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網上廣為流傳的一個小學生的作文《爸爸,請您跪下來跟我說》中,給人印象最深的是這樣一段話:
“駱大使和翻譯單膝‘跪’在我面前。我驚呆了……只聽到他說:他在小學六年級前,是只‘菜鳥’。有一次,他做了件很壞的事,老師讓他寫檢討,還讓他在全體同學面前讀了。他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于是他發奮努力,成為一個優秀的學生。 我沒有記住多少他的話。我的腦海只有他們跪下來的畫面。我清晰地看到他關愛的眼神,還有耳邊的白頭發。那時候,我在想:什么時候我的爸爸,可以跪下來跟我說話?”
常被指作秀的駱家輝這次又未能幸免,其實,在美國受過教育的人當中,跪著(其實是優雅得體地蹲著)聽小孩子說話,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禮儀。大人對小孩子還要有禮儀?當我們這樣問的時候,已經間接回答了這個小學生的問題——中國爸爸為什么不能“跪”著與孩子說話?因為這樣的習俗在我們的傳統中不僅沒有,而且聽起來離經叛道。
在小孩子面前“跪”著而不是站著說話能立竿見影地營造平等、融洽而又相互尊重的氛圍。當你很享受被仰望的感覺時,你不要指望被迫仰望你的人能真誠地對你說話,你也不要指望你說出的話能被真誠地相信和接納——哪怕你的話每字每句都是對的。溝通,首先是——而且最終也是——悄悄拆除橫亙在彼此間的一道道心理圍墻的過程。在弱勢者面前跪下來說話,是拆除心理圍墻必不可少的(甚至可能是決定性的)一步。反過來,在弱勢者面前居高臨下,漫不經心,就是在已有的心理圍墻之外再加上了一道厚厚的圍墻,切切實實地讓溝通成為“不可能的使命”。
任何禮儀都有技法和心法兩個層面。“跪”既是一種形式上、物理上的“自我矮化”,是技法;它又是一種內容上的、心理上的“自我矮化”,從社會所賦予的高大的外在形象(大使形象)向原初狀態(“菜鳥”)的“自我還原”,讓本來仰望著你的人真切地感到你和他“本是同根生”。這是一種讓對方難以置信又無庸置疑的融合感。沒有這種融合感,父親對兒子、老板對員工之間的對話都不是對話,而是訓話。哪怕你反復聲稱自己如何站在對方的立場為對方著想,哪怕你的語氣是如何的苦口婆心,后者心里泛起的,都不過是不敢言明的不滿和不屑。
有這樣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公子哥,得了一種自我認知錯亂的心理疾病,認為自己變成了大公雞,整天躲在桌子底下學公雞叫。財主高價懸賞能治好兒子怪病的高手,沒想到揭榜的竟然是一個流浪漢。流浪漢竟然鉆在桌子底下和他一起“喔喔”叫。幾天以后,兩只“公雞”成了形影不離的玩伴,有一天,流浪漢突然從桌子底下鉆出來大叫:“我不是大公雞了,我變成了人了!”公子哥愣了愣,隨即也鉆了出來,跟著說:“我不是大公雞了,我變成人了。”兩只“大公雞”就這樣變成了人,公子哥的怪病就這樣治好了。
在權力無能為力的地方,影響力就是這樣發揮作用的。每個恨鐵不成鋼的父親遲早都會發現,自己的千言萬語,往往抵不上兒子的某個死黨的一句話。原因在于,兒子的世界里容不下父親高大的自我形象的,他們近在咫尺,而又遠隔天涯。父親的“諄諄教誨”不過是鞭長莫及的隔空喊話。
有人曾這樣描述某些自以為是的企業咨詢顧問:他聽見布谷鳥叫了,就給遠在澳大利亞的農民打電話,告訴對方,春天到了,該播種了,渾然不知南半球的澳大利亞,此時正是秋天。父親、老板往往在自己的兒子和員工面前扮演這樣的咨詢顧問。對這樣的父親和老板,那個名叫楊芷湄的小學生的話是最好的忠告:“我的要求很簡單,如果我是你的寶貝,就請你跪下來跟我說話。”