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去杭州西湖斷橋看雪,是一個冬天又一個冬天之后的預謀了。
我喜歡預謀這個詞。有時候預謀得久了,就像真去過了一樣。
“只要心里有雪,哪里都能看雪。”這是一個朋友說的。我說不一樣的。張岱曾幾度去西湖的湖心亭看雪。早年紈绔子弟時曾帶仆人去看雪,那時,他著華衣、享美食,研究“蘭雪茶”如何泡更有韻味。
那時他看雪有嘩眾取寵的姿媚,連仆人都帶著華美的姿勢,撐那一葉小舟去湖心亭。有的時候,孤獨也有炫耀的成分。那時候,他不是一個人在憑欄聽雪,他是在和雪撒嬌使性而已。
二十年后,國破家亡,他衣衫襤褸再度到西湖。此時,哪里還有美婢、歌妓、鮮衣、怒馬、雪燈、戲曲、麻雀……哪里還有綠衣仙雪?只有這斷橋殘雪,只有這凄涼的憑欄聽雪。古詩說獨自莫憑欄……天地的熱鬧散去了,只剩下他了,一個人,任聽風嘯。
所以,我故意要選擇冬天去看西湖,故意在下雪的時候適時出現。為的是不早不晚的那份孤獨,為的是斷橋上殘雪那悲愴而喜悅的美,也為的是沒有早一步,亦沒有晚一步。
天地散去了華麗的同時,必把一顆內斂慈悲的心相贈。有時候,冬天要必然的長,春天要必須的短……那過不完的冬天終于過完時,才會有春花爆開赴死一樣的烈烈,才會在盛開之際忽然潸然淚下。
就像突然站在斷橋邊,一個人發著前世今生的呆。不想說什么,更不用說什么。語言有時多余得讓人生厭,連愛情都成為多余之物時,人生是透的、亮的,也是涼的、空的。
斷橋的風有些空曠的寂。吹在臉上,恰當的好。這種涼是必然的濕潤,如與眼淚重逢,彼此確認,是彼此的同謀。
杭州城的好處在于它的水氣和妖氣,而西湖贈與了這個城市的靈魂。而斷橋,給了它別有的氣息和味道,斷橋殘雪,則是這個城市靈魂的靈魂、味道的味道。
“從北方到南方,幾千公里來看一場雪,值嗎?”有人問我。
“懂了就值了。”
很多年前,如張岱一樣,匆匆看過一眼斷橋殘雪,嫌天氣冷,跑著跳著就回溫暖的酒店了。
如今,嫌它不夠冷。可以再冷一些,可以風再大一些——只有經歷過人生的種種傷害、挫折、誤解、中傷,你才知道,有的時候,人生得有這些必要的逆境。就像二十年后再返西湖的張岱,西湖不是當年的西湖,張岱亦不是當年的張岱。你不是從前的你,我亦不是從前的我。
斷橋,殘雪。這是怎樣清冷的組合?有著刀斧刻的蝕骨之感。只有這斷和殘相輔相成,只有雪成為它們的橋梁。這四個字,一眼看去就孤絕;這四個字,念上去就涼滑滑。
黃昏時分,我坐在斷橋邊吹風。這是早春,這是二月。一個72歲的老女人在斷橋邊唱越劇。越劇此時的婀娜都顯得那樣寂寥。她唱的什么,那重要嗎?重要的是,和斷橋殘雪四個字呼應在一起,和72歲的年齡呼應在了一起。她穿了高跟鞋,蕾絲的裙子,口紅涂得有些重,耳朵和手上全是金。那金有著亮烈的悲,越劇在清寒的早春唱得人心酸不已。那分明已經蒼老的聲音,那分明的薄涼與料峭,陣陣撲面。
天暗下來,黑下來,風吹得更烈一些了。那雪撲到臉上,哦,是有些冰涼。這孤寂無人分享。最親密的愛人亦不能——有的時候,越是親密,只能分享甜蜜,因為你愛,因為你怕失去。
孤寂的完美其實是一個人站在斷橋上,憑欄聽雪。天黑了,只能聽雪。
聽雪比看雪更要意境深美。好多年了,孤獨持續。蓮心太妖嬈,蓮葉太枝蔓……有誰懂它呢?越是干凈的東西越是深邃,越是簡單的東西越是要命。只有這雪、這風、這親愛的斷橋,在此時,在此刻,與她,相依為命。
親人似的親,不偏不倚的親,不動聲色的空寂,應該有些淚水嗎?應該。可是,沒有。就這樣安靜地站在斷橋上,一千年前的斷橋,白素貞斷了心的斷橋。很多故事的斷橋上,以為會有很多思緒,其實沒有,什么也沒有。
唱一段《斷橋》吧。背后好像傳來聲音。回過頭去,卻沒有人。是神靈的旨意嗎?——娘子,官人……你妻不是凡間女,妻本峨嵋一蛇仙。再唱:“縱然是異類我待你的深情非淺。”
如若是情愛的孤獨,到底是小孤獨。最深最厚的孤獨便是這午夜斷橋上聽殘雪。一個人,與天地共孤寂。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一個人在此時,就有多么地孤獨。可是,這孤獨是一場最美的盛宴,不要讓人懂,不要慈悲。只有此時此刻,與天地纏綿在一起,醉了,或者死了,都是欣慰。
那高不可攀的孤獨,張岱在國破山河在時懂得了,在萬千繁華散去時知道了。重到西湖看雪時他曾經涕淚而下,感慨西湖殘了破了舊了……其實是他心里的河山碎了。
就像我千里萬里來到斷橋邊,只是為了一種物質相遇。這種物質,蓄謀太久了,潛伏太久了。它尋找著我,我尋找著它。
人海之中,光陰之漩渦中,猛然打撈出來——那一把老綠,可以暗泣,可以微笑,亦可以不動聲色。可是,內心狂瀾洶涌——斷橋,你一定知道我心里早就是斷壁殘垣,一定知道我為和你一樣,貌似如花春水,心如枯木難春。所以,我們一起盼望這一場雪,安靜而冰涼地來,來鎮壓我們思念孤獨的心情。
雪,你來,雪,你來!
你來便知,這長長的人生,長的是孤獨,短的是歡顏。你來便知,人生最要緊的時候需要憑欄聽雪、任聽風嘯。
而那時那刻,便是蓮花光陰中最美的剎那,那個剎那,彼此照見時光里最美的光芒。
你在,我也在。我在,你也在。
編輯 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