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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之夢

2012-12-22 20:12:27敬文東
天涯 2012年5期

敬文東

圣人之夢

敬文東

法國大哲勒內·笛卡爾實在太好玩、太富有幽默感了:他竟然真誠地相信,在高蹈的靈魂與卑俗、低下的肉體之間,存在著唯一一個接觸點——它就悄無聲息地匿藏于我們身上小小的松果腺當中。而松果腺呢,很可能就是普拉特所說的“靈魂殖民肉體”或“肉體殖民靈魂”的那個“接觸區”,一個小小的、讓人很難察覺的切點。它是肉體和靈魂的交叉地帶,既是肉體設在靈魂,也是靈魂設在肉體的外交使館,兩個性質和功能完全相同的機構使出渾身解數,在彼此談判、博弈、爭吵,收集關于對方的各種情報,試圖征服和駕御對方……除此之外,笛卡爾還極為自信地宣稱:如果從他杜撰和虛構出來的“第一原理”啟程、開拔,滿可以推導出一整套完備的“先驗醫學”(Priormedical),一種自始至終都得到過演繹法殷勤支撐和捧場的古怪醫學——演繹法是這種為人療傷、治病的學問唯一的棟梁和心腹大臣,唯一的謀士和中場發動機。所謂演繹法,你我都知道,地球人全知道,就是必須要從“一”強行推出“一萬”的意思,擁有思維上的全部霸道性。它是邏輯學大家族中的獨裁者,高高在上、自鳴得意,卻從未想到過寄存在不遠處的熱嘲冷諷——對此,精研西方現代思想史的美國佬羅蘭·斯特龍伯格有過不含笑意的揶揄:“很顯然,演繹法也會走火入魔?!?/p>

但在某些極為特殊、極為少見的時刻,嚇人一跳的“走火入魔”并不必然意味著壞事,反倒比自命的中正、大方,更能顯明和擺明某些事情的真相。笛卡爾從他的第一原則——“我思”(cogito)——出發,通過演繹的方式,很快就證明:“完美”和“無限”僅僅屬于至善、至美、至真的上帝;“人這畜生”跟這兩種東西完全不搭界。“松果腺假說”和“先驗醫學”正好從邏輯上,呼應和聲援了笛卡爾的結論:即使靈魂確實擁有“完美”和“無限”的特性,也必須首先要跟低俗的肉體發生關系;而一旦同腸腸肚肚、腳趾肛門有染,它也就不那么“完美”和“無限”了。圣奧古斯汀很極端,也很自信地說過:“嬰兒的純潔不過是肢體的稚弱,而不是本心的無辜?!焙⒆硬皇菑奶焐舷侣浞查g的生靈嗎?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笛卡爾有能力為奧古斯汀提供理論上的聲援:即使稚弱如嬰兒,也擁有一個連接靈魂和肉體的松果腺;嬰兒也認領了肉體和靈魂彼此殖民的“接觸區”與外交使館。而面對至高至遠、向上飄逸升騰的靈魂,我們身體中渺小的松果腺顯然更愿意認同晉人殷浩的觀點:“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現在,讓我們仿照曾經十分顯赫與紅火的某種句式,麻起膽子,擅自“試問”一句:斯特龍伯格先生,難道笛卡爾和他動用的演繹法,當真如你所說的那樣——“走火入魔”了嗎?

古羅馬的神學大師德爾圖良斷言過:“我肯定地說,除非是在考驗時期,沒有哪位信徒頭上戴過花環?!彼臐撆_詞很可能是:一出生就攜帶著“原罪”的人,根本不配隆重地裝點自己,不應該臭美,何況看似渺小的花環只屬于上帝,最多只屬于被上帝所認可的最純潔的靈魂。作為基督徒想象中的目擊證人之一,往返于西奈山和埃及的摩西早就證實過:“第一個女人夏娃不是在額頭上戴花,而是更自然地把樹葉系在腰間。”——那個充滿激情和秘密的地方,那道生命之門,那個上帝制造出來的缺口,那個被松果腺直接管轄的夜郎國一樣的小小地區,似乎更值得保護,也更為重要、更為隱秘和關鍵。因此,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松果腺,恰如笛卡爾暗示的,很可能才是全部問題的命脈之所在。我們早就被告知:在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腺體內部,含有十分豐富的抗性腺激素和降血糖因子,它在我們還是“祖國的小花朵”和“祖國的小蓓蕾”時,為保證我們心無旁騖地健康成長,為了讓我們能夠“時刻準備著為共產主義事業奮斗終生”,竟然奇跡般地具有抑制性成熟、推遲生殖器官發育和阻礙性征出現的顯著功效;松果腺一旦遭到破壞,意味著潘多拉的盒子被很不幸地打開了,我們這些失去控制的小東西,靈魂將越來越少,生殖器官卻見風即長、迎風怒號,小小年紀就會思春、發情和想入非非,最終破壞了更需要純潔靈魂進行支撐的革命事業,直到把革命事業弄得千瘡百孔——宛若盜墓賊的洛陽鏟,把大人物們終身安眠的居所弄成了慘不忍睹的破漁網和蜘蛛網。事實上,基本能夠做到秉公執法——而不是“釣魚執法”——的松果腺,在絕大數時刻,很有點尼采的“超人”做派:它渴望著“啟示錄式暴力”的支持和伴隨,讓我們實現徹底的精神革新和脫胎換骨,敦促我們堅決反對布洛赫暗中信任的那個“絕對塵世”。松果腺傾向于推遲罪惡和欲望同我們相會的時間,它強調肉體和靈魂之間的平衡,支持兩個外交使館自始至終重合在一起,就像圣-瓊·佩斯的輕言細語:“大地人間有個晝夜平分的時刻?!?/p>

