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來了很多朋友,都是給崔瑞芳老師送行的。告別的時刻來臨,王蒙老師跪別愛妻,幾近昏厥。大家目送一枝芬芳的瑞草,香熏裊裊地飛升天國。
如今崔老師走了已近5個月,忽而想起很多年前,我們一起在山里漫步,平谷那所清幽樸素的山間民居,四周滿目綠色。至今記得她善良的眼神,友好慈愛中帶著些許天真。她以童真的目光看世界,寬諒而善解人意。三十多年里,每一次見到她,她總是快快樂樂、歡歡喜喜的。她的歡喜具有感染力,所有和她在一起的人,也都歡歡喜喜的了。
認識崔老師,是20世紀80年代初,正是王蒙老師重返文壇之時。然崔老師待人接物謙和可親,在文壇頗有人緣。崔老師大半生為中學教師,育人無數。隨后幾年,王蒙老師的聲望、職務、地位有如火箭飛升,那一段格外“火暴”的時期,崔老師仍然一如往常,安之若素、寵辱不驚。她默默隱身于丈夫的背后,相夫教子,低調安靜、勤勉溫和。崔老師,幾十年不變的淳樸寬厚pCPNwZicPyiTQsXhA0G561zQwqFd5H+PZ8vMN+JAoes=,幾十年持守的平常心,幾十年不矯飾不做作,此等真功夫,唯有其純美的天性本色使然。
至80年代末,王蒙老師又遭逢一次跌宕起落。崔老師笑瞇瞇陪他坐“過山車”,穩穩當當牽手、安安心心賦閑,騰達時亦風輕云淡,沉寂時亦云淡風輕。家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寧靜港灣,王蒙老師埋頭著述,靈感泉涌筆耕不輟。試想,若是“家有悍婦”,哪怕她對權貴仕途流露出那么一丁點兒迷戀與不舍,那么,王蒙至少會猶豫會躑躅會苦惱會煩躁……于是90年代后,對崔老師由喜歡而敬佩,也因此懂得了王蒙老師在歷次面對“大是大非”時之清醒之通達,恰是崔老師人格品德的折射。
進入20世紀,崔老師年逾七旬,也曾提筆寫作。她以筆名方蕤出版的《我的先生王蒙》,描述了“平常日子”中一對“平常夫妻”,讓讀者了解一個更真實、真性情的王蒙。她認為擁有“愛”的人生,才是最大的“福氣”。她說自己“不拒絕小事情”,喜歡無聲無息的“芝麻”和“小石子”,它們構成了“我生命中的全部”。家人說她總是克己而自斂的,寧愿委屈自己卻時時念著他人。即使在生命最后一段病情惡化疼痛難熬的日子,她仍然不愿意給家人多增添一點麻煩。那么多年,我從未聽見她對文壇人事有過哪怕一句刻薄的議論,從未聽見過她的抱怨或炫耀。她身上沒有那種過來人的世故敷衍,沒有故作姿態的虛情假意,無論是艱辛坎坷遠赴邊疆的青春歲月,風云激蕩風光紅火的中年,還是逍遙云游兒孫滿堂的幸福晚年,她始終饒有情趣地生活在平常日子的每一個細節里,始終睜著那雙好奇的眼睛,充滿興趣地關注著身邊的新鮮新奇事物。其實她和王蒙一樣,也是一個“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
一個優秀的男人若是一生沒有緋聞,可以想見,他的妻子該有多么持久的魅力與吸引力。一個女人,若是擁有如此完美的優秀品質,那么,所謂夫榮妻貴之“貴”,當是女人的性情、人格之“高貴”。
潸然淚下。
夏日雨后,草葉晶瑩。那一株散發著芳香的瑞草,是崔老師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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