的竹林，風吹過，沙啦沙啦，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你拉著我在竹林里奔跑，帶著我在竹林間尋找竹葉里包裹的蟲子去喂養哥哥捉回的小鳥，你是我在這個陌生鄉村里的第一抹溫暖。

我記得，那時的天很藍，風很輕，日子愜意而輕快。我們喜歡爬高高的山，然后看著彼此花貓般的臉哈哈大笑；我們喜歡迎著風張開雙手，風里有青草澀澀的香味；我們像假小子一樣跟著哥哥爬樹，偷摘鄰居家的杏子；跟著村里的大孩子偷釣村長魚塘里的魚兒。那交錯的田壟上曾留下我們奔跑的足跡，路過的風兒亦曾偷偷錄下我們歡樂的笑聲。

可是，我已經忘記了，忘記了從什么時候開始，歡鬧的人群中少了你的身影;忘記了，從什么時候開始，你美麗的眼睛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華，你總是伸出雙手摸索著向我走來，哭著不停地叫，姐姐，姐姐。奶奶說，你病了，很嚴重很嚴重。奶奶總是看著你輕聲地嘆氣.你開始變得沉默，喜歡一個人坐在院子的臺階上，不哭不鬧，會小心翼翼地問，姐姐，我有沒有又惹你們不高興？

有時，你會抱著書包，摸索著翻開課本說，我們老師可喜歡我了，她送了我好多好多娃娃書，姐姐，你讀書給我聽好不好？

你也會說，姐姐，等我眼睛好了，我們又去捉蝴蝶好不好？

你喜歡黏著我，總是緊緊地拉著我。漸漸地，我開始厭煩你，會很生氣地和你說話，拒絕讓你跟著我。記得有一次，我不耐煩地把你丟在小賣部門口，跑去和其他孩子捉迷藏。最后，是小賣部的阿姨把你送回了家，那一天，奶奶不發一言地取了樹條，狠狠地打了我。我很委屈，不吃飯不說話，只是坐在院門口哭，你小心翼翼地叫，姐姐，姐姐。我賭氣般不理你，你哭著對我說對不起，一聲接著一聲。

第二天，你要離開，去深圳治病，你敲門，小心翼翼地叫我，我賭氣地賴在床上沒去送你。后來，聽大人們說，你得了惡性腦瘤，一種我不明白的病。再后來，我轉學到了城里。城里的一切深深地吸引了我，新的環境，新的朋友，我很久很久都沒有再想起你。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曾借給你穿的紅裙子不見了，我們的照片消失了，就連你走時留給我的娃娃書也不見了。媽媽說，你離開了，東西就該跟著你離開，那時的我太小，不懂離開的含義，單純地認為，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回來，笑著站在我面前，叫姐姐。

當我終于明白離開的含義時，你已經成了家里的禁忌，沒有人再說起你，似乎你從來沒在這個世界出現過。有時，連我也覺得，那段童年時光是一個昏黃的夢境，我明明看清了夢里所有的東西，卻觸及不到……

如果，早知道那一分別是永別，我一定不會使小性子，不會錯過那一聲再見，這樣，就不會留下這深深的遺憾······

而今，在天國的你還好嗎？

我想，你一定穿著潔白的公主裙，戴著鮮花編制的花環蕩著秋千，哼著好聽的歌兒，你可以看見每季盛開的花，看見蝴蝶在花間翩翩起舞。我想，你的臉上一定是我熟悉的明媚笑容。

冰冰，再見！我的這句道別，在天國的你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