出人意料的是,笛卡爾熾熱的、天才般的想象力,很不幸地呼應了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人類曾經過于牛皮烘烘的驕傲心理,遭到過三次程度越來越嚴重的打擊,直到今天,還無法恢復它的元氣和自信——哥白尼宣布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達爾文宣布人是由猴子進化而來的、弗洛伊德則宣布人的一切行為,都由陰險低級的力比多所支配、管轄和統治,以至于動物行為學家德斯蒙德·莫里斯干脆把人稱作“裸猿”。千百年來貌似高高在上的人類,就這樣一步步,被降解為宇宙中一個偏僻微粒上跟其他陸生動物差不多的渺小物種,并且,以大尺度的宇宙眼光來觀察,它們之間的差別,小到了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境地。但哥白尼、達爾文和弗洛伊德,這幾個巨型“壞人”或匪徒,當真是些追求震顫和休克效果的反人類分子嗎?無論如何,經由他們堅持不懈的努力,經由他們若許年來產生的輻射效應,“松果腺假說”完全可以被當作一個隱喻來看待:高蹈的靈魂不僅和卑俗的肉體相互殖民,還和更加具體、整天躲在陰暗角落里的生殖器官緊密相連——夏娃給樹葉派定的身份和命定的用途,早就昭示了這一點,盡管她因此收獲了上帝的怒斥,還給她的子孫后代捎去了莫名其妙的災難;靈魂不僅可以傲慢地居于上位,還能夠毫不猶豫地將下三路征為宅屋。我們的靈魂,始終在一步步地向下、再向下,直到退居二線,直到最終從人間徹底蒸發——你又能在今天琳瑯滿目、商品過剩的超級市場,在人心浮躁的交易所,在若隱若現、欲蓋彌彰的紅燈區,購買到幾毫克向上飄逸的靈魂呢。這情形,宛若巴赫金的睿智之言: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從肉體上部移到下部。肉體翻了個兒,打了個側手翻”。自哥白尼、達爾文和弗洛伊德之后,我們不得不知趣地收拾起善于自我吹捧、熱衷于自我加冕的不良愛好,必須老老實實地承認:跟爬行著和飛翔著的動物十分相似,純粹而低俗的夢、吃和交配,才是我們最基本、最重要的生理現象,擁有不容分說的統治性、致命性和緊迫性,像極了古典小說中的“說時遲、那時快”,而且,靈魂就寓于其中。它們交織、糾結、纏綿在一起,組成了一個異常穩固的、相互聲援的鐵三角——它的三個內角之和,按照西方大哲斯賓諾莎的計算和估計,不多不少,正好等于一百八十度,約等于理性自身所支持的度數;并且,它一直都在不遺余力、不計代價和不要報酬地為人類提供優質服務,認領了毫不遜色于任何圣賢所認領的那種無我精神,或忘我精神。

“吃”讓個體生存化為了現實,我們才得以在某些妙人所謂的“時間長河中”,做一次轉瞬即逝、方生方死的短促旅行;而形象不雅、令人難以啟齒的交配,則讓我們的種族得以延續——但“色情”絕對不能計算在內。按趙毅衡先生的睿見,在中國文化傳統中,“色情的主導意識,是反生殖的?!碑斎?,色情也需要仰賴相貌不佳、不成體統和難以啟齒的姿勢,還需要蒙特古所謂人類“最及物”的動作/行為,前來幫襯、打點和聲援,但它歸根到底,只是純粹的肉體享樂,是惹人心旌動蕩的銷魂,是腎上腺激素的狂歡節,跟時間性的種族繁衍沒有任何關系。懷孕和私生子只是意外現象,決不能看作“色情”居然有意在為人類的繁衍做貢獻。那些銷魂、虛脫之后的男男女女,那些偷偷摸摸的通奸犯,一定會為“意外現象”的不請自到痛苦不堪,至少也會給他們帶來若干麻煩——打胎只是麻煩之一,要是私生子竟然不知趣、不識相地來到人間,問題就更加嚴重了。毫無疑問,必不可少的吃和交配,肯定跟時間、不朽和永恒密切相關。它們才是人身上不自量力地抵抗時間的生理現象,才是時間的偉大起義者和袖珍造反者,雖然它們最終也不過是時間的戰利品和一小把齏粉:時間總是傾向于將一切受造物,化為看得見或看不見的青煙。而夢是上天的恩賜,它慷慨大度地給我們提供了免費的娛樂、雙倍的人生,附帶著,還給了能讓我們或喜或悲的各式征兆,就像劉基的篤定之言:“禍福之素定,吾于夢寐之先兆見之?!苯z毫不用去搭理明人劉伯溫的牛皮烘烘,但面對這種成色和樣態的生理現象,我們除了感激和膜拜,還容得了絲毫的造次和褻瀆嗎?

即便如此,我們仍然不得不為人是一種很奇怪的陸生動物深感驚詫:通過最為嚴格的自我訓練,人類居然對自己最基本的生理功能、最重要的肉身事實、最難以抗拒的本能,都可以進行大幅度、大規模地涂改和修訂。羅蘭·斯特龍伯格早就替西方人總結過,只有“極端蔑視肉體”,才是許多光鮮的宗教得以成立和招攬信眾的邏輯起點,因為那些著名的宗教總是傾向于相信:“人的閃光點是人的靈魂,靈魂完全與肉體無關,但成為肉體的俘虜。靈魂必須設法擺脫這種禁錮?!币虼?,那些激情四射的宗教總是愿意,也十分擅長將人弄成“極端的禁欲主義者”——但斯特龍伯格很可能沒有機會聽到某個神學院院長對此的辛辣評論:只有“那些沒有能力從精神上直接理解精神的人,才試圖通過折磨肉體去理解精神”??雌饋?,身體的修正主義,而不是放任自流、支撐酣暢睡眠的魏晉風度,才是人的根本屬性,才是我們的本質特征,才是人最終區別于其他陸生動物的顯赫標志——在此,很遺憾,合乎靈肉關系之實際情形的“松果腺假說”,遭到了蔑視、得到了流放、收獲了它不愿意待見的鄙夷。就像赫拉克利特說“旋轉主宰人的一切”,其他動物,卻只知道愚蠢地走直線,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該“交”“交”,根本不懂“旋轉”的精微含義和妙處;也宛如伏爾泰的幽默之言:要想成為人類組成部分之一的法國人的一分子,就必須至少在表面上信奉“漩渦說”。很顯然,伏爾泰的“漩渦”直接等同于赫拉克利特的“旋轉”,意味著數不清的弧線和無窮無盡的曲徑通幽——但我們這些居住在法國之外的種族,是不是就可以不信奉“漩渦說”?實際上,為了“清潔的精神”(張承志語)能夠如期到來,具有獨裁、專制意味和傾向的中國式辟谷,完全有能力長時間剝奪腸胃的基本權利和最低訴求,還承諾這樣做,是為了腸胃本身的安寧與萬壽無疆,是為了靈魂的健康,是為了它的飄逸風姿不受傷害;念佛吃齋呢,則能成功地對自家老二實施五花大綁,讓它無法像公狗那樣四處掃蕩、發射液體導彈和亂說亂動,而夢蝶莊生極力稱頌的古之“真人”和“至人”,都是一些只“睡”不“夢”的特殊人種——他們內心飽滿,御風而行,直接和“天地之大美”相交通……

盡管莊子也算得上一位典型的身體修正主義者,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也很謙虛,沒有把自己放進由“真人”和“至人”組成的高貴行列之中。最起碼,他能吃能睡、擁有一個先他而去的婆娘、夢見過蝴蝶,還被那個由蝴蝶精心裝點和粉飾的夢境給搞懵了——看得出來,“松果腺假說”并沒有因為此人是莊子,就故意“放”他“一馬”,更沒有對他法外施恩,搞任何特殊化。因此,莊子的謙遜姿態并非虛偽,也跟令人厭惡的、得了便宜又賣乖的矯情沒有任何裙帶關系。但對于古之“真人”和“至人”之所以確實是童叟無欺、如假包換的“真人”和“至人”,大智大慧的莊子很是善解人意,為我們道出了其中的深刻原因:通過嚴格的自我訓練,他們“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他們目不斜視,寂然枯坐,“不思慮、不預謀,”因此,有且只有他們,才能真正進入“其寢無夢,其覺無憂”的“真人”狀態和“至人”境界——看得出來,所謂“真人”和“至人”,就是生活在“松果腺假說”的勢力范圍之外的那些“妙人”或高人。他們只有靈魂沒有肉體,或者,靈魂最大限度地擺脫了肉體的控制和羈絆。在他們的靈魂和肉體之間,不存在每個常人都該擁有的那個“接觸區”;他們將本來應該重疊在一起的兩個外交使館,給無限度地拉開了距離。也就是說,他們的褲襠內空空蕩蕩,了無長物,風清月明,既不潮濕,也不干燥,既談不上硬,也說不上軟。對于這種令人仰慕的、連閱盡人間的莊子都不配到達的高度,晉人郭子玄有過十分精辟的闡釋:“其寢無夢,無意想也。”這種出神入化的風貌,惹得后人垂涎三尺、羨慕不已,連武夫出身的權臣桓溫,都愿意附庸風雅,忍不住要從“真人”的高度,從蔑視松果腺的角度,去贊揚風姿綽約的謝安:“企腳北窗下,彈琵琶,故自有天際真人想。”而唐人成玄英,一個被信眾們認為得道的高人,很可能極其精確地道出了夢蝶莊生的原意:“夢者,情意妄想也;而真人無情慮,絕思想,故雖寢寐,寂泊而不夢,以至覺悟,常適而無憂也?!毕噍^于這些極具仙風道骨氣的觀點,大衛·休謨向我們推介的西方的圣人無夢論,歸根到底,又算得上“哪把夜壺”呢?它頂多只是一種十分拙劣的道德主義維度上的老生常談。休謨說:“有些道德哲學家曾經勸我們在清晨時回憶我們的夢境,并且嚴格地考察這些夢境,如同我們考察我們最嚴肅、最審慎的行為一樣;他們認為這是認識自己的內心、明了自己在道德上的進步的一種優越的方法?!边@種成色的口吻和語氣,僅僅是沐浴于道德之河,也僅僅滿足于在道德之河游泳,以便于潔身自好,能夠早點被上帝和天堂相中。西方的“圣人無夢論”,根本就沒有把自己提升到本體論高度的想法和能力,也無法進駐“無我”、“無妄”、“無識”的“真人”境界和“至人”狀態——笛卡爾的“松果腺假說”,打一開始,或許就是道德主義和道德主義者的鐵門檻,是他們(它們)的禁地和蠶室。

道家下墜為“仙道”后,“寢而無夢”的高邁境界,也就是對空空蕩蕩的褲管的熱切向往,成為修道之人刻意追求的目標;“寢而無夢”本身呢,則被有意識地賦予了更多、更高、更精湛和更復雜的含義。馬鈺,人稱“丹陽子”的金代道士,從一個也許只有他自己才可以懂得的神秘維度,輕聲頌揚了常人難以企及的無夢境界:“馬劣猿顛濁夢,虎繞龍蟠清夢,無作更無為,性住命停仙夢。仙夢,仙夢,氣結神凝無夢。”看來,即使是美滿、幽香、令人無比舒適的“仙夢”,在清癯、瘦削的道士眼中,它的成色和等次,也要善解風情地低于清靜、虛空的“無夢”。面對來自美妙夢境的普遍勾引,道人們采取了一種十分勇敢、異常堅定的態度;他們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的做派,恰合《淮南子》的熱情稱頌:“體道者,不哀不樂、不喜不怒,其坐無憂、其寢無夢。”而馬鈺,那位道教歷史上的著名人物,還摩拳擦掌,準備“更上一層樓”呢;他發揚“送佛送到西”的“活雷鋒精神”,慷慨仁慈地給出了通往“無夢”之路的修煉方法:“坎離自交宮”、“遍地長黃芽”、“丹鼎紫煙生”、“性命兩停?!薄ⅰ皶r顯夜明珠”……這些神秘的、早已失傳的修煉方法,這些無比晦澀的隱喻,這些道教領袖人物刻意炮制出來的、打啞謎一樣的精美黑話,時至今日,雖然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弄清它的含義,但它在操作上和解釋學上的復雜性和晦澀性,倒是完全可以想見的。很容易發現,和適性逍遙、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莊子比起來,后起的道士們,那些志在壽比南山、必須天天捆著雞巴過日子的養生術士,大大提高了身體修正主義的檔次,無限抬高了“真人”和“至人”的門檻,也肯定更加排斥笛卡爾提出的“松果腺假說”,絕對不允許任何一個修道者,輕而易舉就能躋身其間。瞧瞧,那該是多么高妙的境界啊:“得道之人,凡有七候:一者心得定易,覺諸塵漏;二者宿疾普銷,身心輕爽;三者填補夭損,還年復命;四者延壽萬歲,名曰仙人;五者煉形為氣,名曰真人;六者煉氣成神,名曰神人;七者煉神合道,名曰至人?!睙o限仰視和企慕“無夢”狀態的夢蝶莊生,肯定無力進入到被越拔越高的“真人”和“至人”境界;和他眾多更為激進的后學與后輩相比,他的夢實在是太多了——哪怕只有一個,也肯定是多出來的那一個、是可以作為他不是“真人”或“至人”的證據的那一個。

遵從莊子最初的教誨、提醒和敦促,更為激進的道教和道士有足夠多的理由,視夢境為阻礙“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之境界的洪水猛獸。因此,絞殺夢境,是修道之人必須要從事的革命工作;而身體的修正主義,則是他們必須要認領的普世性教義,是道教的“革命工作”的指導原則,也是設置和達致人生“仙”路的根本大法。但在“有夢或無夢”那方面,志在濟世經邦、拯救天下的儒家,反而要誠實得多:它坦率地承認人人有夢,即使是型號最大的圣人,也不可能有幸成為例外現象——同莊子一樣,儒門圣人也必將遭遇“松果腺假說”,受到松果腺的打擾和半道伏擊,只不過我們的圣人個個功夫高強,被伏擊和打擾的程度要低一些,受到的傷害呢,自然就要小一點。但何種樣態的人物才算得上圣人?才配稱圣人?古代賢哲的說法很簡潔,也很質樸:“聞其末而達其本者,圣也?!瘪R王堆帛書《德行篇》說得更為具體:“聰者,圣之藏于耳者也,猶孔子之聞輕者之鼓而得夏之慮也?!笨雌饋?,要想成為圣人,首先得有一雙功能優異的耳朵;對此,有好事者給出過撓癢癢一般的解釋:所謂圣人,就是“對本體的體悟,是對超越天道的冥契。這不是知識論涵養得了的”。因為“圣人之思也輕”,因為圣人向往輕舉、飛升、上揚和超越的境界,與“松果腺假說”昭示的那種下沉感恰相反對,所以,“圣同天,不亦深乎!”雖然所有的圣人都跟我們一樣,也擁有一具無可奈何、很容易被磨損的肉身,但后世儒生就像M.麥金所說的那樣,他們“費盡心思構造出來的,卻是一個讓我們無能為力的神話實體——脫離肉體的靈魂”!當然,當然啦!圣人對“心”的嚴格把握與掌控,顯然遠遠超過了常人,就像馬王堆帛書《五行》篇熱烈贊頌的:在圣人那里,“心曰唯,莫敢不唯;心曰諾,莫敢不諾;心曰進,莫敢不進;心曰后,莫敢不后;心曰深,莫敢不深;心曰淺,莫敢不淺。和則同,同則善?!庇羞@等精美、篤定、急促和朗朗上口的言辭在背后撐腰,迂腐不堪的程頤因此敢于站在理學的前沿地帶,膽豪氣壯地宣稱:“圣人無夢,氣清也;愚人多夢,氣昏也?!薄拜p”向上,“昏”向下,確實沒什么好談論的。但他自作多情的言說,他虛弱不支的語調,很不幸,正好是茨威格早就諷刺過的那種“最危險的謊言”:“就像蛇最愛呆在巖石和石塊底下,最危險的謊言也愛盤踞在偉大莊嚴、看似勇敢的表白的陰影之下。——但愿熱情教導我們“正心”、“誠意”的程老夫子,能夠勇敢、虛心地正視這一警告和諷刺。而比程頤在時間上更接近于原始儒家的孔穎達,在“有夢或無夢”的問題上早就一錘定音,附帶著,還狠狠給了儒家的程子一記響亮的耳光。但從孔穎達炮弄出來的巨大聲響上聽過去,倒更像是擊中了程頤蒼老、貧瘠和干癟乏味的屁股:“圣人雖異人者神明,同人者五情。五情既同,焉得無夢?!”語調很激昂,像是預先就料到早晚會有這樣的尤物存活于世。對此,明代遺民顧炎武,一個拒絕出仕滿清的漢人,從語音變化的角度,給出過精彩至極的辨識:“語音輕重之間,而世代之別從可知也?!薄\如顧炎武暗示的那樣,從語調上聽過去,孔穎達確實要比程頤誠實得多。但那僅僅是個“世代”更替和時間代謝的問題嗎?我們是不是在越來越虛偽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是不是還在繼續狂奔呢?巴特勒主教像個提前出生的胡塞爾信徒,他說:“每一件東西都是它自身,而不是別的什么東西。”對此,孔穎達和程頤究竟應該如何作答?在他們兩人當中,誰更需要巴特勒的主張來為自己助拳?

程頤的晚輩兼崇敬者朱熹,一個同樣虛偽透頂的老夫子,一個“中國虛偽史”上不可多見的杰出人物,完全贊同儒門圣人的超越特性:“圣人則表里精粗無不昭徹,其形骸雖是人,其實只是一團天理。”好一個“‘一團’天理”!雖然帶有江湖草莽氣,卻實在是生動、形象極了。但令人意外的是,像孔穎達一樣,朱夫子也不同意程頤的主張,他更愿意從“天理”的角度,去看待圣人之夢:“圣人何嘗無夢,但夢得定耳?!痹诖?,一個分量很重的“定”字,正好同“‘一團’天理”相對仗:圣人也應該做夢,但圣人之夢不關“風月”和人欲,只跟純正的“天理”相交接、相往還——“定”是“‘一團’天理”的根本屬性;“‘一團’天理”則是“定”的保障和守夜人。仿佛“松果腺假說”饋贈給我們中土圣人的,僅僅是靈魂方面的最大化和肉體方面的最小化——這或許就是存在于“松果腺假說”內部的秘密、內部的微積分,一種稀奇古怪,卻又虎頭虎腦、神秘難擋的生理性數學,宛如宋人真德秀熱烈稱頌過的那樣:“雖昔圣賢,不能無夢。惟其私欲消泯,天理昭融,兆朕所形,亦莫非實。”但究竟是何種神秘的力量,才造就了這種奇怪的數學?人和人的身體結構,以及隱藏他們靈魂的身體廟宇,當真有著本質上的差異么?對此,圣-瓊·佩斯有過恰到好處的驚呼:“?。「餍衅涫堑母魃说龋菏忱ハx的人,也有食水產的人;果腹者,腰纏萬貫者!耕作者和貴宦少年,針刺醫生和咸鹽販子;征收過橋買路錢的,鐵匠;販食糖,販肉桂者,販白金屬杯盞和羊角燈者……以吊嗓子為樂者,鑒別玉石的行家,以教唆縱火為得計的人……”真神奇、真好玩呀,雖然我們大家伙從來都是“魂晝寓目,魄夜舍肝;寓目能見,舍肝能夢”,但圣人藏“魄”的“肝”、藏“魂”的“目”,還真的跟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常人大相徑庭呢。這種異常奇妙的道德解剖學,早就從根子上,預先將我們和圣人區分開來,余下的,根本就不成其為問題。而我們是不是只配做污穢之夢,只得緊緊團結在“松果腺假說”的三角區周圍?是不是必須心甘情愿地肩負起被派定的夢奸犯身份?

即便如此,我們卻決不能由此說:儒家竟然會是身體修正主義的反對者。那怎么可能呢?和習慣于直來直去、不懂“旋轉”和“漩渦”的其他陸生動物完全不同,世間一切屬人的教義,都必定在暗中崇奉身體修正主義,差別只在于修行的目的和修行的線路——因為它是“普適性教義”嘛,所有人都得勉力遵從,否則,必將陷入涂爾干所謂的“動亂型”自殺的荒唐境地;即使有些人放浪不羈、縱欲無度,故意打破一切清規戒律,那也不過是為了表達對肉體的蔑視和鄙夷——還有什么東西,比身體上故意性的破罐破摔,更能達到打擊身體之自尊心的目的呢?因此,“松果腺假說”始終是身體修正主義和身體修正主義者極力排斥的對象:即使靈魂真的能委曲求全或樂不思蜀地寄居于下三路,也必須要通過對普適性教義的絕對遵從,按照身體修正主義的嚴格要求,將它解放、打撈出來;為它做過潦潦草草或認認真真的人工呼吸后,再將它拔擢到超高的位置。儒家務實地承認人人有夢、圣人也決不能免俗,僅僅是為了綁架夢境,榨取夢境的剩余價值,以便為儒門所用。在干癟、蒼白、質地堅硬的夢境和儒門圣人之間,總是傾向于擁有一種深刻的互探關系:只有圣人,才能做這樣的夢;這樣的夢,只有圣人才配做、才能做?;蛘撸簤粽椎募槎龋菈艉褪ト斯餐瑓⑴c、相互摻和鼓搗出來的尤物——或許稱“玩物”要更加準確一些?!吨芄鈮魰妨信e過一大堆儒家的圣人之夢,并對它們光鮮的吉祥度,毫無保留地大加贊賞、咂舌不止:“堯有見身上生毛,六十日得天子;舜夢見眉毛發白,六十日得天子;湯夢見飛上樓四望,六十日得天子;文王夢見日月照身,六十日而為(西伯),武王夢見登樹落,八十日有應……”總之,圣人炮制出來的最為關鍵的夢,全都構成了他們最終必然成為圣人的重要證據。道教捕殺夢境,為的是成為無欲、無求的“至人”或“真人”,以便最后成為不死的仙人;儒門子弟強調圣人的吉夢,則是為了敦促天下“牲人”各安其位——瞧瞧,連虛幻的夢境都在替圣人說話,低級的“牲人”們又有什么理由不贊同圣人的王位或帝位?很容易看出來,儒家正面利用了夢境、榨干了夢境的剩余價值,道家和道教,則從夢境的反面或陰影中,找到了能夠棲身的宅屋——而我們能不能從有夢、無夢的角度,去尋找“儒道”可以“互補”的證據,以便應和當代儒生對儒道之間關系的奇妙看法?很顯然,這是夢境給出的遺留性假設,具有隔靴搔癢和隔山打牛的全部可能性。

龐德看待歷史的獨門見解,極有可能是正確的:“我們不是從日歷去認識過去。最好把那種過去留在桌子上,標上日期。我們所認識的過去,是通過我們自己和我們的時代涌現出來的漣漪和漩渦而認識的?!币徊繜釔矍€和“漩渦”的人類史,誠如龐德所言,當然得從“漩渦”本身的角度去觀察、去理解。儒家的圣人之夢,頂多只是人類制造出來的無數個“漩渦”當中廣有影響的一個,而且,它肯定不愿意待見美國詩人史蒂文斯極有自知之明的精辟觀點:“不完美才是我們的天堂?!薄灰驗椤安煌昝馈辈攀撬晒俸汀八晒偌僬f”的內在語義。有太多的跡象表明:儒門的圣人之夢,不僅追求“漩渦”、尋覓曲線,還要追求完滿、圓融和純正的金石之聲,但同時又具有濃厚的捏造性質,具有強烈的欺騙性和恍惚性——誰知道那些心寬體胖、魁梧高大的圣人,是否當真做過處女饅頭一樣光鮮無比的吉祥之夢?這種深深埋藏于我們這些“毬不啰嗦之人”內心深處的渺小疑問,就像盧梭揭露他的法國同胞——蒙田——的虛偽時,所說過的那樣:“蒙田把自己描繪得很像自己,但僅僅是個側面。誰知道他臉上的刀傷,或者他向我們擋起來那一邊的那只受傷的眼睛,會不會完全改變了他的容貌?”但這種性質的懷疑,這等不懷好意的口吻,歸根到底是不正確的,因為中國的圣人之夢,自始至終,都跟儒家天下大同的烏托邦主義緊密相連。實在沒有必要懷疑,圣人之夢跟天下大同具有深刻的同構關系,歸根到底,他(它)們是二而一的東西,容不得理解上的半點閃失。弗朗索瓦·里卡爾在談論米蘭·昆德拉時,指出過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幾乎在昆德拉每部小說里都出現過的一個母題是狗,好像這個不會說話、來自一個對人類的情感和命運漠不關心的世界的生靈,每次都為人們帶來了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信息?!迸c此極為相似,我們每一部令人炫目和值得后世之人仰視的儒門典籍,都要出現的一個“母題”,就是圣人之夢——但作為西方母題的“狗”和作為東方母題的“圣人之夢”,真的能夠等價或者對稱嗎?這當然是個天大的、特別值得唾棄的笑話。“狗”是米蘭·昆德拉為捷克的極權政治,有意制造出來的一個形象性反諷;圣人之夢,則是中國古老的占夢術伙同儒家門徒,為天下大同制造的一個先兆。它是關于幸福的想象,是對和諧生活的期待,只因為在小人社會和陽的世界上,中國“牲人”過早地、長時間地處于水深火熱的狀態之中。毫無疑問,“狗”和圣人之夢都是虛構,都是捏造,都是杜撰,但都有著顯而易見的合理性:極權政治視狗為社會穩定的破壞者和威脅者,當然要殺之而后快,因此,它必須要出現在昆德拉的小說中,充當極權者的笑話,充當對極權本身的嘲諷物;天下大同需要濃墨重彩的圣人親自出場,圣人則必須要有先兆充任光環。如果實在沒有光環,或者光環實在乏善可陳,也得像伏爾泰說“沒有上帝,必須制造一個上帝”那樣,為圣人精心制造一個充滿陰霾霧氣的光環——本來不應該“怪、力、亂、神”的儒門子弟,隔著時空,和“湖邊的老土匪”伏爾泰想到了一塊兒。很顯然,中國古人對待“光環”的態度,跟基督徒對待“花環”的態度截然相反:“光環”高貴,但它注定屬于凡間圣人;“花環”低級,但它只能為上帝和天堂所擁有。

儒生和占夢術結成的聯盟,終于得到了豐厚的回報:我們的黃帝、堯、舜、禹、文武、周公,都有“吉夢”作為披風,都有“光環”在頭頂盤旋,并為他們開創的太平盛世,做出了極為優秀的裝點和粉飾;而作為先兆,吉祥之夢既預示,也驗證了列位圣人開創出來的太平盛世——這就是做夢、夢境和儒門圣人之間擁有互探關系的完美體現。因此,最終不是“狗”和“圣人之夢”相對稱,而是“天下大同”跟“圣人之夢”相等價。自私自利、意在長壽成仙、一門心思只想把自己弄成“至人”或“真人”,卻拋棄天下百姓不理不睬的道教,其做派,最多只類似于俄羅斯史學家謝苗諾夫所謂的“動物個人主義”;同道家和道教相比,儒門的圣人之夢顯然要心胸寬廣得多——它以天下為己任,從一開始,就認領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大家風范和古道熱腸。即使是黃帝的“風后、力牧之夢”,也絕不是為了他個人的榮辱,而是要為天下“牲人”尋找良將和賢相,以便守護天下“牲人”的安康與幸福。對此,我們的人文始祖,偉大的黃帝,自然心中有數,何況他對夢兆還獨有心得,以一己之力,在文字還沒有完全成型的時代,就獨“著《占夢經》十一卷”。即使是有“疑似”小人之嫌的周文王夢見“日月著其身”,據傳,也僅僅是為了蕩平邪惡的商紂,是為了解天下“牲人”于倒懸之中,是為了給“萬世開太平”,是為了把天下大同的理想推進到底。按照被嚴重篡改之后的歷史記錄,大圣人周文王伙同他的兒子——另一個型號似乎更大的圣人——周武王,好像真的將“吉夢”給出的“先兆”化為了現實,從此,西周“牲人”生活在幸福、安康之中。要不,我們的孔子怎么會反復嘮叨著“吾從周”呢……

身體修正主義呼應了人在動作/行為上的“旋轉”特性和“漩渦”品質——人之為人的根本之處,就在于它熱愛弧線,酷愛迂回和“敵進我退”的游擊戰,絕不會像其他陸生動物那樣,去愚蠢地響應“知行合一”的號召。很容易分辨:“知行合一”就是直來直去,直來直去只能是動物的本能反應。所以,從古至今,人類的現實,根本就不可能得到任何像樣的改變:一邊是虛偽、高邁的身體修正主義,一邊是鋪天蓋地、綿延不絕的器官大起義。而器官大起義,意味著直線,意味著聽從“松果腺假說”的指引,意味著我們的靈魂總是傾向于居住在下三路,意味著……該怎么說呢?意味著要像爬行動物一樣該吃吃,像禽獸一樣該搞搞。正是這個顯而易見、無從更改的現實,為身體修正主義的出現,為限制無節制的吃、交配和夢,提供了堅不可摧的理由;儒門后進之所以冒險杜撰、捏造、編織圣人之夢,就是為了大同世界從“尿道阻塞的叢林中”破土而出,而大同世界必須征用身體修正主義為掩體。作為一個偉大的政治理想,天下大同在一個普遍的小人社會和陽的世界上的意義昭然若揭,就像誰說的,溫暖才是幸福的原始狀態——天下大同就是要給過于寒冷的小人社會添柴加溫,它本來就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大同世界必須要限制“動物個人主義”,限制器官大起義——這就是文明的起源,也是文明對于“人這畜生”的無奈。因此,天下大同和圣人之夢具有深刻的同構關系;中國歷史上為數不多的幾個儒門圣人,他們的夢,不僅預示了他們命中注定的帝王地位,還預先裝點了他們開創出來的大同世界。這種高邁、遠大的境界,宛若加里·斯奈德描繪過的只有山中才會出現的那種幸福生活:“山里沒有日歷,只有變化莫測的光和云,那是混沌中的完美,交錯中的輝煌”——盡管這種成色的世界,僅僅殘存于后世之人的記憶之中,但它顯然既彌足珍貴,又特別地惹人遐想。

龐德很是夸張地說,詞語跟事物或思想的嚴重偏離,才是社會腐敗和道德淪喪的最大根源。他說得對嗎?反正我們的孔圣人,就是以“必也正名乎”為端點,開始了他的思想和行動之旅。毫無疑問,一生都處于失敗狀態的孔子,是中國儒門歷史上最后一位大圣人,在他之后,頂多只有一個“亞圣”墊底和斷后,而且地位還很不穩固,時常處于風雨飄搖、漏風漏雨的尷尬狀態。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境況呢?余英時在分析朱熹的哲學思想時,給出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解釋:“朱熹有意將‘道統’和‘道學’劃分為兩個歷史階段:自‘上古圣神’至周公是‘道統’時代,其最顯著的特征為內圣與外王合而為一……周公以后,內圣與外王已分裂為二,歷史進入另一階段,這便是孔子開創‘道學’的時代?!笔聦嵣希灾芄涂鬃右院?,所有的帝王,都免不了要攜帶流氓或盜賊的基因,實施的都是強人政治,在這樣的大亂局中,孟子白撿一個“亞圣”尊號,已經算他鴻運當頭,占了個大便宜?!吨芄鈮魰吩诹_列了內圣外王時代的圣人之夢后,緊接著,給出了強人時代(即道學時代)的皇帝之夢:“漢高祖夢見赤龍左臂佳云、赤蛇繞霄,百日得天子;光武夢見乘龍上天、日月使人,五年得天子。孝武帝夢見乘龍上天、身披羽衣,百八十日得天子……”這些都不是圣人之夢,僅僅是強盜、草寇和流民的夢中意淫,只不過碰巧將他們制造出來的夢兆化為了現實,讓他們登上了帝王寶座。而和我們的大圣人黃帝、堯、舜、禹、文武、周公相比,孔子最多只是一個備受后人推崇的記憶性圣人:他從未親眼見證過天下大同,更未開創過天下大同,但他清楚地記得或愿意執拗地相信,曾經出現過天下大同;他花費十四年的光陰周游列國,就是希望通過游說,能夠再次出現天下大同。雖然他母親在生他前,也曾做過其他圣人的母親做過的那種吉祥之夢,也曾與上天相通,但他的平生遭際,卻極為不幸——可憐的孔子,他只能在夢中見到在時間上離他最近的周公,只能在夢中會見周公開創出來的天下大同,以及跟天下大同配套的禮樂制度。其他更偉大的圣人,更魁梧、更風度翩翩的太平盛世,即使在虛幻的夢境當中、在“內視”的勢力范圍之內,他也無緣拜見……

對此,張載有一個“疑似”美滿的解釋:“從心莫如夢,夢見周公,志也。”但那該是多么令人心酸的“志”呀!它注定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烏托邦,只存在于想象和追憶之中。佯狂的莊子,中國歷史上最偉大、最汪洋恣肆的頹廢主義者,為此放聲高歌:“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無道,圣人生焉!”這是對記憶性圣人的諷刺還是贊揚?只有莊子自己才知道,我們就不好替他瞎猜了。隨著器官大起義的橫行不法、身體修正主義的斯文掃地、“旋轉”特性和“漩渦”品質的被破壞殆盡以及“松果腺假說”的備受推崇,孔子的命運也越來越糟糕。最后,連一向待他不薄的周公,也悄無聲息地撤出了他的夢境,消失得無影無蹤,不愿意再待見他。這種凄慘的處境,終于讓孔子發出了令后世之人無限感慨的哀嘆:“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布魯克斯針對某首英國情詩發出的感嘆,或許碰巧可以當作孔子的哀嘆的對稱物:“情人不再被尊為女神——即使出于禮節也不會受到如此恭維。她就是生命過程的聚集,她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是必死性的證據?!睂τ诳鬃雨P于“周公與夢”的深切哀嘆,朱熹隔著時空,向他表示過同情和慰問:“不是孔子衰,是時衰也?!钡@種自作多情,卻又善解人意的語言撫摸,到底有什么用處?它能夠安撫記憶性圣人備受摧殘的心靈和理想嗎?和朱熹相比,張載就顯得更不著調,也更為假正經:“不夢,欲不逾矩也,不愿乎外也,順之至也,老而安死也?!痹瓉?,不夢并不是莊子所稱道的“至人”境界和“真人”狀態,而是安樂死——“安”然就“死”的同義詞。但我們的孔圣人,他當真會像張載所稱頌的那樣——“老而安死”嗎?

老子曾規勸過我們的記憶性圣人,沒必要熱心入世,更沒必要對陽的世界給予任何希望:“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雖然孔子曾以“其猶龍邪!”的熱烈語調,贊揚過自稱“游心于物之初”的老聃,但面對小人社會,兩個偉大的人物注定不會在意見上達成一致。事實上,孔子從未進入過莊周稱頌的“至人”境界和“真人”狀態。在他心目中,這種境界和狀態根本就不值得進入,因為那是自私和冷心腸的表現。最終,孔子懷著異常憤慨和絕望的心情,離開了小人社會和陽的世界——這個寒冷至極的空間,不由分說地解除了他做夢的權力,逼著他,朝無夢的境界快速發展。但他會走上馬鈺指明的那條修行線路嗎?這就更是開玩笑了。對此,我們的孔子,比所有贊揚過他的人和正在贊揚他的當代國學家,都要心知肚明:他肯定會拒絕朱熹為他找到的托詞,也會斷然否棄張載的不著調和假正經。司馬遷心情復雜地記載了孔子死前的哀嘆:“孔子病,子貢請見??鬃臃截撜儒羞b于門,曰:‘賜,汝來何其晚也?’孔子因嘆,歌曰:‘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其萎乎!’因以涕下?!笨雌饋恚鬃泳拖裢ぐ屠滋厮f,最終,他只是個“半人半馬的怪物,一種在自然和神學層次之間分割開的生物”。關于他充塞心府的悲哀,關于他的死亡和失敗,孔子還明確地對子貢陳述過:“夫明王不興,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將死也?!泵鎸@種以死灰色打底的表情和口吻,張載又該怎么說?他也顯得太自作多情了吧?這些儒門子弟,這些典型的“一根筋人士”,面對白紙黑字胡說八道、拒不認賬,到底是咋回事?但歸根結底,在否定了朱熹的自作多情和張載的假正經之后,這個世界還算對得起孔子,因為它給了我們的記憶性圣人能夠做最后一夢的機會——它慷慨大度地讓孔子夢見了自己的死期,夢見了自己的血緣,也讓記憶性圣人有機會對子貢說出夢境的全部內容:“夏人殯于東階,周人于西階,殷人兩柱間。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間,予始殷人也?!逼咛旌螅鬃釉跐M腔惆悵中絕望地死去。他不可能聽見后人對他的稱頌,也很可能未曾想到過這種多余的稱頌。

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后的圣人之夢。它位于中國夢境的最北部。它就是北極,隱喻意義上的北極:寒冷、絕望、白皚皚大地一片真干凈,既哈氣成冰又寸草不生。從此以后,所有的中國夢境,最多只能促成夢奸犯的不斷誕生。從此,“人生如夢”的嬉皮士觀念,成為中國人永久性的共識,實在是了無新意:“寒更漏永睡綢繆,魂夢將心處處游?;蛞姎g娛花樹下,或逢寂寞遠江頭?;驓w鄉井心中喜,或夢他鄉客思憂。恰被曉鐘驚覺后,夢中行處一時休……”很顯然,最后的圣人之夢是一個不祥之夢:它不僅預先終結了圣人的性命,也讓天下大同永遠處于死亡狀態,而“松果腺假說”終于從“假說”的幕后,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前臺。從此,中國歷史正式進入漫長、寒冷和黑暗的松果腺時期,并且還是遭到嚴重破壞的松果腺——陽具在猛長,弧線被拉直,動物性的知行合一得到了熱切地推崇,直到迎來1840年更為猛烈的炮火,直到硝煙散盡、塵埃落定,“牲人”的后代相繼走入新時代和新世紀……

敬文東,學者,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被委以重任的方言》、《寫在學術邊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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